巴瘋子說,在沒有修建三大城門前,外城是一個整體,由百姓、高權者、王組成。百姓沒有實權,但有很重要的決策否決和選舉權,而且對作戰、媾和、選舉領袖等內務外交大事都有一定的推動作用。
巴瘋子看著陳陳笑了笑,道:“我之所以說三方是一個整體是因為少誰都可以,但實際上又密不可分,是因為它們互不製約,又牽扯在一起,要細說,八天八夜都講不完。我他娘當初看的時候就覺得頭疼得很,你是不是也覺得矛盾?傻小子?”
陳陳很慚愧,小說是他寫的,但是他並不了解黃起敏之前的制度構成,他只能隱隱約約聽出,那時候的外城是一個階級社會的雛形,因為民眾有了口頭上的權力,階級卻是有很明顯的劃分的。它們由原始社會向階級社會過渡,絕大多是因為原始社會後期的生產力有了剩余,掠奪其他人的財富和人口,迫使他人為奴幾乎成為了部落的職業性。
氏族組成胞族,然後由胞族組成部落,現再由部落聯合構成一個民族或一個社會。那時候,人口就是財產,加上氏族內部,由於掠奪,使得財產佔有逐漸出現分化,貴族長老和王佔有較多的財富,權力逐漸向貴族、往傾斜,百姓則會失去實權。
陳陳點頭,苦笑道:“我特別慚愧,也特別不懂,為什麽會是少誰都可以?我記得明明是三方誰也不能少。”他看了一眼馬川,他聽得十分認真,估計對這個很感興趣,不過也沒有催促巴瘋子繼續講。
陳陳奇怪,問他:“你不知道嗎?”
馬川苦笑地搖了搖頭,“不知道,甚至沒機會聽,我很小的時候住在第三城門裡的貧窟內,連摸一摸有駐軍把手的高牆都沒勇氣,再大一點,就發生了戰亂,後來就隨阿雅老板娘來了漠北。那時候漠北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群要你命的馬匪和猛物,甚至惡劣的天氣都能把你弄得找不到北,在漠北迷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他似乎很懷念自己迷路而九死一生的那段日子,“我迷路了好幾次,都是老板娘找到我的。”他又笑了笑。
陳陳苦笑,一個一個都有這麽特別的經歷,他的經歷就是在家裡混吃等死,然後再混吃等死。
這一次巴瘋子沒有打斷他們,而是等他們說完,他好像很喜歡說有關外城的歷史,也許是因為他恨的外城沒有了。
巴瘋子繼續道:“後來,貴族成立議事王庭,議事王庭的主要成員由氏族的長老和貴族組成。有一點很重要,外城的王,都是由長老、貴族推薦,最後再由百姓投票讚同選舉出來。聽上去看上去百姓的權力至高無比,事實上,百姓沒有牽製的力量,以至於後來的世王失蹤、貴族發動的政變、修建三大城門,受到重大打擊的,都是普通的百姓。”
陳陳打斷巴瘋子道:“那為什麽少誰都可以呢?”
巴瘋子不耐道:“傻小子,你可是真他娘的煩,別打岔,老子會講到的。”
陳陳又苦笑,巴瘋子不是老學者,還是等他耐心講下去比較好。
“其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很多地方有嚴厲的法約束,你知道,有一個鐵腕手段的王,對百姓是有很大的好處的,權野是複雜的,真他娘的特別複雜,在外城建立起來的時候往後好幾代都是有特別手段的王,他們不僅得到了百姓的支持,甚至連最難搞定的貴族也有不少附和的聲音。”
“但是,”巴瘋子頓了頓,“總會出現貪心的人,總會出現不滿意的人。
其實關於世王的失蹤早就是一場權野的遊戲了,不得不說,如果世王不失蹤,一定是一位在外城裡被高歌頌揚的明世王。” 陳陳問:“為什麽?”
巴瘋子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是真真實實的笑。這倒讓陳陳詫異了,這是他第一次巴瘋子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好像很欣賞那時候的世王,很欣賞那時候的世王的為人。
巴瘋子說:“傻小子,你可能難想象,因為他那時候提的政體,無法讓人接受,特別是被貴族接受,不能用不被接受形容,而是死命抵觸,一旦觸犯了那些自私貪婪者的利益,你知道會發生什麽?顯而易見了。”巴瘋子又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道,”但從現在來看,又完全是能接受的。”
陳陳眨眨眼,又問:“為什麽?”
巴瘋子歎道:“因為現在王朝的就是實行的那時候世王提出的理念,取消貴族,讓長老們的兒女從軍,加入武羅司,不是有軍隊指揮權的武羅司,而是去外城外勘察打前線的武羅司,不僅如此,還是很多當時不被接受的政策,太多了,忘了,我的腦子不大靈光,忘了也是正常的。”
“然後呢?”陳陳吃驚了,這可是超前的眼界,他對這個世王也產生了興趣。約束一個人的思想有太多的因素了,打個比方,比如一個被遊牧文化熏陶下的年輕人,不去外經歷,是絕對不會想到農耕文化的。同理,一個被階級約束、被周圍人寵上了天的年輕人,是養不成舍己為人的本質的。這位世王的經歷絕對比其他人的同齡人要艱難的多,不尋常的人,是要承受很大的痛苦的。
巴瘋子笑了一下,“那時候王病重,世王又是一位文文弱弱的年輕人,他為了歷練自己,了解外城外的版圖,竟然加入了武羅司,哦,不對,他娘的不對,是因為不顧他爹的反對,加入了武羅司,他爹才病重,後來去了外城外勘察,就失蹤了,失蹤以後王也死了。顯而易見了,預謀,他們那些玩弄權力的廢物搞別的不行,搞這個把戲倒有天賦得很。”
陳陳等著巴瘋子說下去。
“後來,貴族奪權,殺了支持世王一派的長老,那時候世王多受愛戴,百姓沒有一個不支持他的,他失蹤了然後被奪權,百姓乾不乾?但是沒辦法,他們沒有牽製的實質權力,反對有用,外城會亂,四方勢力表面被外城約束,但實際上都在伺機而動,像一頭頭的餓狼,在等待獵物流血,什麽時候開始苟延殘喘,他們就什麽時候上前一口咬死。”
“百姓不同意,四方勢力又在伺機而動,你覺得那些貴族會等著百姓投票嗎?不可能,我早就說了,這是預謀已久的,他們把百姓趕到平和廣場。你知道的,傻小子,死和流血都是有震懾作用的,殺一儆百,想他娘活著,就得老實點,不老實的都被殺了,一具一具死屍擺在你們面前,哭號和痛苦,家庭和破碎,都在刮著別人的肉,怎麽辦?沒有任何辦法,想要活著,就得學會忍受。”
陳陳沉默無語。當其他人擁有絕對的武裝力量時,那些毫無還手之力的羔羊只能等待被宰殺。
巴瘋子拍了拍他的肩,對陳陳笑了笑,笑得很勉強,但眼裡放著光。可能是那樣的痛苦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了。陳陳突然間,他好像能明白黃起敏了。生存,僅僅是為了生存,他沒有完結外城,是因為還有一些無辜的百姓。
準確來說,他完結的是無道的軍國主義,它們一切都是用力量碾壓,沒有道德約束,制定了歷法,自己卻在歷法間穿梭,沒有人能夠約束它們,只有比它們更強大的力量,才能讓它們服服帖帖。無道、荒誕、驕奢、淫亂、暴政,幾乎所有的負面詞都充斥在一個外城裡,更可悲的是,他們後來竟然是相互依賴,少誰都不行了。
三大城門之前是少誰都行,三大城門之後卻是少誰都不行了。這太可笑了,陳陳如果沒有真實體驗,他甚至想象不出他筆下一言蔽之的殘忍。黃起敏沒有做錯,他做的非常對,沒有任何不值,時代給百姓的創傷,必須由開明的時代來撫平。
小說的世界也是另一個世界,請對那裡的平凡人溫柔點。
“五十多年前就是洪文年,”巴瘋子說,“修建三大城門和世襲王位已經過了幾百年了。他娘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那個時候。你可能不知道,王那時候也被一群人殺了,幾百年不曾有的事情竟然在那時候發生了,傻小子,你說有沒有意思?嗯?”他看著陳陳。
陳陳沒有點頭,皺起了眉問:“為什麽?一個人可以殺王還說得過去,一群人怎麽殺?在大宮埋伏?說實話,還是很難。”
巴瘋子道:“當然不是,因為他性情乖戾,喜怒無常,得罪了不少人,他在位的時候第三城門裡餓死殺死玩弄死多少百姓,最重要的,他要開紅花,知道開紅花是什麽?”他冷笑了一聲,“就是第三城門裡有人出嫁,那第一次,都得交給他。就因為這個,百姓恨他入骨,後來啊,有一位叫王田甲的人把他從大宮捉出來,把他扔進了第三城門裡,你們猜怎麽樣?”
“怎麽樣?”
“百姓把他活活剮死吃了。”
恨之入骨恨之入骨,陳陳不寒而栗,這得多大的恨,才會把一個人生吞活剝吃了肉?不過就這德行也活該。他又忙問:“那個叫王田甲的是什麽人?為什麽能把他從大宮裡捉來?而且到達第三城門有層層阻礙,他是怎麽捉他過去的?”
巴瘋子臉上沒了表情:“他是武羅司擁有軍隊指揮權的頭兒,洪文王早就被架空了,他信任他,太信任了。”
陳陳眉頭微皺:“信任他就可以殺他?說句老實話,這太容易了。”
巴瘋子笑了笑:“當然,王田甲不單是武羅司的頭兒那麽簡單,他還是洪文王的男寵。”
陳陳怎舌,太亂了。他說:“現在先把外城那時候的歷史放一放,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麽洪文年的炮銃會在這艘沉船裡,而且這搜沉船竟然會在怪魚的肚子裡。”陳陳苦笑,“之前都是瞎猜的,現在有了證據,我是不能亂猜了。”
巴瘋子踹了一腳銅鏽斑駁的炮銃, 銃身往一邊倒,砸到了另一具炮銃上,安靜到恐怖的鐵室裡響起了一個接一個的沉悶鐺響聲,最後一個較長的滾動,沒了聲。他道:“還能他娘的為什麽在這艘沉船上,沒腦子?因為本來就在這艘沉船上。”
“可是......”陳陳還有一點沒想明白,“這裡是漠北,洪文年的大船怎麽可能會到沙海裡來?”
巴瘋子笑了笑,他也不知道,然後說:“管他娘的是什麽,知道了你又能怎麽樣?行了,我可以告訴你,那時候洪文年雖然動蕩,但是執行了很多秘密任務,都和四方勢力有關,在史館的密宗袋裡都沒有記錄,連我都不知道,肯定是十分的機密。”
他又看了看滾在一起的炮銃,沉默了一會兒,說:“這麽大的玩意兒,做工的技藝竟然這麽高超,老子在武羅司的時候根本沒有聽說過有這一項的技術。外城不臨海,這項技術也沒什麽雞(和諧)巴用。”他頓了頓,“不是不臨海,是外城修建的高牆阻隔了海,在外城的後端就是西海,那裡是一片詭秘莫測的地方,除了四方的勢力,外城是不會主動去勘察的,不僅要繞一個大圈,而且還危機重重。”
聽巴瘋子這麽說,陳陳倒是想起了什麽,之前在老學者的營盤裡看到他小說世界版圖的時候,就以為是王城盤踞在世界的盡頭。其實一想,那個盡頭就是一大片海,到現在,那片海也只是顯露出了一角而已。
陳陳苦笑說:“現在能知道的,就是五十年前,外城執行了一項神秘的任務,這項任務到底完成了沒有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