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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國夭姬》第一百五十六章 恃寵而驕(1)
青靈與洛堯在浮嶼水澤裡又漂了兩日,到了第七日傍晚,終於入了燕綏河。

 河口處早有侯府的人等候著,上前幫忙穩住了小舟,引領著世子與帝姬上岸。

 青靈跟洛堯暫釋前嫌,在水澤中最後的一段日子、也因此輕松愜意了不少。兩人同乘船中,閑聊打趣,漸有了從前在崇吾相處的那份熟稔與隨意,路過生有紅楓之島,也會停舟上岸,捉幾尾鮮魚嘗鮮。甚至於離開水澤前最後那晚,青靈倚在船艙中的臥榻之上,透過敞開的蓬頂窗戶凝望星空,洛堯不動聲色地躺到了她身旁,一同於靜謐中仰望流雲夜幕,誰也沒有覺得有何不妥。

 但一回到憑風城中的禦侯府,青靈很快意識到,她和洛堯想要恢復從前相處時的輕松與不設防,實在有些難度。

 她前腳剛踏入府中內苑,作為她近身侍衛隨遷入大澤侯府的遜就遞上來一份密報,詳盡記述了這幾日朝中的動向。

 青靈匆匆閱畢,不禁緊蹙眉頭。

 早在她出嫁之前,為了應對列陽人有可能從西海發動的攻勢,皞帝便下令將朝炎境內的軍力抽調一半駐入了大澤,鞏固沿海各地的軍事防禦。

 由於慕辰受顧月長帝姬一事牽連失勢,被方山氏抓住了機會,為家族幕僚黨羽中的不少人爭取到了大澤駐軍中的要職,與慕辰留在南境軍中的勢力幾乎持平。

 青靈原以為自己老老實實充當棋子地嫁到大澤之後,皞帝多多少少會出於補償心理,在慕辰的擁躉中挑選一人來統領大澤的軍防。卻萬萬沒有料到,這一次他派來的人,竟是自己深惡痛絕的莫南寧灝!

 青靈手指一攥,將錄有密報的玉簡握得粉碎,抬頭望向不知何時已現於天空的一輪彎月,悵然沉默。

 遜看出青靈的情緒變化,出言寬慰道:“依屬下看,這也並不是件壞事。莫南氏如今跟慕辰殿下也走得很近。”

 青靈聞言彎了彎嘴角,眼中卻盡是蕭索。

 她有多恨莫南寧灝,皞帝不是不知道。他把這人送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就跟出嫁那日讓顧月一家前來送行的目的一樣,無非是想提醒自己,她這個做女兒的,一生一世,都必須依照父親的意願來行事……

 青靈抑製住情緒,問遜道:“還有別的消息嗎?”

 慕辰一向不願她卷入太多的朝爭算計中,能夠允許遜帶給自己的消息多半是些無關緊要、或者無法隱瞞的事。為此青靈曾抬出身份地對遜說過一次狠話,讓他承諾不要在大事上瞞著她。雖然她心裡也清楚,這些威逼恐嚇最後都起不了太大作用……

 果不其然,遜搖了搖頭,“沒有了。”

 頓了下,又道:“殿下讓我轉告帝姬,請好好照顧自己。”

 青靈略顯虛浮地笑了笑,“嗯”了聲,遂轉身繼續朝內行去。

 進到內室,只見從朱雀宮中跟來的女官胥娣正指揮著侍女們整理著床榻垂簾。

 羽緞的衾褥,蘊著清甜的熏香氣息,在燭光下映出霞色,明晦躍動。碧羅朱影紗的屏風外,鼎爐嫋嫋生煙,紫金石嵌寶的矮幾上、擺放著模樣精致的各色宵夜點心。

 胥娣上前向青靈行禮,“奴婢見過帝姬。”

 青靈心事重重,頜了下首,緘默地想著心事。

 胥娣乃是在朱雀宮摸爬滾打了許多年的人物,自是懂得察言觀色,將青靈扶至鏡奩前,一面摘著她的頭飾,一面道:“殿下這幾日在外面怕是受累了。奴婢已讓人備下了熱浴,待會兒洗個澡,便會舒服許多。”

 青靈“嗯”了聲,又道:“你是父王指派來的人,又是有品位的女官,以後不要在我面前自稱奴婢了。”

 胥娣笑了下,“可不好亂了規矩。”拿起梳子替青靈梳著一頭長發,一面略略壓低了聲音,“奴婢上次拿給世子的東西,他可曾用了?”

 青靈怔了會兒,方才想起那一包絹帕,“你是說那些帕子?”

 “是。”

 青靈不覺有些詫異。原以為是女官裝錯了東西,把絹帕當作了衣物,卻不料竟是自己猜錯了……

 胥娣又追問道:“世子用了嗎?”

 青靈滿腹狐疑,如實答道:“有次上島泡完溫泉,就用了幾張。”

 她抬起頭,正想詢問那包絹帕到底有何用意還值得如此再三追問,卻見胥娣釋然般的一笑,說了句“那就好”,又低頭朝自己湊近了些,帶著朱雀宮人特有的那份謹小慎微,諫言道:“只是於溫泉中行事,對受孕並無益處。殿下今後還需多留點心,莫要浪費了跟世子相處的機會。”

 青靈腦中轟然,臉色隨即漲得通紅,板起面孔斥道:“你說什麽?”

 胥娣的姿態依舊恭謙,言語間卻並無退讓,“殿下息怒。奴婢奉了陛下口諭,務必要助殿下盡快懷上子嗣。奴婢知道,殿下金枝玉葉,面子難免淺,但這生兒育女之事,乃是自然之事,沒什麽可避諱的。”

 青靈聽她搬出了皞帝,原就積壓到了心頭的隱憂再添沉重,咬了咬唇角,沉默住不再言語。

 洗浴梳洗完畢,青靈摒退眾人,獨自倚在窗邊發呆。

 夜幕上掛著的一彎明月,與昨夜躺在船中所見到的似乎並不任何區別,只不過這觀月之人的心情,卻是大不相同了。

 她想著出嫁前一夜與皞帝的對話,想著身邊各種複雜糾葛的關系,想著若是她留在了那小舟之中,一直順流而下,沿著燕綏河一路向西,遠離身後的是是非非、爾虞我詐,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就能夠解脫了?

 不多時,洛堯也緩帶輕袍地踏入了臥室。

 青靈扭頭望了他一眼,又撤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若是他知道她正尋思著要不要將他與列陽人的交易告訴皞帝、以換取自己些許的自由與利益,不知,會作何感想?

 青靈在心中默默地歎息一聲。

 自己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的無恥的人?

 洛堯掃了眼矮幾上沒有動過的點心,彎腰用銀杓挑選了幾樣、放入瓷碟之中,端至青靈面前。

 “師姐在浮嶼水澤不是一直抱怨沒有酒水點心嗎?這些都是你愛吃的,不嘗一嘗?”

 青靈幽幽地長出一口氣,轉過身,勉力一笑,“不用。你吃吧。”

 洛堯亦不推卻,選了塊玉芙白蓉糕低頭吃著。

 青靈盯了他一會兒,緩緩開口道:“你之前不是在軍中領了個監軍的職務嗎?眼下大軍駐防大澤,到處都在興建防禦,你不用去軍營裡看看嗎?”

 洛堯站在窗戶邊,微微倚著窗棱,慢條斯理地說:“按理說,是該去看看。但我不是剛剛成婚嗎?換作尋常將領,亦能有幾日的假期,更何況,我娶的可是當朝帝姬。”

 青靈道:“你不是最會裝出對朝炎忠心耿耿、盡心盡力的模樣嗎?眼下可正是你大好的機會。”

 洛堯手中的動作緩了下來,隨即將手中瓷碟放至一旁,抬眼望向青靈,似笑非笑道:“師姐想要趕我出門,大可明說。憑風城雖不似凌霄城繁盛,但能予我一席容身之所的地方也是不少。”

 青靈聽他這麽說,不覺微有赧顏,移開目光,聲音略低了幾分,道:“我也是為了你好……”

 洛堯沉默地望著她的側影,隻覺得光影明晦中那道婀娜動人的輪廓,竟似鍍上了一層沉沉的陰霾,跟那日在島嶼池潭邊與自己澆水嬉鬧的女子判若兩人。

 他原是惦記著在水澤中的承諾,打算翌日便帶她去憑風城西的海港逛逛,再買一些她愛吃的海鮮,帶回府就著桂花黃酒來吃。

 這個季節的大澤,水清風和,藍鈴紅楓輝映成景。她若想再乘船遊湖,自然是好。若不願坐船,也可沿著燕綏河漫步,看三秋桂子、賞畫橋煙霞。城西集市裡,有許多西陸商人擺設的小鋪攤位,賣著各種中原看不到的新奇玩意兒,她應該、也是會很喜歡的。

 只可惜……

 洛堯勾了下嘴角,淡淡道:“我知道。”

 時近三更,兩人落帳入寢。

 有了船上相處數日的經歷,如今再度同床共枕,倒也沒有了新婚之夜的那般尷尬。

 青靈穿著一件細紗長裙,裹在緞衾下輾轉反側。洛堯背對著她,側身睡在臥榻外側,看上去似乎很平靜,心中卻又何嘗不是藏著難寧的思緒?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洛堯便出門前往憑風城南面的駐軍軍營,對府中人撂下話,說是前去拜會幾位軍中的舊友,或許還會在營裡小住上幾日。

 青靈聽到消息,一時有些辨不清滋味,似是有些愧疚悵惘,但更多的、還是暫緩了一口氣的釋然。

 女官胥娣流露出擔憂與焦急,向青靈旁敲側擊地打聽世子突然離去的隱因。

 青靈冷聲道:“腿長在他身上,他愛去哪兒我管得著嗎?難不成你要我堂堂一國帝姬,追著他求他留下?”

 胥娣無言以對,心下卻另有計較。

 她誠然敬畏青靈的身份和地位,但這種敬畏,遠不及對皞帝陛下的懼怕來得強烈。

 憑著她在朱雀宮中盡職千年所累積的經驗判斷,陛下這般殷切企盼著外孫的誕生,絕不僅僅是出於延續王室血脈的原因……

 一連十日, 洛堯都不曾回府。

 他年少時,曾有過一段常年閉門不出的叛逆歲月,再後來,又離家出走四處遊歷。近些年雖開始接手家族事務,但一則他做事的效率極高,二則時常因生意之需而外出,侯府中的人,對他的消失似乎都習以為常、並不感到奇怪。

 直到有一日用早膳時,百裡譽朝埋頭吃飯的青靈看了幾眼,終於忍不住發話詢問凝煙,“你哥哥這幾天人去了哪裡?還在忙著軍營中的事不成?”

 凝煙端坐案後,吃飯的樣子同她父兄一樣的賞心悅目,舉箸抬筷、飲水咀嚼皆是動作文雅。聽到父親問話,她放下筷子,從念虹手中接過絲帕擦了擦嘴,方才緩慢淡然地答道:“我聽人說,哥哥這兩天都住在了瀟湘閣。”

 百裡譽皺了皺眉,欲言又止。

 青靈意識到氣氛的細微變化,開口道:“瀟湘閣是什麽地方?”

 凝煙慢慢地舉杯飲了口茶,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望著青靈,“是跟凌霄城中紅月坊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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