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無虧欠?怎麽可能再無虧欠?我若就此在這須臾幻境被他們吞噬,豈不是再不能回到現實世界,再沒有回報母親的一天?
我感覺到媽媽緊握我腳踝的手稍有放松的一刹那,猛的睜眼,拚盡全力將手指插進了她的眼眶。我不能就這麽死在這裡,我不能就這麽墮入記憶的底層,不能就這麽淪為人形牲畜!
鮮血混合著眼珠破裂的粘液噴了我一臉,本以為她會慘叫著躲開,但是顯然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她的嘴咧開巨大的弧度,連嘴角也撕裂開來,露出巨大的犬齒,發出興奮不已的嚎叫。
奶奶、爸爸和娜娜似乎瞬間被這嚎叫聲感染了,也一邊興奮的嚎叫一邊快速的向我撲了過來,仿佛那嚎叫聲根本就是開飯的鈴聲!
我翻滾到桌子的另一邊,跌跌撞撞的摔進了廚房,哪裡有什麽可以殺死他們的東西?我必須殺死他們!我拚命的翻找!火,我突然靈光一閃,娜娜應該就是被火燒死的!
幼小的娜娜率先躍進了廚房,緩緩的向我爬了過來,臉上是興奮到變形的笑,露出森森尖利的牙齒,渾濁的雙眼中放出詭異的紅光。
我打開煤氣閥,抄起菜刀毫無招式拚盡全力的用菜刀砍向娜娜,心中暗暗謀劃,就算我現在就被他們生吞了,也要撞出一絲火星將他們焚盡。那樣即使我成為人形的牲畜,也是個內在清明的牲畜,將來也不會受這些魔障控制,做出有背人道的事!
爸爸和奶奶也衝進了廚房,見我揮舞著菜刀衝向娜娜,也不去保護,而是直接向我飛撲而來,將我緊緊的壓在身下,開始撕扯我身上的衣服和頭髮!
雖然意識還是清醒的,但是全身伴隨著撕裂的疼痛和強烈的求生之心,讓我根本無暇思考其他。我死命的掙扎,但還是失去了雙眼,失去了舌頭,失去了耳朵,失去了四肢,失去了內髒,失去了我整個肉體!
我的靈魂漂浮在半空中,滿眼絕望的看著這個所謂的“家”中,父母親人如豺犬餓狼般毫無憐憫的撕扯吞噬我的身體!
師父啊!如果您真的是在助我開悟的話,為什麽要讓我經受如此的痛苦,難道這就是您所謂的開悟嗎?
如果是的話,我想我失敗了,我最終還是沒能殺死他們!
巨大的沉重的下墜感猛的向下拉扯著我,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向下拉扯我去那無邊的黑暗深淵,我不停的向下,不停的向下,向下!
眼前向上飛躍而過的是我記憶中的點點滴滴。
二十五歲,除夕夜,我獨自死在了寒冷他鄉的雪地裡!
二十一歲生日那天,第一百次被人甩後徹底淪為屌絲,行屍走肉般生活!
十七歲,參加高考失利,躲在被子裡悔恨的痛哭!
十四歲,第一次牽女孩子的手,親吻初戀女友的臉頰的羞澀!
十一歲,偷拉前座女孩子的小辮子的小興奮!
七歲,第一次獨自膽怯的去學校上學!
五歲上幼兒園前,在廚房中淘氣,不小心打開了煤氣閥!!
我終於找到了奶奶和娜娜的死因!可終究沒能衝破這關於親情的考驗,而要落入意識的海洋中,被原始欲望侵蝕,變成人形牲畜。
眼前依舊是飛速飄過的記憶碎片。
三歲,騎在爸爸的肩膀上逛廟會,奶奶喂我吃糖葫蘆!
兩歲,娜娜出生,我高興的摸著她的小臉兒,叫她小妹妹!
一歲,躺在媽媽的溫暖的懷抱裡,
看著她帶著寵溺表情的臉龐,吮吸那甘甜的**! 重回媽媽的腹中,在羊水中伸展四肢……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絕不會再執念那些本也不該屬於我的東西。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絕不會再像這般虛度,渾渾噩噩的活到二十五歲。
什麽福祿壽喜,什麽婚姻美滿,什麽家庭幸福,什麽嬌妻美眷,什麽父慈子孝,不過都是匆匆一世的過眼雲煙而已,你死了,什麽都不再是你的,你活著,那些也未必是真實存在的!
人生是什麽?人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是追求一世的幸福?到頭來才發現,幸福不過是抓在手裡的沙,你抓的越緊,沙滑落的越快,到最後死的時候,你張開手掌,剩下的只有虛無。
是追求一世的享樂?到頭來才發現,享樂不過是一堂熱水,起初也許溫暖舒適,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只會逐漸變得冰冷。
是追求一世的永生?到頭來才發現,永生根本就是一道魔咒,只會帶來無邊的孤寂……
即然活著再沒有了意義,那又何必執著,何必執著於五弊三缺,四舍二劫,何必執著於得道成仙?
如是想著,人活著不過是順天應人,道法自然而已,那即然如此,如能順天道,渡人世就應當是活著的無上的意義了!
緩緩的閉上我僅剩的單眼,我想,我已經悟到了!
可是事到如今,我悟到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已經馬上就要落到意識的海洋,永遠困在這裡了,直到千萬年以後,我的肉身毀滅後再入輪回……
“哥哥!”竟然是焦屍娜娜的聲音。
我猛的睜眼, 看見自己已經回到了須臾幻境中最初的那條羊腸小道上。身旁的奶奶和娜娜已經恢復成了正常人的模樣,我知道是她把我拉回到這裡的。
“妹妹,對不起!”我跪倒在娜娜和奶奶的身前,“奶奶,是我的錯!”我痛哭流涕,拚命道歉,“我不應該忘記你們!我不應該忘記你們!”
我明白,其實她們在這裡跟著我、逼問我,並不是真的要聽到我的道歉,而是要我在記憶深處還記得她們,銘刻她們曾經活過的痕跡。她們的真實想法並不是使我墮入意識之海,而是希望我好好的活下去。
“哥哥,娜娜不怪你的!”娜娜白淨的臉龐上,蕩漾開桃花般粉嫩的笑臉。如果她沒有死,二十三歲的她此時正應該是花樣的年華,大把的青春等著她去揮灑吧。
“大力,你要懂事,不要活在過去!”奶奶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露出夕陽般絢爛的笑臉。如果奶奶沒有死的話,此時她是不是正是享受子孫繞膝的時候呢?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順天而為,一切的一切只不過是天意借我的手而實現的而已,那又何必執著,隻把她們刻在記憶的深處,融入靈魂就好,不是嗎?
奶奶和娜娜的身影在我的眼前連同無邊的黑暗一起,逐漸的消失。遠遠的天邊,似乎有什麽在閃耀,滿眼的銀色月光中,隻留下滿眼淚水的我,孤身一人!
“陰脈之海已渡,可以去陽脈之海了!”這是一個虛無縹緲的聲音,似乎是從頭腦中傳來的,斷斷續續,卻又無比的清晰,這聲音是那樣的熟悉,是師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