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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鬥和掙扎》自有公道
  自有公道

  我出生在中國西部一個的小山村,剛經歷了十年動蕩,萬物正在複蘇,辛勞和善良的人們頓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把時間早已拋在腦後,一頭扎進田間地頭,嘴裡的小曲,伴著風吹麥浪的節奏,盼望收獲帶來的快感,或許又是個豐收年。

  隨風掉落的白楊樹葉子帶走了夏日的炎熱,初秋的太陽像個大姑娘一樣羞搭搭地在雲層裡躲躲藏藏,微風中帶著絲絲涼意,爺爺一隻手扌周著腦袋,愜意地趄在小山包上,一隻手挽著大紅馬的韁繩,任它啃著腳邊的雜草。

  小山包連著的正是我家的小麥地,今年的莊稼長勢著實好,爺爺順手揪下一根冰草,銜在嘴裡,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去年的秋天,也正是這塊地裡,也獲得了大豐收,小麥捆子擺的遍地都是,隔壁是陳老大家的地,種的也是小麥,卻收成不怎麽好,糧食捆子少得可憐。陳老大一直是隊裡的生產隊長,包產到戶後成了大隊支書。

  陳老大的小兒子到地裡數小麥捆子後,說爺爺偷了他家的捆子,陳老大召集他的兩個弟弟,衝到了我們家裡要討說法,揪住爺爺一頓暴打,爺爺一個人怎麽都不是陳老大兄弟三人的對手,年僅十歲的二叔拿著鐮刀硬遞到爺爺手裡,讓爺爺殺了他們,爺爺拿著鐮刀一陣揮舞,卻連他們的衣服邊都沒沾到,最後陳老大看見爺爺要拚命才收手。

  爺爺受不了那種冤枉,背上松枝和柏樹枝來到了地邊的小山包,煨起了桑(藏族的一種祭天法),向老天討個公道,爺爺一邊煨桑,一邊大聲地說著:“老天爺哪!要是我偷了陳老大家的小麥捆子,你怎麽責罰我都可以,要是我沒有偷,就讓報應落在冤枉人的頭上吧!”

  轉眼就到了年關,陳老大的小兒子去鄰縣的親戚家拜年,正趕上親戚村裡鬧元宵,村裡的年輕人放雷管(一是響聲大,二是鞭炮不富裕,去礦上打工時順手撈的,放在家裡也不安全,正好用上了),雷管炸起的石子不偏不倚落在了陳老大兒子的右眼睛上,瞎了。

  霉運都是一起來的,剛過完年,剛上小學的陳老三的女兒被查出了尿毒症,住進了醫院,等於直接判了死刑。

  沒過一個月,陳老二的兒子也出事了,到煤礦上打工時窯塌了,幸運的是撿了一條命,但傷的不輕,壓壞了腰,落下了終身殘疾,人算是廢了,不能乾體力活了,這對在黑土地上刨著吃的農民來說,是沉重的打擊。

  陳老大的老母親受不了這接二連三的打擊,腿一蹬去見馬克思了。

  村子裡頓時炸了鍋,各種流言四起,都說報應來了。

  二仙人指路

  辦完老娘後事的陳老大再也坐不住了,放下了唯物主義的架子,到處找高人指點迷津,問解決問題的辦法,神漢神婆和喇嘛道士在陳老大家絡繹不絕,最終也得出了結論,冤枉了好人,必須要拿上厚禮,到被冤枉者家裡負荊請罪,征得當事人的原諒。

  後山村的老李頭是方圓百裡有名的神算,周易八卦以及風水樣樣精通,人送外號李仙兒,因政策原因,被封口多年,也沒少挨鬥。政策一寬沒有管了,續上了八字胡,又乾上了老營生。要數他說得最好,有理有據的,說犯了口舌,冤枉了人,激怒了路過的神仙。手捋著八字胡,扶了扶眼鏡,李仙兒天生眼神不好,先天性高度近視,戴著一幅大大的眼鏡,梳著大背頭,給人一種世外高人的感覺。他扶了扶眼鏡,眯著眼慢慢地說:“沒道理啊,

路過的是山神呀,按理說山神不會管凡人的這些瑣事呀!難道你們冤枉的那個人會請神?”  陳老大的老婆搶著說:“那天的張三去他們家地邊煨桑了!”

  “他煨桑做甚?”李仙兒接著問。

  “都怪孩子,說張三偷了我家地裡的小麥捆子,可能冤枉人家了。”

  “我就說嘛,張三是什麽人,人家的那命很硬,那幾年挨了多少鬥,都挺過來了,這事不好辦啊!”

  陳老大坐不住了,悶煙也不抽了,扔了煙屁股,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給李仙兒講了一遍,怎麽也不想承認冤枉人。

  李仙兒說:“我給你算上一卦,看看你們得罪的是不是張三!”完了從炕上跳了下來,去放在門後邊的臉盆裡洗了洗手,又跳到了炕上,從髒兮兮的帆布包裡拿出了一張畫著八卦圖的紅布,又拿出了三枚銅錢,丟在了紅布上,說:“山神是從你家西南方被請下來的,請神人屬龍,白臘金命,屬於怒性之龍!”

  陳老大的老婆說,張三就是屬龍的,大她一歲,比陳老大小一歲。

  李仙兒說:“這就對了,趕快去道歉吧!此人會原諒你的,你放心好了,你看這卦象,先前是訟卦,為衝突和爭端,而後是兌卦,和氣才能生財啊!”,緊接著李仙兒又是周易八卦,又是人生哲理,說得陳老大和老婆頭像雞啄米似的,最後下了結論,冤枉的人是爺爺,要陳老大在爺爺煨桑的地方,再煨一次桑,要煨大一點,供品也要擺上,先祈求山神的原諒,並向山神承諾向爺爺去道歉,另外紅紙裡包上二斤白糖作為給爺爺的見面禮,再拿上兩瓶酒爺爺喝了,以後萬事大吉。

  當然也不能少了給李仙兒的好處,拿了十塊錢恭敬地放在了李仙兒的手裡,李仙兒簡單地推辭了一下,裝在了口袋裡。陳老大又宰了一隻大公雞,拿了一瓶酒和李仙兒喝上了,隆重地招待了李仙兒。李仙兒臨走時再三交待,一定要陳老大親力親為,問題出在陳老大家裡,兩個弟弟也是因為這事受的牽連,解鈴還須系鈴人。

  三負荊請罪

  按照李仙兒的指示,陳老大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先去爺爺煨桑的地方煨了一個大桑,而後從家裡拿了兩手斤白酒,上堂弟陳應武家的小商店裡包了兩斤白砂糖,進了我們家。

  先是一陣面紅耳赤的道歉,爺爺卻也爽快,拉著陳老大的手,上了火炕,打開陳老大的酒和陳老大喝上了,過去的一切都是過往雲煙。

  陳老大揪著的心總算放下了,酒過三巡後,陳老大先是一陣感慨,歎世事變的太快,過去的那幾年仿佛像昨天一樣,從解放前說到了大躍進,又扯到了劉*,在講文化大革命時大罵四人幫。

  講起了批林批孔的笑話,就東陽艽宓鬧芪迥輳鶉伺辛鄭峙怕碸慫賈饕宓耐庖攏不⒀裕盜志褪歉鱸敉拮櫻崖碸慫嫉鈉す幼癰盜耍塹拇蠡鋃徽蠛眯Α

  說給三個偉人逝世時,陳老大又抹起了眼淚。爺爺根本插不上一句話,端著酒盅不停著和陳老大碰著,陳老大酒盅的酒都灑完了,就是拿不到嘴邊,弄得爺爺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後來說到了改革開放,陳老大才算是喝了一盅,又嚷著和爺爺劃拳,還不到午飯時分,兩人已經八分醉了。

  先是“嗨啦啦啦!嗨啦啦啦,天上出彩霞,地上開紅花,中國人民力量大”作為開場白唱上了,你一曲我一曲的,把知道的革命歌曲唱了個遍。

  家裡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誰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陳支書竟然跑到了張三家喝上了,爺爺前半生因為成份不好,大夥都是繞道走的,話都不想和爺爺說。

  酒快喝完了,鄰居劉日本z外號,據說長的像日本人,不知道那時的人們誰見過日本人)也來了,馬五也來了,爺爺打發奶奶去陳應武家賒了兩瓶繼續喝,母親也做好了面端了上來,一鍋飯吃了個乾淨。

  人多了也就熱鬧了,碰杯喝是不行的,要劃拳打關喝了。劉日本自告奮勇先上了,先對陳老大一頓奉承,不能挨著打關,要從中間開花,和陳老大先來,陳老大硬要讓劉日本和爺爺先劃,一陣承讓後還是陳老大先應關。

  接著是馬五打關,馬五的旁邊就是陳老大,中間開花是用不上了,隻能挨次劃,好聽的話全讓劉日本說完了,最後六拳五勝贏了陳老大,要讓爺爺給他帶兩杯,爺爺還沒有來及端酒盅,就被劉日本搶先了。陳老大連說馬五好拳,馬五也想說句好聽的,說自己哪有什麽好拳,隻是瞎貓碰了隻死老鼠而已,眾人愕然。

  陳應武拿著兩瓶酒也來參戰了,酒喝到最後,爺爺也沒能打上一關,根本輪不上。

  喝到了日落西頭,醉倒了一炕,各家的老婆子嘴裡一邊罵著自己家的男人,一邊向奶奶說著歉意的話,扶著自己男人回家了。

  爺爺根本沒有喝到盡心,硬要到陳老大家裡再喝,在奶奶的怒斥和媽媽的勸說下才算打住。席散後的爺爺硬把喝剩下的不了二兩的酒喝了個盡,醉的不省人事,睡到次日晌午才起來。

  四德脈相配

  李仙兒來了。

  進門後,跟爺爺寒喧了幾句,酒剛醒的爺爺頭疼得厲害,怎麽也打不起精神。

  李仙兒也根本不計較,從正門在院子裡轉來起來,不管爺爺怎麽勸說,就是不進屋,爺爺隻好讓二叔搬了把木凳子放在了院子裡,硬拉著李仙兒坐下。

  “張三哪,你這院子風水不錯啊!”一邊說一邊卻搖著腦袋,鼻梁上他那付笨重的眼鏡都快要被掉下來了,他往上推了一下,眯著眼慢慢地說。

  先給爺爺科普了一個關於“白虎頭上倒立木”的風水故事,說曾經有個窮苦人要修房子,先請了一個風水先生看宅子,因家裡太困難,沒啥招待風水先生,風水先生很不滿,在白虎頭上下了樁子,又請了木匠修房,還是沒法招待,木匠故意將柱子倒著立了。後來,這一家人也發達了。木匠和風水先生碰到了一起,都對此事想不通,兩人都將自己給那人家使的手段一說,才明白,原來白虎頭上是大凶之地,不可修房住人,倒立木也是大凶,在白虎頭上倒立木,結果將壞風水調過來了,轉運了。

  爺爺聽他這麽一說,頓時來了興趣,要讓李仙兒看看風水,央求著說:“李師傅,你給我好好看看,我家的風水到底怎麽樣?”

  李仙兒不著急,抿了一口茶,慢吞吞地站起來,“你跟我來”,拉著爺爺走出了大門,指著對門的路說“看見那路了沒?有沒有發現什麽?”

  爺爺搖著頭說看不出門道。

  “那是條背弓路啊!弓背正對著你的大門, 這樣的風水會經常犯口舌,家裡是不是經常吵架?”

  這句話說到了爺爺的心坎上,頓時佩服地五體投地,忙讓李仙兒指點指點。

  “張三哪,我對你很了解,你是個好人,別的不說,就憑你在那個年代,乾的那些事,我也會幫你的!大孝子啊!”

  爺爺的母親因為是地主,被拉著到處去挨批鬥,爺爺沒少受罪,每次打老太太時,爺爺就爬在老太太的身上,棍棒隻能留在爺爺身上了。

  李仙兒因為搞封建迷信,也遭了不少罪,也是批鬥對象。因為眼神不好,也配不了眼鏡,下地勞動掙不了幾個工分,日子過得跌跌撞撞。保產到戶後摘了“帽子”,重新拾起了老營生,才算是熬出了頭,去城裡醫院看了眼病,瞎了大半輩子才知道自己眼睛是因為近視,配了眼鏡和常人一樣。

  在八十年代,農村人戴個眼鏡絕對是奇葩,因為那是文化的象征,可戴在李仙兒的臉上,卻能給人一種世外高人的感覺。

  爺爺拉著李仙兒進屋上了炕,倒了茶,打發著二叔叫回正在下地勞動的奶奶和母親做飯。

  “老三哪!”李仙兒把爺爺的姓也不叫了,親切了不少,“你這房子的風水能出貴人,稍做調整就可以了,在你大門前栽上樹,把背弓路遮住,大門往東移一下,我今天來時沒拿羅盤,明天我拿著家當來給你下樁。”

  “風水講究德脈相配,這樣的好風水也隻有你這樣的人才能震住,換作別人就成凶宅了!”

  吃過飯後,李仙兒說什麽都不坐了,要回去,爺爺打開的酒也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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