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一陣雨,讓氣溫陡然下降,原本應該熱鬧的周末卻是冷清、蕭瑟,雨停了,但是也隻有三三兩兩的行人。寧書田在街上瑟瑟地走著,他還穿著昨天的那件單衣,雨後的冷空氣叫他受不了,隻有快走才可以驅除一點涼意,本應該馬上回家的,卻在路口停下來,猶豫了一下。往西是回家,往東是去局裡,他想,反正是說謊了那就要把戲做足。寧書田來到了局――河東區教育局的門口,保安大李正在掃門前的積水,大李看他一眼,接著神情古怪地問他來局裡有什麽事;他回答,沒事。答完大李的話,書田急迫地鑽進了警衛室,溫暖一下將他包圍了,幾乎要暈倒。大李和另外一位保安都做著自己的事,一個在屋外一個在屋裡,沒人理他,書田想應該找點事做可又無事可做,尷尬地坐著,也真是夠奇怪的,隻好起身離開。剛走出局門口,大李從後面對他喊,寧科長去哪啊?書田回答,回家。原來寧科長不是從家裡來!大李的話把他刺了一下,他含糊的應著嗯嗯就快步離開了。重新回到寒冷中,向西,是家的方向,但書田卻放緩了腳步,心裡象過電影似的,把大李的話一遍一遍的回憶著,咂摸著裡面有什麽意思。他有點懊惱,罵自己真是蠢,根本沒有必要做這麽一場戲,非要弄得好像是從局回家的,他想騙的人不可能看見這出戲,純粹是畫蛇添足,倒叫其他人猜疑了。就在寧書田胡思亂想的時候,沒有意識到一場變故的發生,實際上他還有他的死黨何建華的命運在昨天的晚上已經悄然改變,隻是火山即將在此時噴發……
從局到家的路並不遠,書田還沒有想清楚周一上班要不要和大李解釋兩句,就已經站在家門口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開門,而是舉起手聞了聞左右兩隻袖子,又捏起胸前的衣服靠近鼻子細細地聞,確信沒有什麽氣味,這才放了心。書田進了家,頭也沒抬就去拿拖鞋,突然,背後一個聲音炸響,你幹嘛去了,他的手一抖拖鞋掉在地上。轉過身,客廳裡竟然坐著三個人,離書田近的沙發一頭是兩個女人,一臉怒氣瞪著他的是媳婦春豔,另一個穿著粉色格子衣服,頭埋在春豔肩上不停抽泣著,是小蕊――他的死黨何建華的媳婦徐文蕊。沙發的另一頭是一個矮胖老頭,頭有點禿,剛才還沒精打采的斜靠著沙發扶手,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這時直了身子,正在目不轉睛的盯著書田。建華出事了,都上了新聞,你知道不。春豔對書田說,聲音很大,像是在斥責。
書田有點轉向,老何能出什麽事。“皮球”開口了,田啊,大爺跟你詳細說說。哦,書田想起這個人了,他是建華的嶽父,隻是在建華結婚和滿月酒的喜宴上見過兩次。老伯,您說,書田坐到了“氣球”的旁邊。建華出車禍了,送醫院了,我們去也不讓見。誰送醫院了,建華受傷了?寧書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問,何建華是撞人了還是被撞了?小蕊又哭起來,撕心裂肺的,建華不會死了吧。不會,你別多想。春豔一邊摟著安慰小蕊,一邊對書田敘述事情的大概經過。今天早晨的新聞說,出了一起車禍,一人死亡,兩人受傷,死的是一個小孩子。你們去醫院,他們不叫你們看建華?書田轉過臉問“皮球”。“皮球”看著書田的眼睛,狠命的點著頭。是醫生還是警察?書田接著問。都有,醫生說沒有脫離危險,警察說還要調查先不能見家屬。小蕊止住了哭,情緒稍稍平靜了一點,哽咽著回答書田的提問。對對對,
“皮球”在一旁又是一陣點頭。 大家都沉默了,隻是輕微的抽泣聲和電視櫃上鬧表走時的噠噠聲。書田心底難受,在他的朋友受難的時候,他卻在做著一件荒唐的事,以至於在十幾個小時裡沒有看過手機。不能阻止不幸的發生,但起碼會在第一時間給他們幫助,書田覺得喉嚨像是堵了什麽東西,說不出話來。拿出手機,最近的未接電話一共有六個。第一個未接電話是在剛才幾分鍾前打來的,那號碼讓他背生芒刺,馬上把這個通話記錄刪掉了。第二個是一個陌生來電,第三個是媳婦的電話,來電四次,第四個是老馬――馬正的七個未接,第五個是小蕊的兩個未接;第六個是何建華的電話,從昨天晚上九點到九點半一共給他打了二十一次。
我叔怎樣?他們知道建華的事了麽?書田問小蕊。知道了,就是我爸接的電話,當時人就背過氣了。“皮球”插話,是小蕊的公公接的電話,我老婆子正照顧著親家和親母,都傷心,年紀大經不起折騰了。這樣吧,書田對春豔說,你陪弟妹回家,幫著料理家裡的事,我找馬正去跑跑關系,把事情經過弄清楚,咱們先要見到人呐!春豔簡單收拾了一下,寧書田也套上了一件厚外套,幾個人就出門下樓了。樓門口正好遇見馬正,火急火燎的差點和這幾個人撞在一起。寧書田,你的電話真難打,你這孫子幹嘛去了,找你找瘋了。不等回答,馬正又對小蕊說,你們這是去哪?書田解釋,昨天,開會靜音就沒改回來。他們先回家,我媳婦幫著照顧下,咱們跑跑了解下情況。成啊,馬正隨著他們往外走,我開車來的,先送你們。春豔說,不用了,我們打車,你們先去辦正事。
咱們先去哪?書田問馬正。醫院別去了,我剛從那碰釘子回來,三個警察守著建華病房門口,除了醫護誰也不讓進。你知道啥情況?書田問。好像另一輛車超速了。馬正點了一顆煙,我也知道的不多。誰能幫忙,書田搜索著能調動的社會關系,也隻有這一個人可以,拍一下了馬正的肩膀,去找老談!對!馬正興奮地發動汽車,這孫子行。
老談叫談鑫鑫,和建華、馬正、書田高中的同班同學,一起吹牛、踢球、打架、守著路邊看姑娘的死黨。因為談和淡相近,就落下了“老淡”的諢名,後來乾脆就叫“老旦”了。老談也真是配合,不曾辱沒了自己的諢名,高中三年從一個懵懂少年成長為一伸手就是蘭花指的娘娘腔。同學裡有不少人都欺負他,唯有這幾個死黨,特別是馬正挺身而出保護自己的哥們,那些年,架可沒少打。這幾年,老談的身價也是水漲船高,開始隻是市駕校的辦事員,後來做了主任,不到兩年提為副校長,去年榮升正校。娘娘腔調也漸漸褪去,儼然是一副老大派頭。老旦這名號同學間自然不敢再提,書田和建華叫他老談,關系好一點的同學叫他鑫鑫,以前不怎麽理他甚至欺負過他的隻能恭恭敬敬的叫一句談校長;隻有馬正還拿他找找樂,稱為扯老淡。
喂,談,在家麽?馬正撥通了老談的電話。別去家,賓館!你在那幹嘛!誒呦,哪個公眾人物沒幾個女粉絲啊,這不,在賓館好好聊聊天麽。哪個賓館?維維,河東靠著快速路,四星的那家。二十分鍾後,馬正的車駛入維維酒店的停車場。老談,哪呢?再次通了電話。等會啊。你快點,老何有事,我們找你給幫幫忙。早說啊!十分鍾後,老談和一個女孩出現在酒店門口,老談的個子不高一米六多一點點,可那女孩至少是一米七五,老談挎著她的脖子,就好像掛在那個女孩身上的一條圍巾,扭扭的膩味著出了酒店。看著他們分了手,等在門口的馬正寧書田這才迎了上去。寧書田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對老談詳細說了一遍,馬正似乎知道的更多,又補充了一些。老談聽的津津有味,這是老何乾出來的事麽,呵呵呵呵……你笑什麽?書田有點著急。老馬,去交通隊,我去找人,沒什麽事就叫他們放人。老談拍拍胸脯。你有把握?三個人回到車上,老馬有點不放心,他覺得這個事沒有這麽簡單。關系啊,哥們有,這是事兒麽。老談神神秘秘的說,你知道這些年通過交通隊的關系調進我們學校得有多少人,還都想當個官兒。原來是一正一副兩個校長,辦公室和業務科兩個科室。現在,校長一正四副,辦公室、總務科、培訓科、教育科、考試科。前幾天,又有人往我們那去,安排不開呀,老蘇有辦法,設立就業指導科。你們那多少官?書田不解,這麽一個駕校能安排這些職位。就我和老蘇是有正式任命的,其他都是學校自己隨便安排的。 來得都是爺,得罪不起,給他真的假的來個一官半職,全高興,有人叫他主任就行了。書田問馬正,聽說交通隊搬到河西了,你認識麽?他能不認識,哪裡是交通隊哪裡就是他的娘家,經常抱一摞駕照去,是不是。老談說著摸了馬正的臉。老馬厭惡的抹了一下自己的臉。你給我坐好了,把你的嘴拴在安全帶上,別等會刹車甩出去找不著。
這個城市並不大,市內隻有三個區,一條運河由南到北將城市一份為二,河東邊是河東區和十年前成立的高新區,河西邊是河西區;河東因為市府和很多機關坐落於此,經濟發展一直很好,高樓林立,購物金融學校醫療都比較方便。河西卻是另一番景象,成片的平房,維持在上個世紀80年代末的面貌。去年政府推進河西發展,要將市政府的職能向河西疏解,征了一大片地,最先搬過來的就是交通隊,在這裡蓋了一座交通大樓。從河東到河西,都快把河西區穿過去了,才來到目的地。這裡是一片拆遷後平整出來的土地,四周空曠,交通大樓孤零零的矗立在這裡,在大樓的四周散落著幾處集裝箱的臨建房,立著照相複印或快餐的牌子。
你們在這等著。說著老談下了車,一邊打電話一邊扭扭地走進了交通大樓。實際上隻有十幾分鍾,可等待的時間會讓人感覺尤其漫長,終於盼著老談出來了,他身體搖晃著跑著回到了車邊,拉開車門,就聽見他說,壞了。等老談完全坐到車裡,馬正和書田才注意到老談的臉色鐵青,剛才的幾步跑使他還有點喘,稍稍定下神,老談接著說,真的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