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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六百八十三 1句話
“天工”。

 這兩個字一出來,蘇進就下意識地直起了腰,表情跟著變得凝重起來。

 巧奪天工。

 在他上個世界時,他就已經聽說天工的名號。

 而現在這個世界,“天工”更是站在所有文物修複師最頂端,最為人所仰視。

 張萬生之所以地位超然,是因為他執掌天工印。

 而所有的九段不理庶務,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工作中,最高的目標,也是為了到達天工的境界。

 蘇進現在雖然只有八段的段位,但真實實力已有九段,甚至猶有過之。

 大部分的九段,專精只有一項或者兩項,而蘇進,兩輩子相疊加,已經全門類精通,在修複上幾乎沒有了弱點。

 最先開始的時候,他聽說十門全精即為天工。但是到現在,他卻有所感覺自己還沒有到達天工的位置,離那裡還有相當的一段距離。

 天工究竟是什麽樣的,那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境界,自己究竟還缺了什麽?

 蘇進偶爾也會想想,偶爾也會感覺到自己觸摸到了一扇全新的門扉,但離真正打開它、跨進那個全新的境界還很遠。

 既然不是實際修複的能力,那天工究竟象征著什麽,“天工傳承”指的又是什麽?

 “蘇家,掌握著天工傳承?”蘇進問道。

 “對,就是這樣。他們創族的祖師,蘇承,就是一位天工。這是史有記載,錯不了的。”石梅鐵說。

 “真是有點好奇啊。”蘇進遙想了一會兒,感歎道。

 “誰不是呢。不過蘇家像是遭受了詛咒一樣,百余年來人口日漸單薄,到出去時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支。十五年前,蘇陌父母雙亡,蘇家因此只剩下了他一根獨苗。天工傳承,也就是他一個人掌握著了。”石梅鐵歎道。

 蘇進想起蘇陌當前的情況,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不管怎麽說,既然蘇家的天工傳承現在隻掌握在蘇陌一個人的手上,就表示他們多半是看不到的了。

 石梅鐵說到這裡,沉沉歎了口氣,道:“蘇陌是我們看著出生的。身為蘇家獨苗,正古十族從一開始就對他抱持了莫大的希望。他從小也的確非常出色。所有修複方面的知識,他一聽就會,一會就能用。別人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掌握的內容,他一天就能精熟,一個月就能媲美熟手修複師,一年就有大家水平。那時候每個見過他修複的人都覺得,如果蘇家百年之後能夠重現天工的話,那一定就是他了!”

 石梅鐵說得非常感懷,蘇進卻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他忍不住問道:“蘇陌開始學習修複的時候,大概多少見?”

 “會坐起來就能拿工具了。正式開始學,兩歲多三歲吧。”石梅鐵理所當然地說,仿佛並不覺得這事有什麽不對。

 蘇進的表情卻更古怪了:“兩歲多的孩子就開始學修複,就沒日沒夜地工作?”

 “修複一道無有止境,一個人精力與體力的巔峰時期是為青年,到我這個歲數,雖然經驗還在增長,但已經痛感精力不濟了。學習文物修複,當然要越早越好。”石梅鐵說。

 “但是那樣一個孩子”蘇進說。

 “擁有那種天賦的孩子,當然更不能耽擱了。”石梅鐵說。

 蘇進頓了頓,問道:“後來呢?”

 “蘇陌七歲時,父母因車禍雙亡。那事雖然看上去是意外,但中間有些蹊蹺。正古十族同氣連枝,對此大為震怒,全力追查這件事情。後來發現,它與一個大型文物盜賣集團有關,是他們的報復性行為。”

 這件事情是石梅鐵親歷,他說得非常清楚。

 “那時候,正古十族內部也出了一些事情,有些混亂。等到塵埃落定時,我們發現,蘇陌不見了。”

 “蘇陌父母雙亡,家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個老仆人。我們過去追查,發現他家完全沒有動手的痕跡,好像蘇陌是自願跟他們走的一樣。之後,我們一直沒有放棄調查這孩子的下落,一直沒有得到信息。直到十年後,也就是五年前,在文物盜賣集團那邊第一次發現了他。”

 “他果然已經擁有了超卓的技藝,成為了盜賣集團的中堅份子。他記得我們每個人,卻視我們為仇寇。最關鍵的是,他拋棄了身為一個文物修複師的信念,開始偽造文物。”

 “我與他父母甚是交好,曾經想方設法去跟他見了一面,問他為何要這麽做。他反問了我一句話。”

 石梅鐵態度鄭重,一字字地道,

 “如果文物之相似,已經達到了以假亂真,無可分辨的地步,那麽真與假,又有什麽區別?”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個問題也許並不算什麽。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真的才值錢,假的就是上當受騙,這根本就沒什麽好說的。

 但是,對於他們這種層次的文物修複師來說,真與假之間的界限已經極盡模糊。

 文物修複,需要修複文物中損壞的那一部分。損壞的部分信息丟失,就需要想辦法把丟失的這部分信息找回來。

 譬如驚龍會上,許家為金陵大報恩寺琉璃塔拱門籌備了二十多年,其中大部分時間就花在收集模擬遺失信息上。

 文物損壞的部分越多,需要尋找修複的內容就越多。文物修複要求修得越還原越好,因此當這一現象發展到極致,文物修複與製偽之間就沒有什麽差別。

 修複與製偽,用的本來就是同樣的技術。

 文物流傳下來,保留的是各種各樣的信息。歷史信息、文化信息、藝術信息

 如果偽品完全無法被辨認,它也能保留同樣的信息,那麽真與假之間,又有什麽樣的區別?

 或者換句話說,如果真品已經遺失或者被毀壞,那麽仿造得跟真品一模一樣的偽造品,為什麽不能承擔與真品一樣的責任,擁有與真品一樣的價值?

 “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我真的有些迷茫。蘇進,你怎麽想?”

 石梅鐵停頓一會兒之後,問道。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也真不了。”蘇進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仿品真的認不出來呢?”石梅鐵問。

 “不可能完全認不出來。”蘇進回答。

 “哦?”

 “而且我認為,仿品也許有其價值,但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可以容許它的存在。”蘇進道。

 “什麽樣的情況?”石梅鐵問。

 “編號、登記、留痕仿者留其名!”

 兩人說話的時候,周離正在辦公室裡,發出一個又一個的命令,而於琢獨自一人呆在一個角落裡,拿著陳專家破譯出來的日記,早已看入了神。

 翻到最後一頁之後,於琢停下了動作,呆呆地盯著空白頁面,動也不動了。

 蘇進看了他一眼,他的臉隱蔽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偶爾有一些亮晶晶的光芒閃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過了很久,於琢突然抬起頭來向四周看。

 蘇進停止了跟石梅鐵的對話,走過去問道:“怎麽,有什麽發現嗎?”

 “我我知道我爸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了。”於琢表情複雜,似感慨又似輕松。

 與此同時,周離也停下了動作。他把手機從耳朵旁邊拿來,對蘇進說:“查到了。”

 他看向於琢,鄭重地說,“你父親非常了不起,他做了很多事情。根據他留下來的信息,我們查到盜賣集團運輸文物的總港口了。”

 總港口三個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連石梅鐵也情不自禁地直起了身子,看向他那邊。

 周離卻沒有再說下去,他環視四周,道:“抱歉,我們現在就要趕過去那邊,為了保密起見,你們三人也必須跟我們一起過去。”

 “我這裡也有一些發現!”於琢語速很快地道,“我爸查了很久,查出了管委會的幾個叛徒,他把他們的名字暗示了出來!”

 於琢一邊說,一邊抽出那張做了記號的打印紙,遞到周離手上。

 “哦?”周離冷靜地接過來,看了一眼。他點點頭說:“非常好。不過我們還是先出發。盜賣集團非常機敏,很有可能會提前轉移文物,我們路上說。”

 於琢用力點頭,緊緊跟在他後面,動作比蘇進還快了一步。

 周離帶著他們走出公安局,去往另一邊的停車場。

 為了不打草驚蛇,周離和李延宇是一身便服,他們乘坐的車輛也是民用的,而非警車。

 他們剛剛走到停車場一側,就迎面遇上一個人。

 李會長看見他們,有些意外地叫道:“小於,蘇先生,你們怎麽在這裡?吃飯了嗎”

 他正準備走上來,於琢突然抬眼看了過去,叫道:“把他扣起來!”

 李會長一怔,周離的反應卻非常快。

 他和李延宇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抓住了李會長,把他壓倒在地上。

 李會長叫道:“你,你們這是幹什麽,放開我!”

 於琢抹了把臉,大步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子,注視了他一會兒,說:“李伯伯,我暫時還叫你一聲李伯伯。我隻想問你,我爸的事情,你是真不知道嗎?”

 “你和你媽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麽會知道!小於,你失心瘋了是不是?”李會長被壓在地上,才嚷了幾句,下巴就卡的一聲被擰脫了臼。接下來他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周離掃了一眼四周,說:“就他一個人,周圍沒別人。”

 於琢跟著點頭說:“我爸日記裡說了,他們都是單線聯系,絕不會建立平行的絡。“

 “很好。”周離意味不明地說了一聲,抓起李會長,把他帶到停車場, 塞進了車的後座裡。

 李會長“嗚嗚”地叫著,眼睛拚命地往四周掃。但是周離都已經確認了這一帶的情況了,他怎麽還可能有別的發現。很快,其他幾個人一起上了車,發動了車輛。

 “他也是那邊一夥的?”李延宇開車,周離坐在最後,把李會長緊緊地壓在車窗上,向於琢問道。

 “他是盜賣集團的外圍份子,我爸不敢暴露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於琢咬牙切齒地說。

 “很好,那就帶著他一起上路吧。”上路兩個字,周離說得非常輕,一瞬間,他的周圍空氣仿佛冷了下來,無形的風從車內掠過。

 “嗚嗚嗚嗚!”李會長仿佛感覺到了,再次拚命地掙扎起來。

 周離一手輕松地壓著他,把他拷在了椅子上,然後拿出手機,連續幾個電話打了出去。

 打完電話,他向於琢點了點頭,說:“放心,那些人已經全部暗中控制起來了,他們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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