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濃和夢華回到村子,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
她的身心已經極度的疲憊了。回到家,懶得洗漱,也懶得脫衣,就連鞋也懶得脫,一頭倒在床上,用被子緊緊地捂住自己。她想用這樣的方式,強迫自己睡上一覺。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你越想要怎麽樣,但事實卻反其道而行之。此時的玉濃,說是在睡覺,不如說,是在折磨自己。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實在是難以入眠。
“玉濃,蔫回來噠(你回家了)?”睡在西頭的神姑喊道。
神姑,是玉濃的母親。按玉湖坪大隊鄉親們的話說:神姑苦了一輩子,而玉濃的爹,仗著自己是大隊支書兼大隊長,整天東遊西蕩,遊蕩了一輩子。神姑雖然只有六十三歲,但終因歲月的風霜和一生的勞累而過早蒼老,一頭短發,像罩了一層白霜;一雙大眼睛,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兩隻粗糙的手,爬滿了一條條蚯蚓似的血管;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只有那張厚薄均勻的嘴,說起話來又清脆又流利。
“蔫喊麽得不喊(你喊些什麽),蔫喊個死場哈(你在喊死啊),影響老子睡瞌睡。”接著,聽見玉濃爹的罵聲。
“蔫罵麽得不罵(你罵些什麽)。顯貴都被帶走了,蔫還挺得著(罵人的話,睡得著覺的意思)。”神姑毫不示弱。
“顯貴他乃們(怎麽)的,管完(我)的卵事兒,乃個(誰)讓他亂搞(亂乾)的。讓他坐幾年班房(坐牢),殺殺他的銳氣,那才好呢。”玉濃的爹王東勝一副幸災樂禍的口氣。
“蔫(你)歹個(這個)砍千刀刀兒的(罵人的話),炮打的(罵人的話),蔫(你)還是一個人麽(嗎)?”神姑聽了王東勝的話,更加氣憤了,“蔫(你)還真的不是人,全大隊的鄉親們罵蔫(你)罵得太好(準確)噠(了)。”
“蔫(你)媽的MB(罵人的話),當心老子對蔫(你)不客氣!”王東勝吼了起來。
“蔫來(你來),蔫來(你來)!”神姑並沒有被嚇倒,“老娘看蔫(你)麽得(什麽)不客氣法(方法)。”
“老子懶得跟(和)蔫(你)鬧。”王東勝軟下來了。
玉濃的爹媽吵架,對玉濃來說,一點兒也不陌生。他們之間,無論大事小情,都會吵鬧不休。當然,他爹媽這輩子,吵歸吵,但從來沒有動過手。所以,玉濃也習以為常,讓他們吵去。
神姑不放心女兒,披衣下床,來到女兒房間。
“玉濃,乃們歹樣睡哈(怎麽這樣睡覺啊)?”神姑把玉濃的被子拉開說。
“媽媽,蔫們(你們)兩個老人嘎(老人家)少吵點兒(少吵架),行啵(行嗎)?”玉濃說。
“不是完(我)要找他吵。是他港的話(是他說的話),‘豬不七(吃),狗不聞’。世街上(世界上)沒看到第二個他歹樣(這樣)的畜生。”神姑想起剛才王東勝說的話,氣都不打一處來。
“蔫(你)就裝作沒聽到哈(啊)。”玉濃繼續勸道。
“蔫曉等(你知道)他剛才格爾(剛才)港的麽得話麽(說的什麽話嗎)?”神姑氣憤地說。
“港的麽得話(說的什麽話)?”玉濃問道。
“算噠(算了),不跟蔫港(不給你講)。”神姑氣咻咻地說。“蔫曉等噠(你知道了),不把蔫(你)氣成半死,算蔫扎實(算你了不起)。”
“港哈子(說說),完(我)不氣。”玉濃向神姑說。
“算噠(算了)。”神姑越想越氣,越想越害怕,擔心地說。“要是讓姑爺曉等噠(知道了),不跟蔫離婚(不和你離婚),他就不是顯貴噠(了)。”
神姑一點兒都沒誇大其詞。顯貴被公社帶走調查,公安局都介入了,無疑是件鐵案。再說,那個時候,只要公安部門介入,輕則拘留,重者坐牢,或判死刑。而玉濃的親爹卻在這種情形下,說出那一通話,別說是顯貴,換作其他人,都有可能找玉濃離婚。
“港的麽得哈(說的什麽話啊)。”玉濃急了。
“算噠(算了)。蔫就當沒得歹個事兒一樣的(你就當做沒有發生這件事)。”
神姑想了想,還是不肯說出來。
“唉……”玉濃長歎一口氣說。“爹乃們(怎麽)還不收斂些(點兒)。做一輩子大隊幹部,把全大隊大大小小的人(男女老幼)都得罪完噠(了)。若不是顯貴歹幾年(這幾年)實實在在為鄉親們做事,完們(我們)歹個家(這個家),鬼都沒得個(不會)登門的。”
“玉濃,莫想乃個(那個)老鬼港(說)的話噠(了)。”神姑勸慰玉濃說。
“完(我)不想噠(了)。”玉濃確實也沒心思去想。
“蔫跟夢華替社裡(你和夢華去公社),姑爺是乃們個情況(姑爺的情況怎樣)?”神姑問道。
“還算好吧。公社H縣裡的幹部,對他而今(現在)還是很客氣的。對完(我)跟(和)夢華,也很客氣。”玉濃說。“完跟夢華都曉等(我和夢華都知道),對完們(我們)兩個好,他們是在給顯貴面子。”
“乃個港不是呢(誰說不是呢)。”神姑感慨地說。“蔫(你)乃個(那個)老東西爹,當一輩子的大隊幹部,完從沒絳蔫得到歹個風光(我從沒象你得過這種待遇)。”
“今格兒不是情況有些特殊嘛(今天情況特殊嘛)。”玉濃說。
“姑娘哈(姑娘啊),跟(和)顯貴好好地過日子。完(我)是看準了的,完(我)歹個(這個)姑爺是搞大事兒的人。 ”神姑安慰道。
“還搞大事兒呢,不曉等(不知道)歹個事兒(這件事)會是麽得(什麽)結果。”玉濃情緒低落。
“玉濃,聽媽的。完(我)看人從來就沒錯過。”神姑很自信地說。
“媽媽,這麽晚了,蔫替睡瞌睡替(你去睡覺)。完也睡哈兒(我也睡會兒)。蔫(你)就放心好了,完(我)沒事。”玉濃也安慰母親。
神姑心痛地給女兒蓋好被子,走了出去。
玉濃目送著媽媽的背影,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所有的酸甜苦辣像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她實在是太愛顯貴了。一個人的時候,她常想,如果顯貴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她也不想活了。或者有一天,因為自己人老珠黃,顯貴不喜歡她了,她也不會恨顯貴,只要顯貴過得好就是她唯一的心願。當然,這些話,玉濃肯定不會給顯貴講,也不會告訴別人,只能裝在心裡。
玉濃在床上翻來覆去,不光腦子靜不下來,還覺得渾身難受。
她乾脆爬起來坐在床上,兩隻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間。就這樣呆坐著,約莫過了十幾分鍾,她突然想起家裡還有安眠藥。於是,伸手從床頭的衣櫃裡拿出一粒安眠藥,掰開後,一半放進藥瓶裡,吞下另一半。一會兒,安眠藥起了效應,她順勢和衣而就,倒在床上睡熟了。
模模糊糊中,她又做了二十多年來一直未完的那個噩夢。
夢見自己掉進了一個漩渦。她使出全身力氣,拚命地往外爬。可是,無奈風力太大,最終,力不從心,被卷進了一條長長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