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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旮旯裡的愛情》第28章
  成均沿著村道,像名小學生一樣,一路輕輕地哼著歌,一路興高采烈地翻著跟頭,深深地沉浸在快樂中。

  常言說,高興不知愁來到。成均還真是大喜過頭,攤上了一點兒小麻煩。當然,這麻煩原本與他無關,只因為他那張不值錢的嘴招來的。

  “成均,聽人噶(湘西方言,“別人、人家”的意思)港,蔫(你)昨晚些格(湘西方言,“你昨晚”的意思)被書記表揚噠?是真的還是假的哈?”

  韋業根本就不相信。若說是別人,或許有那種可能。但說是成均,他覺得好笑,竟然高調地和別人打起賭來。

  “蔫(湘西方言,“你”的意思)……猜……耶……”成均故意地、滑稽地學著王文科的腔調說。

  “現在這個時候,還真是港(講)不好。”

  “是哈,很多事兒是港(講)不清楚,港(講)不明白的,越港(講)越糊塗。”

  “港(講)不清楚就不港(講)哈。不管‘三七二十一’,當個渾珠子(湘西方言,“蠻橫,無理”的意思)。”喜二佬接過話茬說。

  雖說是夏天,晨風吹在人身上,多少還是有些寒意。村口那丘有藕有魚的人造魚塘,它是荷花盛開的海洋。微風中,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讓人神清氣爽。魚塘裡,鬧得最歡的,莫過於青蛙,它用雄厚的嗓音,歌唱著和諧歌頌著春夏。

  “喜二佬,蔫(你)今格兒(湘西方言,“今天”的意思)乃們(湘西方言,“怎麽”的意思)絳(湘西方言,“像”的意思)個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神來?是不是被成均嚇住了?”黃業挑撥是非地說。“否則,連本村的頭號人物受傷噠,歹麽(這麽)大的事兒,蔫乃們不曉等(你怎麽不知道)?”

  “老子知道蔫,壞事做盡噠的東西!隨時隨地想的是乃們(怎麽)替(去)算計人嘎;乃們(怎麽)挑起人噶(人家)吵架;自嗝(湘西方言,“自己”的意思)來看熱鬧。狗日的東西!”成均越罵越氣。

  “老子又沒港(講)蔫,蔫(你)罵麽得個****狗咬耗子白操心哈。送蔫(你)一個字‘賤’!”黃業半點不讓人地說。

  “老子看見過不怕醜的人,但從沒看見過像蔫(你)歹麽不怕醜的。”喜二佬接過話來罵黃業。

  “唷……唷唷,看把蔫(你)倆個能的,還聯手噠。真是‘臭味相投’的。”黃業譏諷道。

  “蔫(你)買不起鏡子,也不渦汃稀屎照一哈,麽得德行。完(我)的人品不怎的,可蔫(你)比完(我)還差。真是‘狗子脖上掛牛鈴子——充大牲口’的。哈……哈……哈……”

  黃業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一生都在忙碌、辛苦著。雖然不到五十歲,但絲絲銀發已經掛上他的雙鬢。他的皮膚黝黑且灰暗,常年累積下的風霜,在他的臉上留下刀刻般的痕跡。一雙眼睛,充滿了經風傲雪後的滄桑和無奈,無休止地耕作,讓他習慣了面對苦難。他樂於助人,但也喜歡挖苦別人;他關愛他人,但不忘戲虐別人。雙重性格和歲月的滄桑,導致他不曾享受過真正的幸福時光。他像一把鋒利的劍,傷了別人的同時,也傷了自己。

  他被喜二佬和成均這對活寶戲虐了一番後,顫抖著離開了。

  望著黃業黯然遠去的背影,成均心裡問著自己:對還是不對?

  “軍寶,還不起床啊。蔫(你)把嫲嫲歹兒(湘西方言,“這兒”的意思)當自嗝(自己)的家了哈。”夢華背著背籠在顯貴院子門外喊著。

  今天,她實在是不好意思,也沒有臉走進這個院門。

  “靜平她嬸兒,進來坐一哈(湘西方言,“一會兒”的意思)哈?”玉濃像往常一樣,走出來打著招呼。

  “嫂子,我不坐了。”夢華接著說。“蔫(你)看這死孩子,把蔫(你)家當自嗝兒(自己)家了。”

  “夢華,不是嫂子港蔫(講你)哈,蔫(你)這麽港(講)就見外噠。而後(湘西方言,“今後,以後”的意思)可不得歹們港(這麽講)噠。歹們港(這麽講)傷感情哈。”

  “嗯,聽嫂子的。而回不港歹個話噠(下回不講這個話了)。”夢華連聲應諾道。“乃們(怎麽)沒看見顯貴哥,到公社又開會替(去)噠?”

  “替(去)個鬼啊。昨晚些格(昨晚那個時候)檢查麽得(什麽)防汛的事兒,掉到溝裡替(去)噠,還在衛生所嘞。”

  “嚴重啵?”夢華驚問道。

  “應該沒得麽得(什麽)事兒。昨晚些格一夜都沒得事,不會有事的哈。等哈七(等會兒吃)了早飯噠,陪他一起到公社衛生院檢查一哈,心裡踏實些。”玉濃說。

  “要完(我)幫忙啵?”

  “呵呵,沒得麽得(什麽)事兒,有徐寶爾一起替(去)。蔫(你)幫完(我)把平平看到哈(湘西土話,“幫忙照看一下平平”的意思),就行了哈。”

  “嗯。有麽得事兒,嫂子盡管喊完。”

  “那是肯定的哈。”

  玉濃、顯貴和夢華三人一起長大,相互之間知根知底。玉濃心裡清楚得很:顯貴和夢華心裡相互都有著對方,但相互之間就是那種純純的兄妹關系,從來沒有越軌的言行。正因如此,他們兩家關系好得像一家人。尤其是靜平和軍寶這兩個孩子,比親姐弟還親。

  此時,善良的夢華心裡,像翻江倒海似的。她難過,她後悔,她痛心,心裡反覆地罵著自己。“一步踏錯千古錯”。是啊,她覺得自己錯了,錯得無藥可救。她想:當時,若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顯貴哥不會被摔傷,為其一;其二,無愧於一直把自己當親妹妹看的玉濃嫂子。想著、想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轉兒,有那呼之欲出的感覺。

  “夢華,乃們(怎麽)的哈?看蔫(你)這傻孩子,還滾起眼睛水來噠(湘西土話,意思就是:流出淚水來)。”玉濃勸慰夢華說。“沒得麽(什麽)得事兒的,就擦破幾塊皮兒,過兩天就好,嫂子給蔫(你)保證。好不好?”

  友情不是一段長久的相識,而是一份真心交真心的相知。多少笑聲,是真誠的友誼喚起;多少眼淚,是真摯的友誼揩乾。就像給小草成長的,是細雨,是春風,是廣袤的黃土地;給鳥兒婉轉歌喉的,是森林,是大樹,是夢幻般的這個世界。 是啊!玉濃、顯貴和夢華三人的感情,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他們是從出生到幼年,從幼年到少年……一直走到現在。

  “嫂子,完(我)回替(去)了哈。”

  “莫回替(去)哈,進來一起七(吃)早飯。”玉榮笑呵呵地說。

  玉濃看著夢華離開的背影,自言自語道:“看歹個(這個)傻孩子,乃個(那個)傻樣,真讓姐有點兒心疼。”

  在那個時期,農村的勞作方式是集體勞動。一個生產隊幾十號,甚至是幾百號勞動力,在生產隊長的哨音指揮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真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圍著隊長的哨子轉。在當時,顯貴的管理是人性化的,沒有誰可以和他相提並論的。在他任職的第一天,就作了明文規定:在他的任期內,玉湖坪大隊逢周日就放假休息。也就是說,玉湖坪大隊每個月至少有四天公假。

  這四天假,就像我們現在帶薪休假一樣,帶著工分玩。如果出了緊要事,誰若參加了,工分是自己每天的三倍。就連放牛的孩子們,只要是周日全天放牛,工分也是三倍。

  事實上,顯貴的這套人性化管理,是有功而無過的。可是,由於某些人看不慣,怕顯貴今後超過他們。於是,就暗地裡串通好幾個社員,向上級機構報告了這個情況。他不僅差點被批鬥,就連支書兼大隊長這個位子也差點給擼了。多少年後,他還是像從前那樣說:“當時,完(我)無論做什麽事,都反覆思忖過。所以,只要是為老百姓好的,不管出現什麽結果,完(我)都沒有後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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