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事實真相告訴拿著瓶子來找我的人，是林教授在和我分開之前最後的請求。所以即使你有什麽不舒服的也請忍耐一下，我們還有十三分鍾。”女人也不顧何堂的反應，搶時間一般繼續開始講述:“其實你也不用過度緊張，你身體裡的已經是最新型號了，雖然因為後來的事沒有進行活體實驗，但根據上一個型號的活體實驗結果判斷，它們還是相當穩定的。”

　　安慰了何堂，女人突然話鋒一轉又說起了實驗室裡的事:“林教授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後發現機器人的問題出在了它們過於智能上。他們對人體的改造是以完美為最終目的，隻是完美的標準在它們那裡發生裡畸變。它們是寄生性機器人，需要的是一個完美的宿主。但對於它們來說，隻有堅如鋼鐵的身體才是完美的，才能最終保護它們不被毀滅。至於宿主還是不是人類就已經不重要了。

　　原因找到了，但林教授卻又被被另一個問題難住了。它們的智能並不是來自於電路板。林教授想從電路上去除人工智能的部分時卻發現這款產品在設計之初就沒有采用人工智能的設計，它的智能化隻相當於一個普通的智能洗碗機的水平。”

　　女人的語氣很單調，或許她自己也察覺到了，講到關鍵處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透過她那副透徹的金絲眼鏡看著何堂。

　　何堂已經被女人唬得沒了脾氣，隻能很配合地問道:“那是什麽原因?”

　　“後來林教授整理了整個研發過程。他發現機器人的充能過程是由來自‘特殊部門’的人親自操作的，而且根據他們的出入記錄可以判斷充能的過程並不是在我們的實驗室內進行。於是林教授偷偷扣下了一部分用於活體實驗的納米機器人來研究。結果他發現問題果然出在了機器人的能量上。那些能量來源不明，但他能肯定那些能量一定不是地球所有。那能量的確很特別。首先是它的密度，一顆充能後的納米機器人的爆炸當量接近一萬噸，這是一個相當駭人的數字，要知道一千克鈾裂變的當量也隻有兩萬噸。但這還不是它最恐怖的地方，後來林教授發現，這些能量是有意識的，他們可以不通過任何介質進行規律性變化。納米機器人之所以擁有超越人工智能的智商，原因就在於此。”女人的講述終於告一段落。她優雅地拿過桌角的咖啡杯放在眼前，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包速溶咖啡撕開倒進杯子，然後又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把咖啡衝開。

　　整個過程何堂就那麽呆呆地坐著，消化著女人剛才說的話。

　　女人沏完咖啡，第一次取下了口罩，是個美女，卻是個極為陰鬱的美女。何堂看她第一眼後就覺得整個診所都變得有些陰冷，可立在牆腳的空調分明正在呼呼地吹著熱風。用後來何堂自己的話說就是:“喬詩語這個女人的氣質很特別，她的氣質有裝修的功能。”

　　女人呷了一口咖啡，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很不自然地乾咳一聲，又重新戴上了口罩。

　　“我們還有七分鍾。下面我要講的是你現在的狀況。你身體裡的納米機器人，是林教授改造過的機器人。它們使用的能量經過了強磁場和強電場的長時間攪動，已將消除了大部分的有規律運動。換句話說它們很可能已經變傻了。但是如果它們感知到威脅時還是會有本能的自衛反應，所以你最好不要以為自以為有了金剛不壞的身體就肆無忌憚，你若經常受傷它們會把你的身體改造成什麽樣子誰也不知道，它們會不知不覺地接管你的身體也說不定。

”說到此處女人伸出自己的左手，把白大褂的袖子輕輕上拉。何堂就發現女人的皮膚上似乎鑲嵌了一塊月牙形的金屬，那金屬在燈光下閃爍著銀白色的光。　　“這是什麽?”何堂隨口問道。

　　“你可以摸一下。”女人回道。

　　何堂伸手摸在那塊金屬上，卻發現那是與皮膚完美結合的既有皮膚的柔韌質感又有金屬的堅硬質感的東西。

　　“這是我多次嘗試自殺的結果。我就是上一個型號的實驗活體。”女人陰鬱的眼睛終於泛起了一絲悲切，瑩瑩的淚眼反而讓她更像一個正常的女人了。

　　女人歎了一口氣，緩解了自己的悲傷，繼續講述:“我並不喜歡喝咖啡，但我扮演的女人喜歡喝咖啡。就像林教授分明是個聰明人，但必須去扮演一個傻子。殺死林教授的一定是‘特殊部門’的人，因為他的表演除了問題。林教授雖然解開了納米機器人的秘密，但也因此接觸到了上層的秘密。E時代是一個武器公司，所以它們所有的產品都隻有一個用途，那就是武器。林教授知道這個秘密後便帶著他的研究成果和我這個實驗活體逃離了E時代的實驗室。至於為什麽偏偏跑來了小城以後我會跟你解釋。現在我要跟你說的是，你要繼續演你自己，以前的自己，演不好的話就會和林教授一個下場。”

　　“為什麽?”何堂這時候的提問完全出於本能，因為他的大腦已經有點兒不夠用了。

　　“找我們的人來自‘特殊部門’，他們隻想拿回自己的東西，而現在那東西就在你身上。而且你一定要相信，他們既然想拿回去，就一定有能力拿回去。據說‘特殊部門’有一套由人工智能操控的系統，不過林教授認為操縱這套系統的也是那種有意識的能量。這套系統的原理我尚不清楚，我們知道的是它能在世界范圍內任何有攝像頭的角落找出行為異常的人。甚至能通過一個人的行為習慣確定他的身份，所以隻要被它定義為目標，就算你整了容也逃不掉。”說到此處，女人似乎無意地掃了何堂身後一眼。何堂立馬領會了她的意思，在他印象裡，診所的門口就有個攝像頭。

　　“至於你，不要妄想他們不知道你是誰，你就能相安無事。林教授在小城被發現了，他們肯定已經把這裡定為了重點觀測目標，如果你的行為有異，很快就把他們吸引來的。”女人望了一眼牆上的鍾，輕舒一口氣。繼續說道:“你的女朋友酒後嗜睡，可以當做酒精中毒進行檢查。我對她進行了六項檢查，用時二十二分鍾，所以我跟你交代病情的最合理時間應該是十六分鍾，加上常人的行為大多數不是最合理卻又不會超出一定范圍的準則，我們交談的最合理時間在十三分鍾到二十分鍾之間。我們的時間不多，你如果還有問題請抓緊時間。”女人又一次摘掉口罩，準備繼續品嘗她的咖啡。

　　何堂用了半分鍾的時間才終於追上女人的節奏。他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似得問道:“我今天和人打架了。”

　　“我已經問過你的同學了。小樹林那邊沒有攝像頭，算你運氣好。”女人用咖啡杯掩住嘴，不動聲色地說道。

　　“我控制不好我的力量，有沒有什麽辦法?”何談又趕緊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納米機器人剛剛進入你的體內，第一個階段它們會把你身體的所有機能都調整到最佳狀態，第二階段才會讓你的各項機能慢慢協調。”

　　“我沒太聽懂。”

　　女人佯裝一陣大咳，然後又把口罩戴在了嘴上。

　　“納米機器人進入你的身體後，會根據對你身體的檢查結果，把你身體的各項機能調節到最佳狀態。比方說它們會使你的肌肉更發達，骨骼更柔韌，神經也更敏感。但每項機能都達到最佳狀態並不是整個身體的最佳狀態，比方說……”說到後來女人的語速慢了下來，似乎是一時想不到好的例子了。

　　“比方說用手劈磚頭的時候會感覺更疼。”

　　女人看了何堂一眼，眼神裡依舊沒有任何感情，但是根據女人後來的話何堂把那個眼神解讀為讚許。

　　“對，疼痛是人體自衛的一種機制，也是人體神經敏感的一種表現。”

　　“還有，我經常會有一種大腦在受其他人控制的感覺，是不是你說的能量?”

　　女人沒有回答，隻是給了何堂一個不耐煩的眼神。何堂解讀到的意思是:“明知故問！”

　　小診所又安靜了下來，女人喝完自己的咖啡，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鍾，突然又站起了身，開始在藥架上忙活。

　　背對著門口的時候，女人說道:“今晚你們就在這裡吧。現在是一點鍾，一會兒我會給她準備三個小時的點滴。”

　　何堂已經被女人的一席話說成了木頭人，小幅度的點頭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反應。

　　女人熟練地準備了三個輸液袋，掛在了床頭。她手上忙著，腳下卻不動聲色地把一個原本在床尾的便盆踢到了床頭的位置。等她一針扎下，何堂不由得感歎這個女人的心思是在太縝密了。因為她的一針並沒有扎在柳春燕的手腕上，而是直接扎進了褥子，隨後床下便發出了輕微的“滴答”聲，那是藥水滴入便盆的聲音。

　　幾分鍾後，女人將兩盒藥遞到何堂面前說道:“這是醒酒的， 可以緩解酒後頭痛;這是治療風寒性感冒的，等她醒了讓她服下去。”

　　交代之後，女人再次回到了外間櫃台後，留下何堂一人照顧著柳春燕。

　　信息量有點兒大！何堂在安靜的夜裡泛起了迷糊，身邊的一切都變得那麽不真實。

　　何堂是被環衛工人掃大街的聲音吵醒的。他醒的時候柳春燕已經醒了，正用一雙漂著血絲的招人憐愛的大眼睛盯著他。

　　走出小診所的時候，何堂沒有看見迎面而來的幸福生活，而是看見了小城的灰色天空下正對著他微笑的環衛工人。何堂勉強回了他一個微笑，又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小城特有氣味的清晨的空氣，竟然油然而生了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小夥子，動一下腳，你踩到我的掃把了。”

　　“……”

　　突然，何堂感覺手臂出來一陣鑽心的疼痛，疼得他差點眼淚都流出來了。

　　何堂轉頭看去，卻是柳春燕嘟著嘴的臉:“那個女人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你們昨天晚上是不是幹了什麽……事?”

　　“哪有?你哪兒看出她對我有意思的?”

　　“我就是覺得那個女人看我的眼神特別冷，我沒招惹她吧?”說到此處，柳春燕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說道:“我昨天酒後是不是吐了她一身?”

　　“你想多了，她看誰都冷。而且……”何堂故意拉了一個長音。

　　“而且什麽?”柳春燕追問道。

　　“而且你是護士，她是醫生，你怕她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

　　柳小護士竟然很是讚同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