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哥緩了一會兒，繼續說:“不記得過了多久，隻記得有一天收到了起訴書，法警在我簽收時說，起訴書下來說明案子已經到了檢察院，說明犯罪事實已經清楚、犯罪證據已經核實，他讓我好好看看起訴書，想想到了法院審判時自己應該怎麽給自己辯護。

　　我說不是有辯護人給辯護嗎?怎麽還要自己辯護，法警說自己辯護是自己的權力，你要是不知道說什麽，就全交給你的辯護人去說就好了。

　　法警走後我開始細看起訴書，看到了我們三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我當時心裡一涼，估計到當時沒被抓的那個兄弟，就是家裡有錄音機的那個應該是也進來了，內疚感立馬排山倒海一般打過來，心情沉重的不行，心想要不是我供出他來，也許他還不會被抓，但是現在後悔有什麽用，人都被一起起訴了，說明犯罪事實也都落實了。

　　這輩子最尷尬的事情，就是上法庭的那天，我那兩個兄弟，自被抓進來以後，這也是第一次見面。被我供出來的那兄弟當時很木然，不看我，也不看另外的兄弟。而我和另外那兄弟對過眼神以後，也沒再去看對方。三個人如陌生人一般，站在法院上，我心裡莫名的突然非常緊張，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連法官核實身份的問話，都是辯護人提醒我回答才反應過來。

　　然後在庭審過程中，我才知道供出另一個同犯的不僅是我，我們倆都供出了同夥。我心裡去並沒有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情而輕松一點，反而生出了更多的悲涼。我相信如果當時我就算沒有被抓，最後也會是一樣的下場。正常人的正常反應，是先保護自己而不是什麽哥們兒意氣。這世界，哪有什麽高風亮節，那都只是文學作品裡的一箱情願。

　　我們三個最後被法院認定為共同犯罪，因為三個人都說自己不是主犯，犯意不是由自己最先提出，而提供主要犯罪工具的就被認定為主犯，所以在我們後進局子的哥們兒成了主犯，他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而我和另一哥們兒各被判了三年。

　　我們被送到監獄的時候，三人同一車，但是卻誰也沒和誰說話。

　　看著高牆上的鐵絲電網，我心想我最好的三年青春時光，將會在這裡渡過，而曾經的兩個好哥們兒不知道是不是會成仇人，還是會成路人。

　　我們三人分在不同的監舍，當時嚴打經濟犯罪，被判刑的人很多，原本設計的四人一間的監舍加了兩個高低床，變成了八人一間，一個洗漱台一個茅坑，還有一張桌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放了一些名著，還有一些故事類、電影類的雜志。獄警交待我們，不允許破壞書籍雜志，否則一經發現，全監舍的人都要被懲罰。

　　新進監舍的人自然是要給老號們兒上貢，他們也不要別的，只要煙，我把身上的煙抽了一根出來留給自己，其他的全給了老號們。大家相互說了定的罪名和刑期，比較下來我算是中等，最短的一個是一年，最長的是五年。

　　第二天一早六點就響了起床號，監獄和看守所不同，沒判刑以前呆在看守所，在裡面沒人讓你什麽時間起床，也沒人讓你做什麽，現在每天起床早鍛煉，然後是早餐，饅頭、粥、鹹菜是基本早餐，偶爾還有個煮雞蛋。早餐之後是工作，我的頭一份工作是折藥廠的紙盒子。工作期間大家集中在一個大倉庫一樣所謂車間，長條桌和長條凳，獄警在車間的四角看守著，有時候也巡邏性質的在車間裡轉一轉。大家在一起折紙盒子時，可以聊天，但是不許抽煙，只有放風時間，大家才能在放風的操場抽煙。這是讓大家覺得最痛苦的，有時候真犯煙癮。”

　　洪哥停下講述，又大口的喝茶，我還是給他加水，這次忍不住問:“電影裡拍的那些監獄裡的各種事件，包括傷害、侵犯什麽，真的有嗎?”

　　洪哥說:“少有，但是沒有發生過在我身上。大家被關在裡面，每天按監獄的規定坐習，生活就是千篇一律，欲望自然降到最低，有時候看完電影會被激發出一些本能的欲念，晚上自己打打手槍也就解決了。電影裡拍的，其實和真實的監獄生活差距很大，那裡有那麽多大哥，那裡有那麽多變態，大過都是平常人，被關進監獄以後，一個個都很老實。我們一般把獄警叫政府，沒有誰不怕政府的，但是犯人之間卻還是平等的，只不過老號們兒因為熟悉監獄的生活，會給新來的講講規矩，也是為了讓新來的少被政府處罰。”

　　我點著頭，想像著監獄裡的場景，還是不能不想到電影裡那些情景，總覺得監獄不能像洪哥說得那麽正常，但是從洪哥的神情裡，看不到他在隱瞞什麽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