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開始是快遞業的旺季,也是人員嚴重短缺的時候,於是招聘快遞員是來者不拒。
王偉給我的第一映像有點神經質,穿衣打扮有些花哨,說實話並不象可以乾快遞員的人。但是誰說文藝青年就不能當快遞員呢?難道快遞員隻能是外表肮髒、蓬頭垢面?
其實,誰在做這行以前都挺齊整的,但是一個月以後,看吧,都是衣服髒得發亮,臉總跟沒洗似的。
有些大快遞品牌的員工總是能很齊整的出現在客戶面前,這一點我們也羨慕,但是據說人家員工工服都是兩套以上,我做不到,因為這個費用當然是要計算在自己的運營費用裡,員工並不花錢買工服。
文藝青年王偉派送工作還挺順利,第一天就派了30多個件。這是一個熟練的快遞員一天的正常水平,我們最好的快遞員一天可以派近100件,但是第一天就能派出正常水平的快遞員並不多,因為要熟悉線路,還要留出時間收件,在收派不分工的站點,快遞員起碼在三天以後才能達到這個派送水平。
“我真是愛死你了!”當小熊拿著王偉交回來的快遞簽收單時,邊做著系統錄入工作,邊開心的說。
王偉傲嬌的笑了笑,對小熊說:“明天給你派50件。”然後換了電瓶,戴上耳機哼著歌,拿著小熊給他的收件地址,出發收散件去了。
“速哥,我們這次是撿到寶了。”小熊對著我說,“這幾天我能少接不少催件電話了!真是開心死了!”
對於快遞客服來說,沒有什麽比見到快遞員交回一大疊快遞單更開心的事了,這意味著自己可以少接催派電話,可以少焦急、少挨罵。
我也慶幸地笑了,昨天王偉來應聘時,沒有一個人看好他,包括我。但是這樣的員工並不好留,也許一周以後,就會跳槽到大品牌的快遞公司去。
由於我們在選擇快遞區域時,這個地段已經沒辦法加盟大品牌,早有經營者做了代理,除非我們花大價錢從別人手裡買代理權,可是幾十萬投入在買代理權上,還不如簽一個二線品牌。
簽二線品牌意味著我們後期要投入大量的管理工作,從服務和價格上去和大品牌競爭,服務要更好、價格要更低。這一點我並不怕,畢竟我學的就是企業管理,也在不同的公司乾過管理。
但是另一個風險是我沒有考慮到的,就是做二線品牌其實是我們花錢給一線品牌培訓員工。我們花了時間精力以及工資成本,培訓熟練以後的員工,跳槽風險幾乎是百分之百。
每次挽留不住好的快遞員時,我是欲哭無淚,這不是提高工資待遇可以解決的問題,這是更高收入的問題。
這句話聽起來很矛盾,其實不然,這個更高收入是來自收件的提成,大家耳熟能詳的品牌意味著收件更容易。
派一個件提成最多一元,收一個件可以超過5倍以上收入,傻子乾幾天也能明白過來。
王偉天生似乎很適合做這一行。他在第三天頭上就來找我說:“速哥,我今天派件時看到有家電商發衣服的,一天起碼好幾百個,現在用著兩家快遞。想個辦法搶過來就好了。”
過了兩天又來找我說:“速哥,我發現有家發五金的,一個小包都5公斤以上重量,有的十好幾公斤。一天十好幾個呢。”
這些客戶以前的業務員也惦記過,但是都有長期合作的一線快遞公司了,不是簡單的降低發貨價格就能拿下的。
王偉這次居然做到了,
他和我說完的一周時間,發衣服的開始每天發10多個件,五金發三個兩個的,價格也並不是特低,有足夠的利潤空間。 “行啊!你家夥居然做到了!什麽辦法給大家分享一下。”我開始喜歡文藝青年了,別看他成天痞氣十足,但是做事還真不含糊。
“速哥請我喝酒。”王偉得意的壞笑。
所以晚上我、李子、王偉在收工後坐在小餐館,點了串,要了小二,邊喝邊聊。
王偉幹了酒,又給自己倒上,笑著對我說:“速哥,敬你!”
我舉杯應了一口,笑道:“別賣臭關子了,說,你小子怎麽拿下的?”
“其實也沒什麽,我看他們發件挺多,就和他們發貨的客服瞎貧,但是人家沒功夫和我貧。我一看,瞎貧不如幫把手,所以就幫他們打包衣服。”
“這也不是什麽創新吧。”李子說。
“你們沒發現我發的衣服打包上有什麽不同?”王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子,搖頭歎氣起來:“你們還老板呢!”
“發貨時那麽忙,誰有功夫注意那個。”李子說。
我的好奇心也是暴漲,但是按耐著不太多表露,不能太給這小子臉了。
王偉喝了口酒繼續說:“我和他們說,我們在派件時常看到快遞袋破了,衣服露出來,有時候收件人就會拒收,這一拒收,不就影響銷售或增加重發的費用了,不如在打包時在快遞袋外用膠條加打一個十字,別小看這個十字,等於加固了四條邊兩個面。”
“有道理。”李子說。
“我說這話時,正好他們二老板在一邊,這是運氣,我也不知道他們二老板在。二老板聽我說的有理,就問我哪家快遞的,發貨價格多少,然後就讓客服挑了十幾個不同地方的件說發發試試。這就搞定了,哈哈!”
“那五金店呢?”李子又問。
“純運氣,他們發貨時正好我給他們送件,我就和老板說天天給你送件,你們的件一到都是優先送,你們好歹也從我這裡發一次唄。老板說我們的派件的確是快,如果發件時效也不錯,以後可以常發。我一聽有戲,馬上給他們首7續2,畢竟他們的東西重,我們一公斤就算低一塊錢一個件也能省出好幾塊的快遞費。這麽著老板就從我這裡發了。”
“你這什麽狗屎運!”李子有些嫉妒的貧貧然。
“這其實說明兩個問題,一是前面我們的派件做得不錯,還是有口碑了。二是王偉有頭腦。我不相信什麽運氣,他所謂的正好,其實並不是偶然的,哪有那麽多的正好,對不?”
“還是速哥心尖,佩服!跟你乾沒錯,我知道!”
當晚酒足飯飽,盡笑而散。
王偉頭月的工資就超過了5千,第三個月收入過萬,成了我們站點的標志性人物。文藝青年與快遞小哥形成了逆襲式完美融合。我自然也拿他當寶一樣,希望他能成為我們的第一代中層管理,當然前提是我們能發展壯大起來,而不總是這樣在生死線上掙扎,隨時有完蛋的危險。
全外聘的站點最大的危險就是人員的不穩定,就算我們把大部分利潤都做為工薪分配給了員工,但是員工依然隨時可能離開。
這天,我正在客戶處收件,接到客服的電話,說是王偉出了事故,在擁擠的小路上快遞車箱的棱角把一女孩子的鼻子撞了個大口子。
我趕到醫院時,王偉正被女孩的家人和朋友們圍著,而女孩在治療室還沒出來。
王偉見到我眼神一亮,說:“速哥,治療費要交2700,我身上的800元已交進去了,你借我點錢,把剩下的交了。”
我用信用卡刷了治療費,想和王偉離開,但是被女孩的親友們攔住了。女孩的哥哥憤憤的說:“醫生說可能會破相,我妹妹才20歲,要是破相了嫁不出去怎麽辦,你得給個說法。”
我想說那就嫁給王偉好了,小夥子文藝范兒,長得也不錯。但是我把話忍了回來,這種時候,還是嚴肅處理比較好。
於是我用很穩重的語調說:“你拿著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們站點的地址,離這裡不是很遠。如果真發生了你說的問題,你來找我們。大家再協商處理。”
女孩的哥哥懷疑地看著我說:“你們跑了怎麽辦?”
“那可是我們的廟啊,聽說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嗎?”我耐心的解釋:“你看,這片是我們的經營區域,我們是合法經營,員工出了事故我們是會處理的。還有保險,所以不用擔心賠償的問題。”
“那賠多少?要是破相,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這樣吧,等我先向醫生谘詢一下。”
我和王偉找到醫生,給我們的答覆在兩可之間,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要是皮膚在重新生長的時候,把周圍肌肉拉緊,可能會改變眼睛及面部的形態,造成比較嚴重的破相。但是,年青人可能恢復很快,皮膚生長的記憶功能好,隻留一點疤,幾年時間就淡化了。
醫生的不確定答覆讓王偉很緊張,臉色很不好,我的安慰似乎也起不到什麽效果。
這時候我挺慶幸在運營中心買了保險。一般情況下,電動車是沒有交通意外保險的,但是因為快遞行業的特殊性,保險公司給我們提供了一種針對快遞行業的特殊保險,不僅是機動車,也包含了電動車的第三方的責任賠付。
當時因為保險費比較高, 很多站點是不投保的,畢竟快遞站點大多是家庭經營,員工大多是從農村老家帶出來的,出了小事賠點錢省麻煩,出了大事就跑路躲麻煩。而我們是全外聘,我的風險意識很強,所以沒有去省這一份錢。
我和王偉也說了有這個保險,不用擔心賠錢的問題,希望能減輕他的壓力。不過,他還是一臉的愁雲。
看著沉默的王偉,我擔心的是他第二天就消失不見了,那又要造成這個區域的件沒人派,一但壓件,延遲派送一天一個件就要被中心罰款100元,這個壓力對所有快遞站點的小老板來說,都是可怕之極。
以前這樣的事情不少發生,快遞員一出事故第二天就走了,不管我們是不是幫他們先墊賠款。對於他們來說,放棄沒有拿到的工資,可能比將要承擔的責任小。一走了之這種沒有道義的行為,反而成了一種沒有負擔的處理方式。
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想罵娘,但是如果漫罵有用,我就不這麽累了。我就是革命的一塊磚,什麽崗位沒人了,就直接抵上。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再次當塊磚。
所有的故事都有奇跡發生,可是這是現實,奇跡對於我來說就是鬼扯。
文藝青年果真消失了,和以前因為發生事故而走掉的快遞員一樣,沒有辭職,沒有抱歉。我曾經以為這是一個可以跟著我們一直走下去的一位員工。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騎著電動三輪,拉了一車包裹去派送,頂上王偉的空缺。失落感隨著寒風刺透全身,人生如果一直要這樣循環,希望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