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鴿子的哨音

　　我尋找著你

　　高高的森林擋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棵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藍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搖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測的眼睛

　　～～北島《迷途》

　　“辭職”，這兩個字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是昨晚嗎?不是。應該已經很久了，也許我早就已經厭倦了這一切，早就有了改變現狀的想法，隻不過昨晚找了個契機，覺得是該說出來的時候了。沈亦臻在辦公室，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當時，郭詩佳睜大了眼睛，呆呆的望著他，肯定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沒聽錯，詩佳，我要辭職，但是我還沒想好怎麽說，所以請你先不要聲張，等錢老師回來，我親自告訴他。”

　　郭詩佳還和他說了什麽，他不太記得了，總之是充滿了疑惑和擔心。後來，他讓她先離開了，看的出，郭詩佳很傷心也很失落。即使是他自己，今天也並不能百分百的肯定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難道是昨晚那個瞌睡嗎，瞌睡裡那個紛繁複雜又模糊的夢嗎?他要利用這段時間再認真的考慮考慮，在錢銘教授回來前。

　　接下來的幾天就如同過往時光精確的複製，每天仍是一樣的忙碌，這樣的忙碌有時候在某一個時間節點讓人在刹那間有一種錯覺，那就是現在正在做的事以及所處的環境似乎在既往的時間和空間裡經歷過。一樣的人一樣的事一樣的感受，在他的心裡咯噔咯噔的飄過，這也許就是時間的印記。彈指一揮間，從醫的道路上已經走了20年。

　　錢銘教授回來了，這次又帶回不少乾貨，第一天在家休息整理了資料，第二天一上班就開始和大家分享經驗。按他的習慣，接下來一周都會有經驗交流的“成果研討會”。沈亦臻不想在錢教授歡喜和興奮的時候潑冷水，他知道，這件事甚至可以用冰水來形容。一周後，他找了個合適的時間，和錢銘交換了自己的想法。

　　“什麽?！”錢銘開始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你腦子進水了?倒底發生了什麽事?”很少能看到錢銘這麽發脾氣，甚至罵人。

　　“錢老師”，任憑錢銘的大聲斥責，沈亦臻仍然定定的站著，這些年的工作下來他1米82的大個也已經習慣了彎腰駝背，但是這一刻他的腰板比任何時候都要挺得直。

　　“這個想法其實並不是現在才突然冒出來的，也許很早就已經醞釀了，隻是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我感覺太累了。”

　　“你是在逃避嗎?你還記得你當初讀書時說過的話嗎，你要以自己的技術盡最大的能力救治更多的患者，你就忘了嗎?”

　　“我沒忘，做一名醫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夙願。”

　　“那你是怎麽回事，突然提出來，難道…”錢銘滿眼狐疑的盯著他，“你準備跳槽，有人挖你?我是聽說最近不太平，大量資本湧入醫療行業，康澤資本最近在我們醫院挖了兩個高年資的走了，你不會也做這麽沒品位的是吧?”最後的語氣不免露出一點輕蔑。

　　“錢老師，您別誤會，真和這事沒關系。民營資本是有資金，做事有門路有想法，特別是像康澤這樣的大企業，但是他們想挖我，功課必須要做足。您知道，我不是那麽容易被挖走的。”

　　錢銘當然清楚，他這個學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簡直就把他當兒子一樣看待了，責之深愛之切，他不可能因為這個原因離開。

　　“我不明白。”

　　“我太累了。”

　　“你已經說過了。”

　　“我追求完美，事必躬親，什麽都不願落下，但是有時候我又覺得自己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失去了。我爸老沈那時出去旅遊，本來頭一天我應該要回家幫他收拾收拾，一起吃個飯，結果上了手術，一忙就忙到了十一點多。第二天上門診，他在機場登機前給我來個電話，我說了一句“爸，我在門診”他就說“那你忙”就掛了。他知道，一天門診將近200個號，分給每個患者也就幾分鍾，我有時候連水都沒顧上喝，因為不敢，上趟廁所就耽誤一兩個患者的就診。而那三個字就成了我和他之間最後的留言。我有時候在想，也許我沒這麽忙就好了，那我就會有更多的時間陪陪他了。我媽死的早，我爸一直以我為傲，他總是說“那你忙”，但是何嘗不想和我多說兩句，多聚兩次。現在他不在了，這兩年我更是以工作來麻痹自己。我自以為年輕，扛得住。”

　　錢銘默默的，盯著他。

　　“阿來的父親生病了，是絕症，那天，我突然又意識到了，也許我不該這麽活，忙並沒有錯，但我還要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身邊的人。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當時很模糊，後來不知為什麽卻越來越清晰，我夢見了我爸。”

　　錢銘長長歎了口氣，“誰叫我們是醫科大附屬，是全國頂尖的醫院，頂尖的專科啊，來這裡眼巴巴想找教授看診的可是全國的患者啊。還有那麽多人掛不上號，找外面的黃牛買。還有人就算掛到了號，也排在幾天之後，為了省下住小旅館的錢，寧願在門診外的走廊裡打地鋪。你難道不清楚嗎?”

　　“我清楚，您也很清楚，大部分疾病本可以在當地就診的，完全沒必要擠過來。說實話，我願意看病，但是每個患者幾分鍾，我真沒把握能了解全面，每每看到他們排了幾小時卻隻能看幾分鍾那種失落的眼神，我真的很揪心。”

　　“這是認知和體制的問題，不是我們能解決的。”錢銘再次望向沈亦臻:“說說你的想法。”

　　“我還沒想好，現在的神內，人才濟濟，根本不缺我一個。這個想法是我自私了，但是我隻是想先辭職，靜一靜，再考慮。”

　　“欠嚴謹！我勸你再認真考慮考慮，即使我這裡能通過，院長那裡也不一定批準啊。你父親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會跳起來大罵你不孝吧。”

　　老沈?是的，他一直以我為驕傲，一直說祖上是禦醫，“杏林春暖”是他總是提及的話，言談中充滿了對這幅字丟失的遺憾。如果他知道我如今要離開體制，一定會很生氣吧。

　　沈亦臻告別了錢銘，先離開了辦公室。

　　望著沈亦臻遠去的背影，錢銘沉默的思考著，這個年輕人，這個他當成兒子一樣的年輕人，他還會重新考慮嗎?隻怕很難。當年他離開梅奧的時候，史蒂芬教授不也苦苦挽留嗎，他的毅然決然估計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

　　“神內人才多，但是你沈亦臻，卻隻有一個啊。”錢銘重重的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