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把刺刀弄壞了
1974年年初,總公司要舉行文藝匯演,各單位都要組織節目。我們廠裡也組織了文藝宣傳隊,在廠部機關二樓的會議室裡,他們每天都在排練節目。不知道是何原因,也許就是從廣闊天地帶回來的那把國光牌口琴,給我惹出的麻煩,當時我也被抽調到宣傳隊。
在宣傳隊裡,我什麽都不懂,廠團高官以前是從我們模型房調出去的。現在他暫時兼任這個宣傳隊的隊長。他給我分配的是樂隊裡面負責打擊樂。我哪裡會懂得什麽叫打擊樂。這個隊長告訴我,就是鑼鼓等樂器。記住一條規矩。一定要按樂隊指揮的樂譜,看指揮者的手勢。不能亂敲打。
反正我也不懂,對那些個鑼鼓樂器,我也絲毫不感興趣。排練的時候,我經常不願意去,就躲在模型房的閣樓裡看小說。因為模型房的閣樓裡,只是擺放著從翻砂房收回來的舊模型。平時基本上沒有人去。只是有個別時候,模型房的兩個團小組開會,偶爾用過這個閣樓。還有就是我們班組的人在中午休息的時候,把那裡當做休息室。
一天中午,吃過飯以後,我在模型房的閣樓正在和幾個師兄弟閑聊天,這個宣傳隊的隊長,來到模型房找我,對我很有意見,他批評我:“你也該有點組織紀律性,我們兩個都是從模型房出來的老熟人,其他人都對你有意見了。你名義上是來到宣傳隊,實際上還是在模型房裡,不願意來宣傳隊。”
我當時說老實話,壓根就不願意去宣傳隊。只不過是領導分配任務。我不好拒絕。既然這個隊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實話實說了。我的確不願意。那我就正式向你提出:“那就請隊長大人做做好事,放我回車間吧。我不是搞文藝的。在宣傳隊裡,我實在待不下去。”
隊長為難了。他說“要你來,不是宣傳隊定的。那是廠裡的安排。你想讓我放你回車間,我也沒有這個權利。你在宣傳隊裡可以什麽都不做。最好在這段時間,呆在宣傳隊裡混時間。看書看報都行。就是不要離開那裡。免得別人說閑話。行不行?”
我這個當廠團高官兼宣傳隊長的大師兄,今天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我隻好給他做出了保證。就像三國演義中的關二爺一樣。人在曹營心在漢。堅決做到人在宣傳隊。保證遵守紀律就是。
沒過多久,我在宣傳隊裡就有活兒幹了。不知道是誰寫的那麽一首群口詞。是宣傳批林批孔的。有六個身材高大的基乾民兵,上台慷慨激昂的做著衝衝殺殺地表演。我的個子小。表演就沒有我的事情了。我在會議室裡靠著窗台翻閱著一本小說,耳朵邊無可奈何地聽著他們那六個人,在聲嘶力竭地呐喊著,充滿激情地排練節目。
這個節目裡需要六支步槍,但這演出就是演出,絕不可能為演節目就動用真槍實彈,而且真槍用起來也太重,管理起來也挺麻煩,演出和排練,讓那幾個兄弟老拿著真槍,的確也是不大現實。那就做幾支木搶吧。
在這個時候,竟會有人把我想起來了,他是當了好人,正式向隊長提出了建議:“小石頭就是模型工,天天都在做木模,要他做幾支木槍,按道理說他應該是沒問題的。”你還別說,在這個時候提出來的建議,立刻就會有人聽得進去,而且馬上就顯靈。
當時負責文藝宣傳隊的廠團高官兼宣傳隊長,立馬找到我,急切地說:“你馬上回模型房去做六支步槍,六把刺刀,做好以後刷上顏色。
” 我有些為難地說道:“做步槍,我倒是可以做。但是我也沒有步槍的圖紙,就怕做得不像。影響演出效果。我承擔不起那個責任。”
廠團高官笑了:“要我看,你也太書呆子氣了,在演節目的時候,有誰會上台來檢查,特意來看你做的步槍像不像?只要人們能遠遠地看著有那麽點兒像就行。”
我自嘲地笑著說:“我就是太笨,腦袋就是方的,轉不過來彎。好,好,好,我馬上就回車間。”
回到模型房裡,我先拿一張白紙,用鉛筆勾畫幾筆,畫出一支步槍的草圖,再找我身後的師兄弟們,提點建議,修改幾筆。步槍的圖紙定稿。然後找來一些廢木料,按照剛才畫的草圖,把那些廢木料刨光,在上面雙面劃線,鋸成步槍大致的毛坯,再把木料刨光後用扁刀平鏟等工具進行劃線、摳出凹槽、鑽眼,挖洞,打磨修補,再修飾修飾一下,六支步槍的基本模樣很快就做好了。
再找廠裡的油漆工,要來一些黃色和黑色的調和漆,用砂紙把這木製步槍的搶身仔細地打磨幾遍,把要來的調和漆重新勾兌一下,在槍身和槍托上,分別塗上藍褐色和褐黃色的調和漆,再訂上兩三尺來長,一寸來寬的,從設備包裝箱上拆下來的廢舊紡織帶。大老遠地看過去,還像是那麽回事。行了。就是它了。
這六枝步槍。我倒是做好了。可刺刀呢?又怎麽辦?還不得想點辦法?我在廠裡的圍牆邊轉悠了好半天,終於找來了一些一寸來寬的廢竹片,宰成了一尺來長,一寸寬的竹胚子,拿一把小刀慢慢削,踢掉毛刺,反覆地打磨。六把刺刀的活兒,足夠我打磨半天的。
最後,我還得求別人,先找油漆工師傅要了一點銀白色的銀粉漆刷在那些打磨光的竹片上,再找電工師傅要一卷黑色絕緣布,把刷上銀粉漆的竹片刺刀,緊緊綁在步槍的槍管前下端,用黑色絕緣布綁好。一切都弄好以後,我就雙手提著做好的六支步槍,回到廠宣傳隊的排練室。
我開頭就說過了。我從廣闊天地裡帶回來的那把國光牌口琴,給我帶來了麻煩,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聽過我吹口琴,說是還可以。硬是活生生給我編排一個節目。讓我也在文藝會演中,表演一個。實在沒法子,也隻好答應上台演出了。還好,這個節目不需要專門排練。自己隨機掌握就是了。
經過十多天的排練,節目終於可以公演了。
我的口琴獨奏很簡單,上台以後,不到三分鍾,至於吹奏的什麽曲子,我徹底給忘了。反正在當時,我是高度緊張,曲調發揮正常,沒有打結巴。完整地把那個曲子吹奏完,面向觀眾鞠個躬,轉身就跑下台。在身後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至於效果不效果,我一點也沒有留意。反正我是完成任務了。
但是,對口詞這個節目就被安排到了後面,在演出的後台裡,那個秩序不是一般化地亂,過去人們常說“做飯的見不得廚房,演戲的見不得後台。”不知道是哪位弟兄,在後台等著登台上節目,感覺到站累了,一時找不到地方坐著休息,順手抓過一支我做的木製步槍,放在一個籮筐上面,當板凳坐了一會兒,可能等到他登台演出,馬上站起身就離開了,這支木製的步槍也就沒有及時歸回原處。後台裡的人,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大概坐在這個籮筐步槍上的人,可能就遠遠不止一個人,根本也說不清,到底是誰,把這支籮筐上木製步槍上的竹片刺刀,稍微給碰松動了那麽一丁點兒。這個情況我們誰也沒有發覺。
該上對口詞的節目了,這時候,舞台前面響起了悠揚動聽的女高音報幕員的聲音:“下一個節目,對口詞,由機修廠隊演出。”
我們那六個勇士端著木製步槍可就上了台, 伴隨著節目不斷地進行,在他們強有力動作的舞動下,不大一會兒工夫,那支有問題的木製步槍開始現醜了,銀白色的刺刀,隨著步槍運動方向不斷的改變,而在槍口前頭忽左忽右地亂晃悠,在舞台上的強烈燈光下特別顯眼。引得舞台下上千名觀眾突然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哄笑聲。
舞台上的六位弟兄一時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情況,一個個都楞在台上,不知道這個節目是該繼續演下去,還是該馬上從舞台上撤下去,他們都傻乎乎地站在舞台上不知所措。舞台下上千名觀眾笑得更是一塌糊塗。
我們的廠團高官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台下急得滿頭大汗,不顧一切地衝到了台前,對著舞台上的演員們大聲喊道:“別傻楞在那兒了,繼續演出。”這六個人好容易才從慌亂中,把情緒鎮定下來,在台上繼續表演,當然以後的節目也就繼續照常進行。
在演出結束以後回廠的路上,廠團高官兼宣傳隊長把我好一頓好批評,我當時的確感是,這件事的主要責任,根本就不應該在我啊。於是,我便挺直身體,拉開了大嗓門向廠團高官,拚命地喊著冤枉,逗得大家把腰都笑彎了。
公司文藝匯演結束後,我們廠也和全國一樣,批林批孔的政治運動全面開始了。報紙、廣播等連篇累牘地發表批判文章,很多工廠的大門內外又重新立起了大批判專欄。在我們廠部門口的大批判專欄上,除了從報紙上抄下來的兩篇社論外,一點兒也看不到是在搞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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