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陳不知道是該罵他還是該誇他。極快地轉念一想,罵是罵不了的,他又不是老學者,要是把巴瘋子真的罵成了瘋子,到時候捏斷他的脖子怎麽辦?更何況他也不喜歡說髒活,頂多一句“他媽的”“狗日的”。
此刻,陳陳臉上像糊上了腥屎,這個味道實在是不好聞,可他手正攀在石塊上,也不好去擦,為了立馬讓巴瘋子反應過來這裡還有人,立馬道:“巴瘋子巴瘋子,你可真是一個好瘋子。”像一個幼師教兒童朗誦詩歌,說得不快不慢,倒有點押韻了。
巴瘋子那時候正收腳,他背後的刀紋絲不動,根本沒取下來過,他很快地發現了旁邊的火光,也很快地發現了馬川,他正詫異,一句“馬川兄弟......”剛脫口,就聽到陳陳的聲音。他抬頭,陳陳也正看著他,一挑眉,道:“喲,傻小子?打算往哪兒走?”
根本沒等他回答,又笑了笑,朝厚實的肉壁上踩了踩,好像在試是不是結實的,接著說,“別費勁了,你找不到出口的,還是看看找不找得到思小姑娘,問她能不能帶我們出去。“
不知道怎麽,越想越氣似的,隨後重重踹了一腳一邊的被海泥覆蓋的石塊,石塊松動了一下,弄得卡住石塊的壁肌流出了粘稠的深紫色液體,”老子就奇怪了,這狗日的雜碎,竟然把我們吞了,那麽一會兒,其實是我也沒想到這玩意兒有這麽大的個兒。這也就算了,他的肚子裡居然還有這麽多轉不出去的通道、一堆稀奇古怪臭烘烘的玩意兒。”
陳陳慢慢開始往下攀,馬川問他遇到了什麽情況,巴瘋子冷笑了一聲,用下巴指了指,然後用腳踩了踩只剩死皮的黑影子屍體,示意他們注意這個:“看看,還不是這個古怪的玩意兒。”
等到陳陳踩定了,借著一邊的火折子的光,他這才看到巴瘋子還是一臉的玩味兒,根本沒覺得緊張和危機,身上的寬大像袍子的衣裳也脫下來,一層一層,十分小心地裹在了背後的刀上。
巴瘋子看了一眼下來的陳陳,然後隨意地靠在肉壁上,說:“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掉下來後就和樗老他們失去聯系了,繞來繞去還是弄不明白到底在哪兒,一會兒擠得要命,一會兒淌過像窪地的池,別說,那氣味真他娘的難聞。”
他又咧開嘴笑了笑,“後來就倒霉了,不知道到了哪,那裡是一群一群的黑影子,”示意了一下被踹在一邊只剩下死皮的黑影子屍體,“就是那東西,奇怪,太他娘的奇怪,殺不死,把它們的腦袋擰下來就炸了,炸了老子一身難聞的東西,惡心壞了。”
陳陳擦乾淨臉上的腥屎,問:“然後呢?”
“然後什麽?”
“然後你是怎麽下來的。”
“跑唄,”巴瘋子說,“這東西太多了,後來不知道跑到哪,這怪魚一晃動,掉下好幾個,後面還有不少,我一看底下有空間就把那個黑不溜秋的玩意兒一個一個擰掉了腦袋,最後踹下來一個淌淌渾水。得,老子的運氣還不錯,很快就碰到了底,接著就炸了你們一身。”他自己又在那裡笑。
這倒有意思了,巴瘋子竟然會跑,陳陳還以為他不管遇到什麽都要上去攪一攪呢,於是打趣他:“打不過就跑了?這可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
“還是這玩意兒炸出來的東西燙老子的刀,”巴瘋子臉上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還好刀夠結實,隻燙出黑點兒,擦擦又乾淨了,要不然它們一個一個死絕了都沒法子賠。
”他冷笑了一下。 陳陳暗暗怎舌,他還以為巴瘋子是一個什麽都不在乎的人,沒想到這麽愛護自己的刀,說不定還是一個嗜刀如命的瘋子,也是,要不然怎麽可能把王朝的刀給搶過來了?那可不是好搶的,估計比搶滿副武裝、真槍荷彈的運鈔車還難。人物的行動軌跡不是沒有道理的。
馬川皺著眉,思索了一下,說:“巴瘋子說魚一晃動,掉下了好幾個,可這裡看來看去,總共掉下來兩個,踩死的一個,拖下去的一個,其他的影子掉到哪去了?上面肯定有出口,而且不只一個,誰也說不出會通到哪裡,不管怎麽說,我們還得上去。”
巴瘋子沒有表態,他是無所謂的,估計也不想在這種事情上費腦子,能到哪兒就到哪兒,大不了打一番就是了。陳陳點頭,說:“早該走了,如果沒出這麽多事的話,說不定早就出去了。”
馬川拿火折子往上照,火光映出了一些模糊的黑影子,是那些石塊,他指著上面,說:“從那裡,到那裡,只夠陳陳一個上去的,我們先在下面等,等陳陳找到什麽可疑的地方了,再叫我們上去。”
陳陳開始往上攀爬,他踩的第一塊石頭並不穩,有點松動,低頭一看,是被巴瘋子踹松的那個。他遲疑了一下,沒有掰下來,他覺得現在這個情況,再去看那個石塊的全貌已經沒有意義了。
巴瘋子開始催他,他又接著往上爬。開始的石塊還好說,自從攀過了橫梁一樣的連石塊,受力的地方就越來越少了,從另一邊攀到另一邊,花費的時間比開始要多兩倍。好不容易保持不動的姿勢站穩了,下面的火光只剩下了星點大小,忽明忽暗地閃著,模模糊糊地看到馬川埋在黑暗裡,只剩下昏暗的臉,目光不放松地一直在注意著他的動靜。
巴瘋子不在了,沒有別的火折子的亮點,要麽是待在一邊完全被黑暗埋了,要麽是去別的地方找可疑的出口了。陳陳緩了一口氣,接著又開始爬,越遠離火折子,他心就越有點慌,不僅是越來越高,也不僅是越來越暗,而是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半帶著顫栗一半帶著興奮。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又愛又忌憚的感覺,他不是一個愛冒險的人,而他覺得此時就在深淵裡向上走,沒有盡頭的深淵,仿佛是一個怪物的血口,等到他到了一定的位置,說不定就一口把他吞下肚了。他忘了,他現在就在怪魚的肚子裡。
陳陳不該有興奮的感覺,他應該覺得害怕的。火折子的光沒了,陳陳也看不見馬川的臉了。越往上,石塊也越來越少,他隱隱覺得不妙,他根本沒發現哪裡有洞、那裡有可疑的出口,他摸索著,完全就是一個整合的肉壁,還時不時地在蠕動。
往下望,黑的,什麽都沒了。喊一喊?也不行,本來攀著就費勁,再這麽一喊一用力,說不定會掉下去。下去也是不可能的,爬了這麽久,出口說不定就在上面一點,現在下去不是有病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麽辦?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可是,能保證一定有出口嗎?他保持著攀爬的姿勢,巴瘋子不就是從他手邊跳下來的嗎?出口是有的,但不知道有多高,在哪兒。
他估摸著位置,四周的石塊很少,有的也不夠他攀,跟個小石子似的,抓都抓不了。他睜大眼睛,借著適應了黑暗的那股勁兒,使勁地向一邊瞅,他吃力地轉頭抬頭低頭,終於在他的右手邊不遠處的下角位置,隱約看到了一個像栓門銅鎖垂下的圓柱影子,借著這個玩意兒,可以到另一邊去。
陳陳開始往回退,下幾步以後才能有更多借力的石塊讓他去另一邊。這個來回,讓他費的力比平常多多了,好不容易下來了幾步,那圓柱的影子又隔他比較遠了,其實也不太遠,要使勁伸長手還能夠著。
陳陳開始夠,單是伸手夠是夠不著的,他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兩隻腳踩在一個石塊上,讓自己可以有更大的進退空間,可這個辦法的缺點是不能出現意外,不然非得掉下去不可。
陳陳接著夠,終於,在一隻手死命抓著一邊的石塊,是自己身體傾斜快七十五度以後,他夠著了那個垂下的圓柱影子,可摸到的那麽一下,他渾身一個顫栗。
那明明是一隻冰涼,浮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