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話,直到多年以後,尤克方能領悟其中含義,包括安,鼓,還有長號,小清,老侃以及其它人說過的。盡管他們中的一部分早已離開,還有一部分永遠不會再回來。在水煙筒冒出的絲般飄過的往日,那些清晰的言談,像是大理石雕塑上被人用鑿子用力敲出的裂紋,一道道揮之不去。
“尤克。”
有些時候,一個人的時候,他會想起那所破城的破學校,想起他曾在那所學校的交響樂團裡擔任了四年的小提琴手,總計換了19根弦,和2006年的剛入學的年紀一個數字。
他很困惑,是不是所有往事的都會輕易逝去,柔弱無力如隨風散落的紙屑,揚不起半分塵埃。盡管他清楚,他僅是人群裡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沒有告白,沒有揮手,沒有仰首頓足或是凝神屏息,但在昨日,他依然奮不顧身的活著,試圖去證明什麽,或者去表達。
你被所有的過往打敗了。
他想。
但他不介意。
“夏天,”
“――是夏天嗎?”
“尤克,是夏天嗎?”他聽見有人呼喚他的名字。
……
水滴驟然滑落,泛白的天空像漂洗過多次的舊外套,細微的琴聲從天堂的一端傳來,平靜的行人和不安的車輛悄無聲息等候著各自的時刻,作別凱爾特寒冷又清醒的薄暮。朦朧裡,他又看見多年以前的太陽緩緩升起,安詳如將要消散的煙霧。
“不是,更早一些,我猜是……四五月份,”
他醒過來。
“嗯,那個點天氣很舒服,”
“對,想起來了,我那時來過這兒”
“不錯嘛,我記得我們去過的泰國餐廳,”
他撥開杯子。
望著其中的液體輕輕打轉。
“讓我想想……我最喜歡的小提琴曲子――《流浪者之歌》,”
尤克覺得他大概和小清提過。
“吉卜賽口味,”她噘嘴,“想拉好挺難的,”
“我反對,”
“熱愛小提琴的家夥都像你這麽敏感嗎?”對面的女士、不――女孩,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不見得,況且不能說熱愛,”
“有空的話,再拉給我們聽可好,”
他搖搖頭,“你們過得怎麽樣?”
“一模一樣,至少我還是我,”
“那也是種活法,人各有志啦,”
“尤克的父母身體可還健康?”
“隻能算過得去吧,雖然睡眠越來越少了,不過幸運的是沒有什麽重大疾病.”
他透過玻璃窗,朝灰白的天空望去。
“什麽時候――確切?”他問。
“你知道了,”
小清從袋子裡取出報紙和一摞裝訂完好的文件,“兩周前,這是新聞報道,”
尤克接過打印紙,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說個題外話,兩周前,朝陽區的劇院有薩拉薩蒂的《流浪者之歌》演奏,你最喜歡其中的哪一節?”
“這和……有什麽聯系?”“開頭,”但接著回答
“老侃他媽的也喜歡那個部分,”尤克歎氣,將報紙扔在桌子上,“我從沒想過會……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僅此而已?”
他咬了咬嘴唇。
報紙上“公安人員參與吸毒販毒一事”的字樣異常刺眼,往下,是同樣醒目的“意外死亡”。
“是時候去一趟雲南了,尤克,”她說,“不僅為了案件,
也為了警校同學的追悼會,我指……任務犧牲的……同窗。” 尤克依然沒說話。
“我明白,”
“那在猶豫什麽?還在為當年感到自責?”
“不是,”
“其它事?”
窗邊的麻雀困惑地抬頭。
他起身,面向櫃台,大聲喊“咖啡”。
“不用加了,謝謝,”她說,“你必須跟我走”
“――我必須跟你走,去你的,”尤克苦笑,轉過身,用力揮手的樣子一如19歲。
尤克畢業於一所名氣不大但在圈內頗具聲望的警校,“想當警察的,要麽不得已,要麽太善良。”老侃說的。他希望自己屬於後一類。寢室裡的四個家夥,老侃,鼓,長號,尤克――都執著於用綽號彼此相稱。由來是他們在學校的交響樂團中扮演的角色,聽上去像有某種特殊的含義。因為老侃走到哪兒都帶著一條滔滔不絕的舌頭,再加上是他們中唯一不懂樂器的人,大家便如此稱呼他。這樣一來,老侃的存在偶爾也會稍顯突兀。
提及回憶,長號是他們中給尤克印象最淺的人。雖然身在警校,但對現實和未來,每個人或多或少還保留著個人想法,興許長號考慮的最多。
“你他媽像個特工一樣,”老侃拍了拍長號的肩膀。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眼鏡,黑衣黑褲,有在清晨演奏長號的癖好,時間卡的比對樓女生例假還準。
多少有些樣子,他想。
他總看見長號繞著操場慢慢踱步,這是長號每天唯一的戶外活動,比起有些神經質的自己,正二八經是個好幹部。內斂,不做作――好事。他們單獨相處的時間不長,彼此間的了解也限於老侃作為橋梁。“再這樣表現下去,長號遲早會當公安部長,”上學時他們這麽開玩笑,心情好便在之後再加個“人民警察”。
一間宿舍的人都和音樂有關聯在警校是件不容易的事。鼓玩過打擊樂器,老侃不懂勉強算裝懂,而長號曾經練過數年的小提琴――和尤克一樣。他們經常問長號“你他媽一個藝考生怎麽考警校來了”,長號隻擺擺手,回一句“難得可貴”。
尤克自己生於音樂和詩人世家――然而不像他的父母、父母的父母,他天生不善於交流,不管是用文字、語言或音樂。幼時被強迫練琴,而長大後,彈奏尤克裡裡純粹自娛自樂。他覺得自己更適合uklele這樣的樂器。然而還有更適合的――像是生下來就為之而存在的――“閉嘴,聽,”他這麽回答質疑他的人,盡管那時年輕氣盛。
最後是鼓。
身材高大,一言不發,冷靜,頭髮亂糟糟的,神情憂傷。
不知為何,他暫時隻想到這些。
他的記性少有不好。
“當說出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話時,別人是會有奇怪感覺的,”老侃坐在宿舍靠窗的床上,一隻手杵著牆,格子襯衫;對床的長號正戴著無框眼鏡,在專心致志讀他的《第14條軍規》,藍色封面,譯林出版社2005年的平裝版。他看過。他就站在門口,想走進去。他之前認錯了宿舍。
“你好”,鼓生硬但有禮的說。
“你好”。
“水,謝謝”
他朝稱職的乘務員友好一笑,凌晨2:00。
尤克坐在靠近走道的椅子,腿上放著筆記本電腦,疲憊又無力。電腦裡有他能找到的所有新聞報道,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再如大學那般精力充沛了。那時的他可以徹夜不睡的研讀他從各處找到“刑事檔案”――作為課余的嗜好。
沒有女朋友,沒有太親密的朋友,和周遭的人保持距離,生性敏感的人會介意很多東西;難以相處,自以為是。在警校的四年時間裡,他接觸了他兒時夢想的領域,然而有些他從未了解,也不想了解。宿舍的書櫃上放著雷蒙德・錢德勒的《漫長的告別》,尤克和鼓經常討論菲利普・馬洛,並對他同樣的著迷。偶爾尤克想,有那麽一絲可能――他和鼓是真正能知曉彼此的家夥,然而這樣的想法很快便會消散。鼓讀偵探小說,從愛倫・坡到市面上流行的東野圭吾(盡管二者的年代和待遇有著天壤之別,尤克想到這點時就會發笑)。他記不清鼓說的是“我都愛看”還是“我都看過”,應該是後者。
他竭力去想,可想不起來。
“excuse me”,身旁的大個子老外伸出多毛的手臂,指向刺眼的電腦屏幕。
尤克穿過宿舍走廊,老樓,舊燈,洗衣粉的味道飄散在樓道裡,透過窗戶能看見操場上姿態端正的高年級同學。
本周唯一一節犯罪心理課,介紹側寫。
錄像中的凶手戴著口罩,個子1米7左右,男性,面部模糊不清,身著緊身夾克,牛仔褲,戴著棒球帽及手套,騎著電動摩托,停在路邊,緊接著從背包裡取出長刀,走向年輕的受害人,由脊背連續刺入數刀,隨後迅速乘摩托車離開。
“同樣年輕,24――28歲,慣犯,受過良好教育,可能對同齡或略微年輕的人抱有恨意......”
“......一定的反社會傾向,下手帶有不定性和隨意性,但事先準備充分,沉默寡言,內向,沒有朋友,獨自來往,自大......”
“滿意自己的家庭狀況?”他打上問號。
“......本科學歷的高材生,性格偏激,一定的精神病性,經常向心理醫生谘詢,連環殺人案的凶手,27歲,受害人都是大學生,男女都有,一般乘其無防備且獨自一人時下手,家庭關系良好......”耳邊傳來講台上警官的聲音,“這是一個監控模糊不清的案例,在類似的情況下,我們可能需要側寫的幫助……”
尤克走神了。
它年它月,何處何人。
小清告訴過他學校的交響樂團於兩年前解散的消息,這支正式場合永遠演奏軍樂的樂團創辦沒多久,結束也短暫。雖然不在意料之外,可尤克仍很傷感。他記憶裡有很大一部分被303宿舍在排練場地堅持到熄燈的往事佔據著;鼓握著他那小小的手鼓――他擅長多種打擊樂器,架子鼓、爵士鼓、響板、銅鑼、定音鼓,小清帶上吉他,尤克:尤克裡裡,小提琴,演奏過的民謠包括樸樹的《那些花兒》和高曉松的《童年》,偶爾還有鮑勃・迪倫的《Blowing in the Wind》和保羅・邁特卡尼的《Hey Jude》最後加上一票不那麽知名的冷門曲子――溫暖如大學宿舍裡每晚陪伴他入眠的玩笑。
尤克把背包放到一旁。
鈴響了。
“下一個,”穿著製服的海關人員說。
鼓的沉默大概是天生的,和尤克的敏感由來有著驚人的一致,吃飯不說話,漱口洗臉不說話,看書不說話,有關鼓最著名的笑話是老侃想出來的――“鼓在自行處理時同樣面無表情”。進校一周後,尤克實在忍不住了,用挑釁的語氣問鼓:“為什麽你在我們相處時從來都不說話,你是――同性戀,還是自閉症?”
“都不是。”
鼓開口了。
從那以後,他們無話不講。
閱讀,音樂,理想,小清和小清一夥兒的女孩。
鼓喜歡保齡球――一種中老年人的緩慢運動,偶爾他們會約著一起去球館和電玩城,鼓從沒玩過電子遊戲。“嘖嘖,你老家真窮,”尤克感歎,鼓沒否定也沒肯定,可一兩次後鼓便對電子遊戲感到厭倦了,剩下可做的,便是時有時無的社團跑腿,以及保齡球道上兀自滾動的圓腦袋。“嘩啦嘩啦呼啦,”球館的回聲好的出奇,“全中,第二輪,”尤克耐著性子幫鼓計分,“全中,……”鼓的技術出乎想象的棒,幾乎沒有失誤,他教會了尤克如何計分,多少的全中率算是頂尖水平,新人入門時應該從何練起。
――而莫名中止的對話,他想,最多就一次吧。
“除了保齡球館,”尤克特意強調,“你最喜歡哪兒?”
“埃及”
“與政治無關?”
“無關”
“喜歡什麽?”
“風,沙子,灼熱,點石成金――男人該去的地方,”
“聽起來相當……呃……自由,國內呢?像你這樣的漢子怕是中意戈壁和草原吧,”他印象中鼓就應該是從那裡來的,
“要是說國內,我最喜歡的應該是西藏,”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我去過那兒,”
尤克靠牆坐著,點頭同意。
“那年我5歲,一路上很多朝聖者,小孩,中年人,婦女,老人,有的五步一叩,有的十步一叩,他們是虔誠的信徒,”鼓嗓音沙啞,“我曾是他們中的一員,從青海到西藏,我的父親是藏族人。”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啦,”可他沒留意、或者沒在意――鼓的語氣,“再講些如何?”
鼓沒再說話,
隻是仰起後頸,雙手枕在腦後,
安靜地,哀傷地――望著他。
雲南的夏天和中國其他任何地方的都不一樣,不是催的發悶的酷熱,而是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堂皇,熱不死人,卻也討不得好處。
尤克邊走邊計算藤蔓的條數,在街道的右手邊,爬山虎蜿蜒優雅的將牆面染綠並佔為己有。
他當時沒明白,並覺得也許再過很多年都不會明白,鼓為什麽不繼續往下說。
每個人的難言之隱呵。
話說多了傷害別人,說少了又傷害自己――雷蒙德・錢德勒寫的。
他想到安,“Ant”――藤蔓上的細小的螞蟻――“安”?這個詞聽起來像“Beatles”一樣。在詞根裡就是“anti-,”意為“反的,逆向的”。安在他們認識不久後驕傲的告訴尤克這一點,以此證明自己和尤克、老侃一夥兒是同道中人。然而她永遠是個好孩子,應該說,他們都是。
某種感覺告訴他,這是對的,這才是現實該有的樣子。
突兀,美好,殘忍。
賓館的一頭傳來清脆的敲擊琴鍵聲,肖邦,降b小調夜曲,開頭在結尾處的重複。在不同的地方聽了同樣的東西一萬次,他太熟悉了。
房間的窗簾緊閉,沒有服務生,被子齊整的疊放在房間正中的單人床上,水龍頭似乎遲鈍了一秒,接著才湧出清潔的水流。他拉開窗簾,午後的塵土肆意飛揚。他為自己泡了開水,放了隨身帶的茶葉,好極了,這裡和他在北京的房子很像。
尤克丟掉工作後就去了北京,至於為什麽是北京?沒有確切的理由。更多機遇,同時更多困難,不過兩者他都不在乎,他想去看看他過去守護的心髒是什麽模樣,不帶偏見地。同樣夏天,搭乘最後一架――不,第二天頭一架班機,直到抵達,才發覺凌晨三點的天安門廣場空空蕩蕩。
他將畢業後攢下的所有錢――總共六十三萬四千五百七十一元零四角(這個數字他記得很清楚),花在了一套40平米的老房子上,有熱水,空調,遠離市區。牆壁布滿了往日留下的斑斑點點,水表壞了,玻璃得重裝,還需要換鎖,尤克一直懷疑它們是八十年代的遺物。
“安保什麽的,總還是需要人的”,他想。
兩周後他便在一家保鏢公司找到了工作,雖然偏瘦的身體對付不了幾個人,不過還好腦子清醒,面試環節對答如流。
在他居住的不遠處,有一家非洲人開的酒吧――是的,沒錯,店主來自肯尼亞。去的多數是在附近工廠上班的外地人、黑人、北漂者的後代,還有“尤克們”。
那是什麽時候了,去年、還是前年,兩個月長到足以支撐一個世紀。
他走進酒吧,像往常一樣,在周六的傍晚。啤酒和香煙味衝淡了雨點的氣息,倦怠又迷人。進門處坐著的黑人帶著紅帽子,他朝尤克揮了揮手,尤克點頭致意,然後走到吧台旁,老板沉默的望了他一眼,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皺成一團的香煙。
“不用,”
對方指了指啤酒,
“也不用,謝謝”,尤克補充,“今天不用”,
老板是非裔混血,至少所有的外國人生的都是一個模樣,他隨叔父在2000年來到了這裡,經營破爛的酒吧,住破爛的房子,一待就是15年,簽證大概合法。
“本”,尤克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從那張厚嘴唇裡發出的代表他名字的音節,不慢,略長,典型前鼻音。
“你好,本”,他學著本的發音。
本沒有回應。
然後他走出櫃台,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認真的望著尤克:“全部賣給你了,李斯特,肖邦,帕格尼尼的曲子,柯崗、海菲茲、魯賓斯坦的演奏――還要什麽,你直說吧,”
中國話。
“交響樂,”
“交響樂不如演奏家的單獨錄音值錢,你知道”,生意人,
“你肯定還有點什麽,”尤克盯著他的眼睛,
“爵士樂要麽?”
“價格,”
“原聲錄音帶,3000”
“不可能”
“那就算了,”他慢慢走回櫃台,將手中的酒杯放了回去,
尤克什麽都沒說,過了一兩秒,轉身離開,風扇在身後嘩嘩作響。
“等等,”
尤克回頭,
“看在以往,”棕褐色的圓眼睛,
“跟我來吧”
他們在昏暗的燈光裡走入吧台背後的儲藏室,積滿灰塵的角落處。
本彎腰,從櫃子下取出一個略顯厚重的長方形盒子。
“three years ago,a friend”,
“他怎麽樣”
“he’s dead,”停了一下,本回答。
尤克沉默了一秒,打開盒子,精心雕刻的碼頭,補過的漆,老家夥,沒有上弦,沒有肩墊。
“Stradivari,1715”黑人說。
天鵝湖――小提琴部分的合奏從舞台後傳來,尤克短暫的遺忘了作曲家的名字。幕布打開,小清身著芭蕾舞服、踮起腳尖,由舞台後方出現,他和鼓坐在台下,身後的觀眾席空無一人。
柴可夫斯基。
燈光隨著女孩的舞姿移動,優美,緩慢,甚至有點哀傷。他能看清小清的每個細微的動作,然後是管弦部分,驟然升騰,降落,滑翔,按捺的興奮和歡快迸濺出來,音色有低至強,如同漸漸駛進的火車,冒出的蒸汽就是輕柔的光線,轟鳴的鍋爐則是響亮的號角。她的步點開始加快,額角滲出汗水。獨舞――一個人從舞台一端至另一端,回到原地,旋轉兩圈,再移動,再重複,仿佛黑白電影放映機中永恆轉動的膠帶。他望著,舞台屬於女孩。
一次又一次。
……
“完美極了!”最後一聲輝煌的熄止時,台下舉著攝像機的尤克喊道。他伸手比了一個大大的V,望著她臉上綻放的燦爛笑容。
黑暗中傳來觀眾的喝彩和掌聲,遙遠又熟悉。
他在台後攔住她。
“你在這,我――我沒換衣服,”她笑了。
“不好意思有點激動,你跳的太好了”
旁邊的鼓伸出手,“是啊,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你走開”,小清咧著嘴做了個古怪的表情,
簾外飄過節目間隙嘈雜的人聲,他擴起嘴:“周六,銀杏道見!”。
人的生命中會有有那樣的片刻――尤克靠著銀杏旁的街燈,鼓盤腿坐在草坪上,小清穿著警服,身後一群嬉皮笑臉的男同學。
“你出名啦,”
“那是自然”
“什麽警察思想道德建設的,無聊過頭了,不如學一些實用技巧來的管用,”鼓說
“是啊,天天穿成一個樣子,沒趣,”
“最近還好麽?”
“還好,隻是一年一度的文娛表演就這樣過去了,覺得有些遺憾而已,”
“喂,小清,將來想做什麽警察,”
“好警察,”
“問的是種類啦,多半是文職吧,像我和鼓這樣的,搞不好喊去當交警,”
“交警怎麽了,你倆看不起嗎?”
“隻是覺得單調,成天站在太陽底下,喊著來往的行人和車輛,左轉,右轉,”
“我想去唱歌,寫點不一樣的歌給我們的同伴。”小清自顧自地說道。
他們沿著銀杏樹影子的奇怪形狀慢慢踱步,枝葉交錯般的默契。
“說真的,咱們都該去考藝院,傑不傑出不重要,哪怕不是頂尖的學校也會比現在好,”
“那會浪費我的另一種天賦”
“自以為是”
“這裡還不錯啦,其實”
“你倆,”尤克停了下來,“聽過斯特拉迪瓦裡嗎?”
“似乎是……琴?”
“琴――理解為世界上最好的小提琴就行,以製作者的名字命名,我做夢都想親眼見一次,如果能用這樣的琴為你伴奏就太完美了,”
“嗯,挺孝順嘛”
“去你的,”
“真的有這麽稀奇?”鼓說,
“斯特拉迪瓦裡是信仰,是奇跡,明白嗎?”
細碎的光線透過葉片的縫隙――純淨、透明如同知了的翅膀,又像是被掩蓋的年輪,藏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可以――碰一碰?”尤克說
本取出琴,從架子上拿過一隻嶄新的巴西紅木弓,
“給我,”尤克接過弓,輕輕打開松香盒子,弓毛發出歡快的嘶嘶聲。
他上好松香,又用乾毛巾略微擦拭了琴身,然後在左肩墊上一塊手帕,夾起琴,端正站好,比出演奏的姿勢,假裝平穩的運弓,左手在墊板上按出C調的琶音。
“我能給它上弦嗎?”尤克看向本,
本搖搖頭,“它的聲音有魔力,”取過尤克手裡的琴和弓,放回琴盒。
“真品?”
“真的,”本開口了,“他的標記在這裡,”他向尤克示意,
本不收藏假貨,也不會展示假貨,尤克知道。一時間他竟有些躊躇不安。
終於,尤克回過神來,“呃――好吧,本,這是――是怎樣得來的,你知道它的價值,1715,就算年份有些偏差――”
“沒有偏差,1715”
“――好吧,沒有便沒有,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但它應該放在更安全的地方,受到更妥善的保管,如果你的朋友把它贈給了你,在遺囑中,”
“right thing never in the wrong hand,好了,完了,到此為止吧,”本將琴盒鎖住,推回角落,“你不會再在這裡見到它了。”
“等等,我――”
尤克還沒說完,本便已開始為儲藏室的門上鎖,他走出吧台背後的儲藏室,一陣劇烈的暈眩襲過,風扇讓他渾身發冷。他推開酒吧的門,身後紅帽子向他揮手致意,空曠的原野上佇立著化工廠的高塔,三座,塔下半部呈誇張的鼓出,如同畢加索畫裡腫脹的女人。
灰白的天空裡有東西飛過。
客機
――不,老鷹。
有多久了――自從他由警校畢業,不,再後來,從他擔任警察,執行任務,直到現在。
尤克坐在椅子上靜靜的回想瑣碎往昔,還上初中時他就因超人的記憶力和觀察力出眾,現在依然。一千次演出和《羅馬假日》裡的傍晚,水池中自在遊弋的錦鯉,最後算上不太友好的期末考夜班車。不帶任何的嘲諷之意――那怕是在心中坦然相對,那個年代的他們出類拔萃,卓爾不群。
“沒什麽能和你比,”他有次對安說,
“沒什麽能和青春比,”安回答。
現在的年輕人正在改變,尤克想,不再珍視年輕的容顏和健全的肢體,工作和手機佔去了所有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們會覺得孤獨嗎?大概吧。孤獨本身即是自戀的詞匯,盡管這樣說可能帶有偏見,但人不能對自己要求過於苛刻,否則就會像鼓一樣累。提到累,他想起一直不說話是件很累的事,他不想變得很累,所以他得保持說些什麽,隨便什麽都好,案子,音樂,工作,家庭。秉著一個字好過七步詩的原則,言語的循環從未終止過,如果有一天停了,或是他變得像鼓一樣沉默了,這個世界一定是有什麽壞掉了。
孤獨孤獨孤獨。
你也會這樣想,他笑笑。
尤克打開電腦,找出所有收藏的斯特拉迪瓦裡琴的演奏音頻,點擊播放。福爾摩斯沒有靈感時喜歡輕輕撥弄小提琴,然後華生必定專心聆聽。想必柯南・道爾爵士認為音樂和破案間有著非比尋常的聯系,從近代意義上的小提琴誕生起,時代間就屬於天才和大師,屬於曠世奇作與流傳千古,十年,二十年,來,逝,名垂青史。
他點燃香煙,將音量調小,感覺好些了,要是手邊有一把斯特拉迪瓦裡,再加上想象裡的華生,感覺還會更好。
尤克沒有再提起那把琴,盡管接下來的時間,他一直沒能忘記;本同樣,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黃金時期誕生的斯特拉迪瓦裡就這樣憑空出現便消失――如果是真品。他很想知道它原來的主人是誰,神秘的億萬富翁――死後將家財贈予生前忠誠的朋友?又或是本的故鄉人?
不明白。
尤克穿過大廳,風扇在頭頂嘩嘩作響,經過塑料的桌椅和一列列雜亂擺放的啤酒瓶,經過聚在一起的“撲克玩家”,經過醉醺醺的影子和忘我的嘈雜。他側身讓開端著啤酒走過的酒保,翻滾的啤酒花濺到了他的外套上,“你好”,喝得半醉的黑人女孩從他的身旁笑嘻嘻的走過,用著蹩腳的發音。城市多小,一間酒吧就裝下了全部。髒兮兮的窗玻璃映著室內的燈火,他把臉貼上去,依稀可以看到工廠綿延的血管和縱橫交錯的骨骼,在天色完全浸入黑暗之前,在二級公路上最後一輛汽車駛過後。
“砰砰砰砰砰,”――響亮的敲擊聲從尤克身後傳來,一個喝醉的可憐人――拿著啤酒罐,用力的敲打吧台,旁邊是面無表情的本。再向右、右邊一點――淡棕色頭髮的白人,戴著一頂棒球帽,手裡提著一把褐色的吉他,走向吧台旁小小的空地。他拎過高腳椅,坐下,一時間,所有人都望著他,不再說話。
他開始唱了:
you were a phonograph, i was a kid
i sat with an ear close, just listening
i was there when the rain tapped her way down you face
you were a miracle…i was just holdin’ your space
well time has a way of throwing it all in your face
the past, she is haunted, the future is laced
heartbreak, ya know, drives a big car
swear i was in the back seat, just minding my own
and through the , the corn crows come like rain
they won’t stay, they won’t stay
for too long now
this could be all that we know..
of love and all.
well you were a dancer, i was a rag
the song in my head, well was all that i had
hope was a letter i never could send
love was a country we couldn’t defend.
and through the carnival we watch them go round and round
all we knew of home was just a sunset and some clowns
well you were a magazine, i was a jane
just walking the sidewalks all covered in rain
love to just get into one of your stories
just me and all of my jane glory
just me and all of my jane glory
沒有人喝彩,尖叫,或者鼓掌,也沒有噓聲,尤克待在窗邊,和其他人一樣寂靜。
歌手揮帽致意,然後拎著吉他離開。人群像睡著了一秒後蘇醒般頓悟,繼續他們永不停息的歡樂舞蹈和杯盅碰撞。他看著他推開酒吧的大門,背著吉他,在原野中遠去。
沒有名字的插曲罷了。
尤克覺得有些無趣,沉浸在血液中的不安隨著酒精一點點散開。
苟延殘喘,一無是處。
“G,那邊的那個,要來喝一杯嗎?”清脆的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轉過頭去,女孩。通常這樣的話,要是女孩說,會讓人十分別扭,可她說的沒有一丁點扭捏――不是小家子氣的女孩,也不做作――沒有豪邁之氣,單純,和安一樣。
也許這樣說更貼切,像是她一直在等他。
他把遊離的思緒扯回當前,向女孩禮貌的笑了。
“你的名字?”他向前一步,拉開椅子,伸出右手,比了握手的姿勢,
“和人喝一杯沒必要說這個吧,”女孩說,但沒有拒絕尤克的意思,
“你可總不能讓我乾站這兒,”
“好了,坐下,你清楚嗎?我可不是什麽不諳世事的女孩”
“謝謝你,大姐頭”
尤克趁著話語的間隙仔細打量了她一番,二十五歲左右,身形偏瘦,但年輕而富有活力,白色T恤衫,上面印著類似於生態環保的圖樣,以及一行藍色的標語,“FOR THE ”,普通的天藍色牛仔褲,白皙的手臂和面龐,頭髮在腦後扎成馬尾的樣式――有一瞬間他被某些東西吸引了,不是嘴唇,不是修長而細的手指,甚至不是眼睛――而是眼角細細的紋理。女孩有很多種,他記得雷蒙德錢德勒的書裡對此有一段精彩的描寫,但如果說這個,對方大概會笑出聲來。一時間他有些猶豫。
“你來自――南方?”她問
“是的,你也不像本地人,”
“嗯,我來自珠三角,廣州,那裡是我的故鄉,”她強調了一下,“你呢?”
“雲南,”
“雲南好啊,雲南是個漂亮的地方,我以前去過,和朋友一起,”
“方便問問具體去哪兒嗎?”
“西雙版納和大理,夏天去的,不熱,比廣州涼快,”
女孩舉起杯子,小啜了一口,尤克趁機又瞟了一眼她眼角的紋理,細膩,富有層次,如珊瑚般動人。
“我喝過最好喝的啤酒不是在雲南喝的,更不是這兒,我16歲就離開了廣州,”她歎了一口氣,接著說:“像我這樣的家夥滿大街都是,年輕女孩,搞不好還漂亮――”
“――像你一樣”尤克插嘴,她沒理他,但尤克看到了她眼裡的笑意
“――都是來謀生活的,窮人,我和我的女伴住在這裡,租金便宜嘛,兩個人一間倒也還好,”
“她和你一起來的嗎?”
“不是,是北京人,她為人挺不錯的,熱情,大方,帶著我熟悉這裡,老實說,我已經離不開她啦,”
“你的父母呢?他們在北京嗎?”
“他們在我5歲時分開了,父親在廣州,母親去了香港”
“不好意思,”
“沒關系,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頓了一下,微微收起目光,似乎在回憶什麽。眼角的紋理收了起來。
“知道有多奇怪嗎?”她說,“我的父親是個安分人,土生土長,教書的,我的母親――你知道嗎,我的母親――她在夜總會跳舞,”說到這裡,她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尤克意識到為何她能給人兩種不同的感覺了,內斂,但又光彩照人,“多麽偶然的婚姻,分開也好”
“所以我是個偶然的存在――當然這是傳統觀念,”她擦掉笑出的眼淚,“我一直問我父親他們是怎樣相遇的,可是他不告訴我,”女孩聳了聳肩,“還不讓我去找母親――長大之前,但至今我都沒去過,”
“你候一定很想念她,”
“其實還好,大概那樣子吧。”她含糊的回答。“喂,話說回來,你叫什麽名字,”
“叫我尤克就好,”
“我――依、然――尤克,什麽時候陪我去找我的母親吧,”她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凝望著他,笑意朦朧。
“也許會的,你有點醉了,我該先陪你去外面走一圈,”尤克起身,搭住剛才放到他肩膀上的那隻手,在桌上放了零錢。
“不好喝,這裡酒味道怪怪的,我們出去聊。”
他們半扶半拖的離開了本的酒吧,外面黑洞洞的,公路上偶爾閃過一兩道飛馳的亮光,原野上是沉默的呼吸。
“不用你扶,”她推開尤克,
“那你自己小心點,我們別走太遠,附近就好”
“沒事,這一帶我熟,阿冉帶我的,對了,阿冉就是我的室友――性格很man的一個女孩,”
“你倆感情好啦”
“那是自然,”她笑嘻嘻的說,恢復了之前的活力。
他們在黑夜中穿行。
“G,尤克,”她忽然鄭重說道,
“嗯,我在聽著,什麽事,”
“你知道――知道我小時候被多少個男孩子追過嗎”,她大笑起來,為自己的口氣感到高興,
“嗯――像你這樣的女孩應該有很多人喜歡吧,”
“我也覺得,G,我一直都這樣覺得,可是你知道嗎,答案是0,0個,”她第三次爆發出大笑,笑聲回蕩在黑洞洞的原野上。
尤克搖搖頭,他覺得在黑暗中她依然能看見,他們貼的很近,近到他感覺女孩眼角的紋理就在他耳畔,像水塘中的波紋,輕晃又靜止。
“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孩子,還拿父母的事笑話我,所以――後來就沒讀書了,不過外出打工也好,有一段時間我一直懷疑自己的性取向,不過呐,我覺得我可喜歡你啦,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這樣,”她有些得意。
“像你這樣的女孩要學會提防陌生人,免得被騙錢騙色,不過你童年應該不太美好,你的父親他――有再娶嗎?”
“沒有,他任職的學校後來停課了,他就去找了份其它的工作,孤身一人,挺不容易的,我記得他對我說過,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善良的,我母親也是,隻不過因為某些原因她離開了,你也這樣想嗎?”
“大多數時候如此啦,我可不是壞家夥,相信你也不會,”
“真的?你怎麽那麽確定,萬一猜錯了呢,”
“大概不會,”他笑出聲來。
接著忽然不笑了,說道:“也許吧。”
有一陣子他們都沒說話,漸漸地,走到有街燈的路段,遠方,城市的燈火將夜空映成妖豔的暗紅。
“我住的地方就在旁邊,要――和我去嗎?”她頓了一下,像是為自己的邀請感到躊躇,但接著又堅決地補充:“阿冉今天不在。”
尤克明白這意味著什麽,“謝謝,我還得回家準備明天的工作,”
“喂,你看不起我嗎?就待一會兒、可以嗎?一會兒就好”她說,瞬間,尤克再次看到了她眼角的紋理,突然無言。如同受到特殊的感召,他嘲諷自己,之後又覺得憂傷。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他們並肩安靜的前行,在城市的末端,地平線的邊緣,在星河的誕生處――抑或是寂靜的墳墓,在太陽落下後行人拉長的影子投射的盡頭。
安靜的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安靜到空無一物。
安。
鼓。
門德爾松。
薩拉薩蒂。
引子與回旋幻想曲。
再接下來是――
圓舞曲。
賦格。
還有――
他腦海中蹦出與當前毫無關聯的字眼,名字,稱謂,代碼……他感到頭痛,像是支撐著他的最後一根圓柱,像是崩潰前的叫囂。憤怒和狂躁充斥其中,剝奪著僅存的理性生命。
尤克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著。
“到了,”女孩說
他們站在公寓的樓下,彼此對望著,仿佛等待預言的降臨。
“對不起,”女孩開口了
“沒事,依然,”他知道她要說什麽,
“我剛才是騙你的,我不叫依然,那才是我室友的名字。我隻是,隻是……沒法帶你回去,你明白嗎?”她偏過頭去,又轉回來,手叉在腰上的樣子顯得十分無奈。
尤克張口,想說什麽,但又沒說。他隻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比了個“噓”的動作,然後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轉身打算離開。
“等等,”女孩喊住了他。
他回過頭,她正望著他,他借著黯淡的燈光望見了她眼角的紋理,它們平平的,安穩的延展。
“這是我的電話,”她用碳素筆在他手裡飛快寫下一串數字,“記得陪我去看我的母親,”
“如果有機會,”
“――如果有機會,路上小心,尤克,”
“不要生氣,我覺得你人挺不錯的”女孩最後補充道,帶著笑容。
“你也是”。
身前是寂靜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