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快放暑假了。七十年代那陣子,學生放了暑假後,90%的孩子都得下地和父母一起乾農活。軍寶也不例外。一般來說,農村的孩子害怕過寒暑假。不是因為孩子們不熱愛勞動,而是因為很少有同伴一起玩。
軍寶的暑假更是苦悶。自從瘋瘤子爹和他媽媽離婚後,他在家裡承擔起一個男子漢的責任。現在想起來,還真是讓人心酸。
軍寶讀二年級的那個暑假,他們大清早到彭老師那裡取了通知書,高高興興地往大隊部趕。孩子們今天高興的原因是:大隊部召開“農業學大寨”動員大會。會後,按參會人員,無論大小,一律按四兩肉,半斤米的指標分配給參會的農戶。在這年頭,能有這麽多的肉和米,夠讓人感到高興的。隻不過,顯貴書記發了聖旨,沒有去參加的人是不分的。事隔多年後,我才知道顯貴書記這次大方、按到會人頭分的真正原因。給套上一個現在很時髦的詞,叫“政績工程”。這為後來顯貴書記在三結合中,坐上了公社革委會副主任兼公社群青場場長的寶座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這次動員大會確實開得很成功,榮升為公社革委會主任兼社長的唐自元在會上足足做了五個小時的動員報告。報告雖然很長,但下面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吱聲,真是鴉雀無聲。既是不經意弄掉一根小草,都能聽得見聲音。按當時顯貴書記的總結報告時所說的:“這是一次成功的大會,一次鼓足革命乾勁的大會,比開批鬥會還成功......”
那真是一個讓人流淚的年代。批鬥黑五類是家常便飯的事。
這年暑假,大隊部開了三次批鬥大會:一次是批鬥走資派陳法生;一次是批鬥右派分子王鐵算;一次是批鬥反動派了。
軍寶代替媽媽夢華參加了第一次批鬥會。這次大會,是在下午進行的。顯貴書記在台上那副很革命的樣子,雙手叉著腰,真讓人惡心。但厭惡歸厭惡,誰也不敢說,誰也不敢去起哄。
“把走資派陳法生帶上台來!”
幾個全服武裝的基乾民兵,連推帶搡,把陳法生押了上來。
陳法生是個樸實、憨厚的老實人,只因為悄悄地在後屋養了兩隻羊,被仇人大隊會計王真閑知道了,報告給大隊書記兼大隊長顯貴。
顯貴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嚴重,但自己又把握不住政策界線。於是,報告公社革委會。
第二天,公社革委會專案組來到玉湖坪大隊,對陳法生開始立案偵查。
那時,辦事效益不高,整人的效益是特高特高的。專案組只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將陳法生連同贓物(喂養的兩隻羊)帶到大隊部,下午就召開了批鬥大會。
革命群眾在顯貴的帶領下,拉開嗓門高喊著口號。那陣勢,用震耳欲聾這個詞再也恰當不過了。
顯貴書記真是太有才了。像“在走資派身上踩上一腳,讓走資派陳法生永世不得翻身!”這句口號,就是顯貴書記親自擬定的一條,可以寫進玉湖坪大隊的村史裡去了。
陳法生在人民如海濤般的吼聲中,被押上了主席台。
“陳法生,你知罪嗎?”顯貴書記盛氣凌人地喝問。
話說陳法生,按輩分應該是顯貴書記的一個遠方親戚,顯貴應該叫陳法生表叔。可是,在那個父子革命的年代,誰也無能力扭轉那個現實。
一向親和的顯貴書記,此時,他不得不裝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對照早已寫好的稿子,
揭露著他表叔陳法生的走資派罪行。 當時的顯貴書記,時而慷慨激昂,時而義憤填膺……總之,此時的他,雖然與平時判若兩人,但誰也看不出來他是裝的。若不是後來,陳法生自己說出來的話,顯貴書記可能要被世人冤屈一輩子了。
顯貴是生不逢時。如果遲生幾年,讓他當演員的話,我敢肯定,他絕對會獲得奧斯卡優秀男主角或男配角獎的。
軍寶嚇得躲在靠大隊部辦公室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自從他瘋瘤子爹撕毀了靜平的娃娃書後,軍寶一直不敢正眼看靜平。尤其是每次看見顯貴書記和靜平的媽媽玉濃後,就躲得遠遠的。
起初,玉濃倒無所謂,而顯貴卻覺得這孩子不對勁。幾次想找軍寶談談,確實因為事情太多,沒有找到時間。
台上情緒很激動的顯貴書記,“嘎”地停止了飛揚的講話。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門前的軍寶。
顯貴書記的講話一結束,就是群眾批鬥陳法生的議程。
借這個空隙時間,顯貴書記風風火火地跑到軍寶面前,拉住軍寶的手往外走。
“軍寶,乃們的啦(怎麽的啦)?看見伯伯就躲?”
軍寶傻愣愣地看著顯貴書記,不說話。
“軍寶,到底出了麽得(什麽)事哈,乃們(怎麽)不說話啊?”
“沒麽得事(沒什麽事)。”軍寶回答得很乾脆,也是很冷冰冰的。
“軍寶,告訴伯伯,到底有麽得(什麽)事。伯伯幫你。”
“真是嗎?”軍寶天真地說。
“當然是真的,伯伯幾時騙過你?”
軍寶歪著腦袋想了想,也是啊。別看顯貴書記對其他人那麽凶,但對軍寶可是特殊的。
一年前,軍寶打了靜平,靜平媽玉濃找軍寶媽夢華,恰好夢華不在家,隻軍寶一個人守屋。玉濃半真半假地指示靜平打軍寶。
當然,說什麽,靜平都不會打軍寶的。
玉濃又好笑又好氣,笑是因為他們小小的年紀,還懂得友情;氣是氣在靜平“恨鐵不成鋼”,氣得“嗷嗷”大叫,當著軍寶的面,把靜平打了一頓。正好顯貴從公社開會回來,問明情況後,顯貴狠狠地扇了玉濃兩個耳光。玉濃尋死覓活地鬧了好幾天。後來,還是唐副主任親自出面解決的。從那以後,玉濃再也不找那些似是而非的事做了,兩家和睦相處。
可是,盡管兩家的關系很好,軍寶卻始終不與玉濃打照面。直到軍寶8歲時,他才喊玉濃一聲“埃ú福薄
“伯伯,軍寶說出來了,蔫(你)會罵軍寶嗎?”
“乃們會呢(怎麽會呢)。就是軍寶把天給戳了個洞,伯伯不僅不會罵蔫(你),還要想辦法補天。”
“瘋瘤子爹把靜平姐姐的書給撕了。完(我)現在沒錢賠,長大了給靜平姐姐賠,好不好?”軍寶挪揄地說。
“就這事兒?沒事的。 好孩子!”
顯貴聽了軍寶的話,眼眶一熱,淚水差點滾了出來。
“恩!”軍寶點點頭。
顯貴笑著起來:“完(我)還以為有多大的事呢。沒事的,伯伯明天到公社開會,給軍寶買一大摞回來。”
“伯伯,軍寶求蔫(你)一件事,蔫(你)看要不要得?”軍寶傻乎乎地說。
“行啊,隻要是軍寶開口的,伯伯拚著歹個(這個)官職不要了,也要滿足軍寶的。”顯貴書記毫不猶豫地,很爽快地答應了。
“伯伯,不再鬥那些爺爺了,好嗎?”軍寶一眨不眨地看著顯貴書記。
顯貴心裡,為軍寶的善良感到高興。心想,真不愧的夢華的兒子,教育得好。這件事他雖然感到很為難,但他答應軍寶了。在孩子面前絕不能言而無信。於是,顯貴很堅定地說:“行,伯伯答應軍寶,不再批鬥那些爺爺了。”
其實,顯貴並不壞,是迫於形勢。在那個年代,公社每年下達的批鬥指標,其他大隊都完成了任務,隻有玉湖坪大隊,每年都完不成任務。其他大隊一個月開三次批鬥會,玉湖坪幾乎是三個月開一次。不是迫不得已,顯貴是絕對不會開批鬥會的。為這事,給他自己惹了很多麻煩。若不是玉湖坪大隊其他任務都是超額完成,和唐主任的極力斡旋,顯貴的支書兼大隊長早就被擼了。
可是,人們還是不理解他。有時,支委和大隊部的幹部,想為他鳴不平,可他死活不準他們講,寧願自己背負罵名。按他的話說:隻要自己心中無愧就行了,莫管別人怎麽做,怎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