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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擊》第五章 深陷孤城
  乙肝病人最大的煩惱就是,雖然自己了解乙肝病毒的傳播途徑,平時在生活中加以注意,一般不會對他人造成影響,更不要說傳染給別人。但是,這個事千萬不能說,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因為他人並不如你所願,和你一樣對此有正確的認知。

  雖然《慢性乙肝防治指南》特別提到,一般的生活和工作接觸,比方說握手、擁抱、共用一台計算機,共用一些辦公用品或者是公用廁所,或者在同一個餐廳就餐等等,並不會傳播乙肝。

  雖然國家早就明確規定,公務員招錄及招工,不得歧視乙肝病毒攜帶者。

  但人們還是談“肝”色變。肝炎也就成了不能談的禁忌話題。何況,袁滿還是帶有乙肝病毒的“毒人”。

  袁滿得偷偷吃藥,刻意與他人保持距離,甚至需要自我隔離!

  如此偷偷摸摸,難免讓人心生疑竇,難免讓人竊竊私語,難免讓人對你敬而遠之!

  被孤立的感覺,太酸爽!

  想以前,袁滿隔三差五就和兄弟朋友們出去K歌,擼串,喝夜啤酒。那叫一個恣意人生啊!

  可是現在,袁滿在家裡悶得發慌,昔日的兄弟、昔日的朋友全都消失無蹤!他也不敢和他們聯系。

  聯系什麽?他們理你還好說,不理你呢?臉往哪裡擱?!

  被人明確拒絕,雖然當時心裡很氣惱,但事後會很釋然。如果別人怕駁你面子,半推半就,相處過程中又種種忸怩,你真想掐死誰。不是掐死他,而是掐死你自己!

  這天,袁滿就找平時玩得最好的幾個兄弟來家玩,說說心中的苦悶,展望展望未來,大家出出主意,他這種情況以後幹什麽合適。

  張三:哎呀,我的哥,今天是我女朋友過生啊,我要給她慶生。晚上K歌哈,歌庫308,不見不散歐!

  麻痹!你女朋友我介紹的,還不知道她哪天過生?小比卵子!

  李四:哎呀,我的兄弟,你侄兒子發燒了,正在醫院呢。不信啊,你聽你聽,那個女的要生娃兒了,疼得在那裡叫呢。是不是在醫院?是的吧,沒騙你吧!

  靠!明明聽到電視裡傳來女主的嬌喘聲。不是趁老婆上晚班看倭國某老師的愛情片,又是什麽?!

  王二麻子:幾把,怎不早說?老子正在去重慶的火車上!

  我日你媽,你去重慶賣屁股啊?趕緊給老子死過來!

  真的呀,我的哥,我姨爹死求了。

  你姨爹?麻痹,你哪個姨媽嫁到重慶了?你外公就你媽一個女兒!難道是外公在外面還有種?

  不是,是么外公的女婿!

  么外公的女婿關你幾把事啊!

  我還不是不想去,我媽身體不好,派我去當代表!

  好吧!袁滿聽他胡謅完,心裡罵了千百遍MMP。

  我日你個先人板板!袁滿罵道。以前一個電話,這些二逼就屁顛屁顛的跟來了。現在是人見人躲啊!

  好氣人!好憋屈!

  袁滿真想搞一瓶酒來喝死算求了!

  肝區又隱隱作痛。

  不能生氣,不能生氣!袁滿告訴自己,為這些不仗義的家夥不值得。

  好不容易逮了個小兄弟。

  洋子,有事沒得?袁滿問。

  周洋:沒得麽子事。哥,你有事啊?

  兄弟好久沒聚了,過來聚聚唄!

  啊……?

  難道你也怕哥?

  啊,不,不!馬上就來。

  真的夠勉強!

  周洋怯怯地在門口躑躅。

  “進來啊。”

  “要換鞋不?”周洋問。

  “不用,”袁滿說,“沒那個講究。”

  周洋局促不安地坐下,“嫂子不在家?”

  “快回來了吧。”袁滿說,“洋子,吃蝦不?”

  “啊,”周洋不自然地說,“隨便。”

  “那我給你蒸大蝦吃。”袁滿翻著冰箱說。

  “好的。”周洋拘謹地答道。

  周洋有個毛病,就是一緊張就要去撒尿。而不會撒謊的人就容易緊張、穿幫。

  這不,他又去廁所了,卻把電話落在了飯桌上。

  剛把蒸好的蝦端上桌,周洋手機的屏就亮了。

  袁滿一看,是要去重慶奔喪的“王二麻子”王華發來的――

  7點半老地方吃魚火鍋,然後歌庫308,速度!

  麻痹!不是姨爹死了麽?!

  周洋從廁所出來,習慣性地劃了下屏,讀了王華的微信。

  袁滿不動聲色,給他夾了個蝦,“吃啊,洋子。”

  “好,”周洋有些誠惶誠恐,“哥,我自己來。”

  一緊張,嗆了。

  “你慢點!”袁滿說,“都你的,我不能吃海鮮之類了。”

  周洋哢哢哢地咳著,真的是嗆到了。

  手機屏又亮了。

  不用猜,又是王華在催他呢。

  “有事啊?”袁滿明知故問。

  “啊,”周洋說,“老板叫我回去頂班。”

  “那你去吧!”袁滿抑製住心中怒火,淡淡地說。

  周洋忙不迭地告辭離開。

  一群假模假樣的家夥,絕交!

  周筱蘭從父母家出來,又在外面瞎逛了很久才回來,她不想她的負面情緒影響到袁滿。

  一回家,看到桌上一盤大蝦,袁滿睡在床上。

  “醫生說不能吃海鮮,”周筱蘭責備道,“你怎麽又不聽話了。”

  袁滿沒吭聲。

  “怎麽了?不舒服?”周筱蘭坐在床頭,關心地問道。看到的卻是袁滿紅紅的雙眼。

  “哭了?”周筱蘭很吃驚,“怎麽了這是?”

  唉……袁滿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怎麽了?”周筱蘭問,“遇到什麽事了?”

  “我這個病太令人厭惡了!”袁滿情緒很是低落。

  周筱蘭竟然不知怎麽接話。

  袁滿又絮絮叨叨地把今天發生的憋屈事,像祥林嫂般地給周筱蘭講了一遍。

  周筱蘭把袁滿的頭摟進臂彎,親了親他的額頭說,“這不很好嗎,通過這件事揭穿了他們的假面具,省得你以後還得傻呵呵的東家西家的趕情。”

  “沒事了,”周筱蘭安慰袁滿,“不要把自己氣壞了。乖乖地養好自己的身體。”

  其實,被孤立的何止袁滿,周筱蘭也正遭受這種處境。

  今天下午下班時,一個熊孩子發脾氣,將她媽給買的咖啡牛奶潑到了周筱蘭的包上。

  周筱蘭的包是複古的布包,是和袁滿去海南旅遊時買的,算是愛情的見證。周筱蘭心疼死了,趕緊跑去廁所洗包包。

  熊孩子的媽媽訕訕地連聲道歉,也幫著周筱蘭去洗包包。周筱蘭把包裡的東西都倒在洗手台上,其中就有幫袁滿買的阿德福韋酯。

  熊孩子的媽媽看到了。說巧不巧,她也認得這個藥是治療乙肝的!

  “你在吃這個藥?”她問。

  “沒啊,”周筱蘭有些氣惱她偷看了自己的隱私,“不是我吃的。”

  “哦。”那家長不說話,轉身就走了。留下周筱蘭在風中凌亂。

  周筱蘭找來個塑料袋裝了那些零碎,提了個濕漉漉的包包,準備閃人回家。

  “小周,”園長叫她,“你過來一下。”

  周筱蘭和園長到了園長室。

  只見那個家長氣哼哼地坐在那裡。

  “怎麽了這是?”周筱蘭問園長。

  “有件事情要問你一下。”園長說,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周筱蘭進入這個幼兒園工作幾年了,這還是園長第一次召見自己。

  “什麽事?”周筱蘭猶如一個丈二尺的和尚。

  “你在服用抗乙肝病毒的藥物?”園長問。

  “沒有啊。”周筱蘭說。

  “這位家長都看見了,”園長說,“並且對此提出了疑問。”

  “這個……”周筱蘭覺得很可笑。

  “有什麽需要解釋的嗎?”園長問。

  “那是,”周筱蘭咬了咬牙,“我老公的藥。”

  “這麽說,”那家長有點咄咄逼人,“你老公有乙肝?”

  周筱蘭點點頭。

  那家長轉向園長,“趙園長,你們幼兒園怎麽好聘請這樣的員工呢?!”

  “什麽樣的員工?”周筱蘭聽了很不舒服,不禁有些生氣地問道。

  “有乙肝嫌疑的員工!”那家長冷冷地說,讓趙園長心驚膽戰。

  “笑笑媽,”趙園長陪著笑臉說,“不好這樣講的。我們的員工都有健康證的。”

  “健康證?”笑笑媽嗤之以鼻,“健康體檢以後感染了呢?”

  這不是沒可能!

  趙園長頭都大了。娃娃都是爹媽的寶貝,幼兒園真是個高風險的所在!

  “周老師的老公有乙肝,”笑笑媽條分縷析,“周老師作為配偶,那她就很有可能感染到――通過密切生活接觸傳播,以及,”她頓了頓,將重音放在這幾個字上,“性傳播!”

  “看來你很懂啊,”周筱蘭不禁揶揄道,“可是,難道你不知道有注射疫苗一說?”

  “我老公查出乙肝後,我立即就注射了乙肝疫苗,”周筱蘭說,“可以說我根本沒有感染的幾率!”

  趙園長也表示同意周筱蘭的說法,她諂媚地對笑笑媽說,“是的是的,要不然她不可能要孩子。”

  “我也相信你現在沒有感染乙肝的幾率”,笑笑媽把重音放在“現在”倆字上,“那以前呢?你老公查出來之前呢?!”

  我真尼瑪無語了!周筱蘭狠狠忍著,沒有發作!

  趙園長見笑笑媽不是善茬,又不知如何收場。隻好低到塵埃裡,問道:“笑笑媽,你看這件事該怎麽解決呢?”

  “很簡單,”笑笑媽說,“全部小朋友體檢,如果有檢出乙肝,你們自己看著辦!”

  “還有你,”笑笑媽冷冷地對周筱蘭說,“最好叫醫生給你弄個沒有感染乙肝的體檢報告!”

  趙園長立馬聯系防疫部門和醫院前來檢測。而周筱蘭,務必須明天把體檢報告交上來。

  我操你大爺,乙肝!周筱蘭心中呐喊。

  周偉給趙園長說了不少好話,陪了不是,趙園長口氣才稍微軟和,“老周,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繼續留用筱蘭的哈。”

  “謝謝園長!”周偉都快點頭哈腰了。

  免不了把周筱蘭叫去教訓一番。

  給頓揍又給顆糖。周偉和覃桂枝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才沒讓周筱蘭炸毛。

  但周筱蘭還是心情鬱悶,挺著個大肚,在外面逛了許久,直到氣兒消得差不多了才回去。

  袁滿不曉得周筱蘭今天遭受的委屈,兀自絮絮叨叨地怨天尤人。

  周筱蘭不禁煩了起來,“卯說卯說,煩不煩?”

  袁滿吃驚地望著她,住了嘴。

  周筱蘭徐徐吐了口氣,“你吃飯了沒有?”

  袁滿望著她,搖搖頭。

  “你怎麽了,老婆?”袁滿問。

  “沒事。”周筱蘭說。

  袁滿想到一個詞:產前抑鬱症!

  “抑鬱了?”袁滿問。

  “我抑鬱個啥?”周筱蘭對袁滿的提問感到很無語。

  “產前抑鬱。”袁滿說。

  “抑鬱你大爺!”周筱蘭掙脫袁滿的懷抱,“我去給你弄吃的。”

  大爺的!不知道誰先抑鬱?!

  這些都不算什麽,家人的冷漠才是讓人徹骨冰涼!

  眼看就要過年,袁滿的媽媽打電話給袁滿, 問他們幾時回老家。

  袁滿剛跟媽媽聊了兩句,就聽見大嫂在說他媽。

  “媽,”大嫂生氣地說,音量還有點高,好像是故意讓袁滿聽見,“你喊他們回來做麽子?”

  “過年了嘛,”媽媽不解地說,“叫他們回來團圓啊。”

  “老二有乙肝,你不知道嗎?”大嫂生氣地問。

  “他不是已經控制了。”媽媽說。

  “什麽叫控制?”大嫂說,“控制控制,還不是有乙肝!”

  “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大嫂繼續嘮叨,“過起了怎麽得了哦!”

  袁滿聽得心裡煩躁極了,直接把電話關機。

  回到周家也是差不多。

  “筱蘭,”覃桂枝說,“二十八我們就團年哦,你們早點過來。”

  “二十八團年?”周筱蘭不解,“往年都是三十團年啊。”

  “二十八我們自己團年,”覃桂枝說,“三十再請奶奶、伯伯他們來團年。”

  “啥意思?”周筱蘭一下轉不過彎來。

  “就是,呃,”覃桂枝斟酌了下,有些抱歉地笑笑,“就是袁滿那個病,我沒有對他們講過。”

  “夠了,”周筱蘭炸毛了,“這個年你們周家人自己過吧!”

  “你這孩子,”覃桂枝說,“你難道不是周家人?”

  周筱蘭沒有理睬她,回家就和袁滿商量,然後就在飛豬上訂了個旅遊產品。二人第一次在外地過年,也許以後都會在外面過年。周筱蘭的朋友豔羨地說好浪漫,其時周筱蘭正流著淒涼的淚水,隻是除了袁滿,無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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