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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旮旯裡的愛情》第25章
  月色如水,撒向幽靜的村莊。

  大山睡了,溪河睡了,勞累一天后的大人和小孩也都睡了。唯有大隊衛生所還有豆點兒大煤油燈光。

  顯貴停了停,像平常一樣“嗯……嗯嗯”了幾聲,清了清嗓子說“今格兒(今天)七完夜飯(吃完晚飯),就和副大隊長兩個先替(去)馬鞍子了解了一哈(了解了一下)荒山開墾情況。看完後,完(我)兩個又去了花香彎生產隊,看了一哈(看了一下)大隊五保戶黃家大嬸,看她差點兒麽得,再問問她的身體狀況。”

  其實,這是他的習慣。就在旁人司空見慣這個習慣時,而他卻在這瞬間醞釀話題,什麽話可以說,什麽話不能說,什麽話反著說,什麽話繞著彎兒說。正是這樣,在那樣的年代,凡事他都能左右逢源,逢凶化吉,臨危不亂。

  顯貴接著說。“之後,天氣(天色)越來越黑了。但是,根據日常工作安排,今晚些格(今晚)還要去王家籮、栗子苞兩個生產隊檢查一哈防洪防澇情況。為了節省時間,完(我)兩個一商量,決定分頭去檢查,明個兒(明天)匯總……”

  “蔫(你)替(去)了栗子苞?”田所長打斷顯貴的話題問。

  玉湖坪大隊的人真沒有說錯:顯貴還真是當官的料。每次遇到需要略微思考一下的時候,總有人不由自主接去話題,留給他完全可以思考後面的話該如何說。

  “還要港(說)嘛,哈……哈……哈……”顯貴大笑地說。“蔫們都曉等的(你們都知道的),栗子苞全部是山路且不港(說),還比王家籮遠四、五裡。副大隊長快五十的人囉,身體一直不是乃們(怎麽)好,完(我)能讓他替(去)嗎?”

  顯貴停頓了一下。

  “湯書記,蔫(你)就是心好(心地善良)。”徐寶兒恭維地說。

  “徐寶兒,蔫港的麽得話哈(你說的什麽話啊)。換作乃個(哪個)都會歹樣(這樣)的哈(啊)。”顯貴用感激的眼光看了看徐寶兒說。“完自格兒(我自己)檢查完栗子苞的四條水渠後,看天色(時間)不早了,就想抄近路回家。蔫們都曉等(你們都知道),抄近路的話必須翻過人性山。歹們晚噠(這麽晚了),乃個敢走哈(哪個敢走啊)?港(說)出來也不怕蔫們(你們)笑話完(我),顯貴完(我)雖然膽子大,但要歹個時嗝(這個時候)自格兒(自己)翻過人性山,完(我)還是不敢的。”

  “後來怎樣的哈”

  “還用港(說)嘛?完繞道索樹峪,又多了快十來裡路。把完(我)那個累滴哈,不曉等乃們替港(不知道怎麽去講。)。”顯貴接說。“當完(我)走下水庫大壩,離村口將近百把米的那兒,那幾蔸樹擋住了月亮的光是一個因素。但更主要的是完(我)的眼睛皮直打架,腦殼裡麽得(什麽)事都想不起來。一不小心,腳走空啦,就摔倒溝裡替(去)噠,搞成了歹們個(這麽個)熊樣。”

  “哈哈哈,原來是‘灶門前跘死笨婆娘’哈。”成均笑哈哈地說。

  “蔫(你)到找死!”徐寶兒警告成均說。

  “開個玩笑哈。‘不說不笑,閻王不要’哈。”成均嬉皮笑臉地反駁著。

  “有蔫(你)歹們(這麽)開玩笑的嗎?”徐寶兒說。“難怪蔫(你)找不到媳婦兒(老婆)的。”

  成均除了因為懶而討人嫌外,他還是一根筋。事實證明,懶和一根筋不是他主要的缺點。主要的是他那張不把門兒的嘴,很多事兒就壞在他的那張嘴上。在當時,全大隊像他這樣三十多歲的剩男,既使家庭條件、自身的文化程度遠不如他的,哪個不是承歡天倫之樂?哪像他啊,懶惰成性,沒白晝的整天東遊西蕩,一年下來,掙下的工分還不如一個普通的女人。

  按照湘西人的話說,他就是一個典型十足的“二瘤子”。追根溯源,他之所以成為“二瘤子”,是和他相親的經歷有關,與他家庭及其他的人毫無牽連。問題出在他那張不把門兒的嘴上。

  那是他21歲那年,在公社主辦的“農業技術培訓班”上認識了鄰村的張曉玲。在培訓班上,他不僅長得很帥,而且是培訓班上唯一的一個高中畢業的學員。他說話時,於口若懸河中夾帶些許幽默,說真心話,他迷倒了所有的女生。張曉玲,是當時培訓班上公認的班花,追她的男生排成了長隊。短短的三個月,她居然收到八十多封寫給她的信。信的內容,免不了是一些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的。還有那些令人感到肉麻的寶寶啊,寶貝啊,心肝兒等等,要有多肉麻就有多肉麻。可她就是不為所動,心裡隻裝著成均。當然,成均百花盛開的心裡,也裝著她。

  培訓班結束後,成均立即央求父母去張曉玲家裡提親。

  常言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成均的父母早就想給他找個婆娘延續煙火,只是苦於一直沒有機會給他說。這次,他主動的提出來了,把他爹媽那個樂的,簡直是無法形容。

  說做就做,是湘西人的一大特點。當晚,成均的父母雙雙來到當地有名的媒婆,人稱“鐵嘴”的柳三姑家,懇求柳三姑出馬,撮合成均與張曉玲倆人的婚事。當時,柳三姑一口應承下來,答應把這件事兒辦得圓圓滿滿的。

  第二天晚上,柳三姑帶著成均家的禮物來到張曉玲家。張曉玲的父母聽了媒人柳三姑對成均的介紹,加上兩家是鄰村的,相互之間多少知道一些家庭底細,征得張曉玲的同意,免去了千年來留下的“三媒”那套繁榮縟節的習俗。讓柳三姑再來的時候,直接帶上成均,看一下他後,把這門婚事定下。

  約定的日子到了,柳三姑讓成均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帶著他來到張曉玲家。

  張曉玲的父母看見成均後,滿意得不得了,首先就給了他一個高分——滿分。於是,他們遵循枝山人的風俗習慣,留柳三姑和成均一起吃午飯。

  按慣例,媒人帶男方到女方去之前,媒人一定會給相親的男人交待好有關事宜。比如說,相親的男人必須隨著媒人的眼神,說話的語氣,乃至肢體動等等說話做事。成均隨柳三姑去張曉玲家時,一路上。柳三姑當然免不了給成均講些注意事項和肢體語言的作用。

  其實,柳三姑不講這些還好點,結果,她囉裡囉嗦講了半天,起到了恰得其反的效果。吃飯時,成均吃快了,媒人柳三姑就狠狠地踩他的腳,吃慢了就向他瞪眼。菜挑多了,她踩他的腳……就這樣,在吃飯時,弄得他不知所措,特別不自在。當他吃完第二碗飯,準備去盛第三碗時,柳三姑狠狠地踩了他一腳,疼痛裹挾慌亂,他把柳三姑教的話徹底弄反了。於是,他自己盛了很大一碗飯,並大聲地說;“沒斯文,沒斯文。”就這樣,只要每次他碗裡一空,柳三姑就踩一下他的腳。反反覆複了四、五次,他實在是吃不下了,但嘴上一直喊道:“不斯文, 不斯文。”……可想而知,像這樣的男人,誰敢嫁給他。

  張曉玲本人是了解成均的。事後,她一再對她父母解釋,講成均如何如何地好。但是,她父母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無論張曉玲怎麽說,他們硬是不答應。在那個父母之命、媒約之言的時代,到最後,張曉玲只能以順從之命而告終。成均因為這門親事的失敗,漸漸地變得懶惰起來,年複一年地養成東遊西蕩的壞習慣。

  “孩子她爹,蔫乃們搞的哈(你怎麽搞的啊)!”玉濃心痛地哭著說。“是完(我)不好,完(我)眼皮跳,心亂的乃會兒(那會兒)就應該出來接蔫(你)的……如果心裡不猶豫,蔫乃們會摔成歹樣子(你怎麽會摔成這個樣子)。”

  顯貴心裡好笑:幸好你心裡猶豫了。如果不猶豫的話,後果比現在嚴重得多了。本顯貴對你的猶豫,表示最崇高的敬禮。

  “孩子她媽,看蔫(你)港(說)的,乃們(怎麽)能怪蔫(你)嘞。莫港乃些話了(莫說那些話了),蔫(你)快來把完(我)扶一把。”顯貴表情如往常一樣,但心存內疚地說。

  顯貴本來為人光明磊落,他的話,向來是一言九鼎。徐寶兒和田所長是完全信了他的話。於是,田醫生和徐寶兒把顯貴剛才說的話,你一句,我一句的,像說相聲一樣地給玉濃學說了一遍。

  玉濃更加相信顯貴的每一句話。

  愛嘩眾取寵的成均卻聽進去一半,丟掉了一半。他心裡盤算著,明天該如何發布顯貴受傷的這條新聞,才會引起更多人對自己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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