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直頸溜肩的銅壺，陳陳小心過去的時候，火折子的光剛好照到壺蓋頂部的兩個環形耳。橫梁又響起了讓他覺得恐怖的咯吱聲，他忙停住。等他覺得安穩了，就用火折子探了探，銅壺的其他的部位埋在黑暗裡，不過能隱約看出腹部是圓鼓的，和壇差不多大小。

　　他眨了眨眼，覺得奇怪，銅壺一般是戰國時期用來盛裝酒水的器皿，可在他小說世界的文化裡不一定是這樣，那麽，此時的疑問應該是，他現在所見的銅壺的文化特征會是什麽?祭祀還是象征?代表至高無上的權力還是普普通通的生活用品?

　　不對，這個銅壺是在船槨裡的，有很大的可能是陪葬品。這個念頭一出來，他又有點糊塗了，現在撐住他的橫木到底是船槨還是橫梁?這裡的三層結構很奇怪，下層是木板，中間是船槨，頭頂還有一層厚厚的鐵壁。

　　陳陳沒有立馬過去，他聽到了巴瘋子在下面喊:“我們快好了，你他娘摸出什麽情況沒?”

　　陳陳換了個安穩的姿勢說:“我也快了，你們可以不用那麽快，好好安頓老學者。還有，那顆人頭不是一顆人頭，是一個銅壺，這點很奇怪，在撐梁的橫木上竟然入殮了陪葬品，我弄清楚了就通知你們。”

　　巴瘋子的聲音有點不耐煩了:“管他娘的什麽銅壺不銅壺，老子叫你摸出口，傻小子你倒是吃豆子喝涼水慣了?屁事還挺多。”

　　“問題是這個東西橫在我面前，”陳陳說，“我要過去就得把它先挪開，挪開的時候順便看一看到底是什麽。老學者不是說了嗎，他說要步步為營，每一步都不能走錯，我覺得他老人家說得沒錯，正在實踐他的理論知識。”

　　下面的巴瘋子笑了一聲就沒有吭聲了，接著傳出了壘石塊的聲音。陳陳撐著身子移了移，趁著橫木發出恐怖的咯吱聲前，他已經看到了銅壺的全貌。他拿火折子照了照，發現銅壺的壺蓋口部竟然與唇相扣，而在口沿上有首尾相連的變形鳥紋，可能是暴露的時間太久，原本的鮮豔顏色已經剝落，呈出沒有生氣的灰白色。

　　這就奇怪了，唇口相扣明顯不是盛裝酒水的器皿了，而是裝進了什麽就沒想著要拿出來。陳陳試著動了動，發現還挺沉，根本沒推動，想著在這麽不結實的橫木上攤著個挺沉的玩意兒，就不敢再多動了，他真怕把橫梁弄塌了把他埋個結實。

　　他吹了吹火折子，接著往下照了照。發現不僅在口沿的位置有變形的鳥紋，銅壺的中腹也還有一隻變形的鳥紋，不過，不知道是角度的問題還是腹部隆起的問題，這隻鳥的腦袋顯得比口沿的鳥腦袋還要大一倍，樣貌扭曲的，活脫脫像個怪物，而且身子的大小和原本勾勒的顏色像被一渾墨水抹了個通透，根本認不清原本到底長什麽樣。

　　陳陳不知道這銅壺到底是幹什麽的，為什麽在橫梁上。他只能猜測，能提煉出銅又能細致地勾勒出鳥紋，應該是出產自一個較文明的年代，具體有沒有奴隸，有沒有殉葬，有沒有令人頭皮發麻的活人祭祀他就摸不清楚了。但是這個東西怎麽出現在漠北、怎麽出現在怪魚的肚子裡，讓他忽然產生了一種短暫的好奇，雖然又很快地被他壓製下去了。

　　想來想去，他還是覺得最詭異的是，這個銅壺居然安安穩穩地斜躺在船槨中部鑿開的坑裡。他原本覺得這裡應該是沉船的殘骸，不出意外的話，隔板下出現的石塊，就能說明他們之前所在的位置是沉船最底層的壓石艙。

　　可現在就出現了意外。延伸地細想——壓石艙不是抵禦風浪和調整船在海面上的重心的嗎?為什麽會出現在沙海怪魚的肚子裡呢?再加上這裡出現了橫梁似的船槨，到底是不是沉船就有點矛盾了。

　　他也怎麽想也想不明白，船有龍骨、甲板、掌舵、左右舷和起各種作用的船艙不就足夠了嗎?為什麽會出現橫梁結構的船槨呢?而且在上面安安穩穩地躺著像剛出土的銅壺，如果是沉船殘骸怎麽會這麽湊巧?如果不是又怎麽出現了壓石艙?

　　陳陳忽然靈感一閃，他一直覺得這個橫梁結構古怪。那麽到底是像橫梁的船槨，還是像船槨的橫梁?話雖然聽著拗口，但有很大的區別，前者就是船槨只不過用來代替了支撐的結構，後者就是橫梁只不過恰巧像船槨罷了。只要搞清楚這個橫梁到底是什麽，那麽出口就能水到渠成地推理出來了。就衝壓石艙的大小，陳陳就能斷定，要真是個沉船，那麽絕對是一艘無與倫比的巨船。

　　在這個小說世界，漠北的沙海上竟然出現了一艘巨船，目的是什麽?怎麽過來的?漠北沒有海也沒有船塢，而且地形並不利於船的試行，那麽是怎麽翻過重重山險和沙丘來到的沙海呢?難怪沒有人好奇嗎?

　　陳陳只出現了短暫的獵奇心理，如果在現實世界裡是沉船是屬於考古范疇的話，那麽在小說的世界裡算什麽呢?只能算毫無根據地摸瞎。他摸的瞎太多，不想在摸了，只希望快點找到出口和其他人匯合。

　　他側了側身體，用火光照了照橫木的材質，他打算反推理一下，如果找不到船槨的依據就能證明這就是支撐的橫木結構，只不過恰巧像船槨罷了，畢竟這裡的答案只能二選一，可以不用太嚴謹的學術眼光看待問題。

　　船槨一般是由整根楠木雕刻，其做法是將楠木截頭去尾，隻留取中間一截木料，按做法來說，陳陳所踩的結構大致相同，只不過有兩層，上一層下一層，像背靠背黏在一起的，難怪他在下面看的時候以為是倒扣的，踩上去的時候是正常的。由此可以斷定，這是由一顆大樹，整體兩邊雕刻而成的。

　　陳陳不知道他的小說世界裡有沒有楠木，但如果真是用來做船槨，那麽材質也是會用像楠木差不多堅固耐用的。可就現在這不結實的程度，這一點可以免了，並不是刻意需要堅固的材質。

　　北人騎馬，南人乘船，說的就是北方平原縱橫，適合馬匹奔馳;南方河道密布，有利舟楫航行。船槨下葬，自然是南方濱水而居部落的習俗，他們生前在水邊生活，死後也希望以一葉扁舟抵達靈魂的彼岸。可現在是在漠北，哪裡有河邊供部落生活而形成這樣的習俗?

　　很明顯了，這兩點都在指向一個答案，而且只要是個正常人就不會在生死未卜的海面和沙面上做上這麽一個晦氣的撐梁結構。況且，下面就是壓石艙，撐梁的結構一但因為晦氣給弄跨了，那麽船身不穩，所有的船員不就遭殃了?行海的人就忌諱這個。

　　陳陳直罵自己是豬，這明明就是橫梁而已，隻不是恰巧像船槨罷了，還因為瞎猜耽誤了這麽多時間。他動了動，又愣住了，既然不是船槨，那麽新的問題就來了——這個銅壺是什麽?為什麽會在像船槨的橫梁上?

　　陳陳自己也有點不耐煩了，管它是什麽，他又不靠這個出去，摸清楚出口的大概位置就行了。他甩熄了火折子，打算跨過這個銅壺再出去，可本來空間就不怎麽足夠，還有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銅壺橫在面前，怎麽伸手怎麽伸腳都比較困難。最好的辦法，是挪開這個銅壺，然後矮著身撐過去。

　　陳陳試了試，紋絲不動，力也不敢用大，只能停下手，衝下面小聲喊行了沒有。

　　巴瘋子說:“行了，樗老安頓得好好的，我們用石塊做出了一個石塚，也算給髒老頭一個安穩的地方了。”

　　陳陳松了一口氣，又喊:“行了就趕緊上來，我這有個銅壺橫在面前，挪不開過不去，”

　　巴瘋子在罵:“你他娘的還沒找到出口呢?在上面磨磨蹭蹭的找花兒?跟著那雜碎東西的痕跡，出口很快就顯出來了。”

　　陳陳說:“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不看看這地方多垮，還有一個挺沉的銅壺，趕緊上來喲，幫個忙，不遠處肯定有個艙門。”

　　馬川這時說:“我先上去，等我們找到出口，巴前輩再用自己的方式跟我們過來。”

　　巴瘋子笑了。

　　馬川這時往上攀，可剛夠著橫梁，橫梁又猛地發出極其恐怖的咯吱聲，按這個聲響，估計不松手，整個橫梁就跨了。上面的陳陳也夠嗆，忙叫馬川下去，上面受不住那麽重的力。

　　馬川也吃了一驚，趕忙松了手，橫梁這才平穩，他苦笑說:“只能委屈你了，陳陳，這裡應該沒有什麽難纏的東西，你不用這麽拘謹。”

　　陳陳歎了一口氣，只能由他自己想辦法。沒法子的他只能打量起他面前銅壺的注意。銅壺沉，是因為裡面有東西，裡面有什麽他不知道，但倒出來不就行了嗎?他覺得是個好辦法，也是唯一一個可行的辦法了。

　　本以為有多難開，沒想到他剛碰到壺蓋，一聲卡擦的聲響，它自己就松垮地掉落了，頓時裡面一頓腥臭的氣味鋪面而來，嗆得他眼睛疼。

　　等稍緩之後，陳陳突然愣住了，因為他看到斜躺的壺口竟然有一顆濕漉漉的人頭，而這個人頭卻十分的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