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揚如今已年至古稀,一身精力,全憑精湛內力維持,隨著內力湧入令狐衝體內,風清揚本就內傷未好滿是蒼白的臉上,開始出現一道道交叉縱橫的深深溝壑,那蒼白的面色,也開始變得灰敗起來,顯是命不久矣。不過他並未後悔,看著沉睡的令狐衝,眼中充滿了慈愛,畢竟這是阿清留下的唯一血脈!
昏睡中的令狐衝,隻覺全身暖洋洋的,比未曾受傷時還要舒服。慢慢醒來後,連以往昏倒再醒時全身的酸痛也不見了。他隻記得自己見到了父親,昏倒在了父親的房間,四處看了看,看到父親正在自己身邊垂頭盤坐。爬了起來,感受到充滿活力的健壯身子,正要同父親分享喜悅的令狐衝,突然驚駭道:“爹?爹!你怎麽了,怎麽突然老成這樣了?”正要上前仔細查看時,風清揚抬起了白發蒼蒼的頭顱。
風清揚緩緩抬起那皺紋交錯的面孔,有氣無力道:“衝兒,你坐下,為父還有些事情交代。”令狐衝忙坐於父親面前。只見風清揚顫顫巍巍的從胸口拿出一本有些發黃的冊子,費力的遞給令狐衝。令狐衝忙接了過來,向冊子看去,只見冊子封面上寫著“混元功”三字,明顯是一冊武功秘籍。
只是令狐衝此時哪裡有心情看什麽武功秘籍?只是急急問道:“爹,你到底怎麽了?”剛剛知道自己還有爹爹在世的令狐衝,一瞬間似乎擁有了整個天下,哪怕自己立時死去,也沒有遺憾了。這一刻又怎麽接受爹爹將要莫名逝去的事情?難道自己家一個站起來就要有一個倒下麽?到底是為什麽!
風清揚搖搖頭,說道:“衝兒,你聽我說,你丹田有八股內息盤踞,致使你無法修習大多內功,但我華山劍宗,當年有一門不下於《紫霞神功》的功法!”指了指被令狐衝隨手放下的冊子,繼續道:“正是這門《混元功》!《混元功》本是由外而內的動功,初期進度緩慢,但不虞走火之危,後期大成,無堅不摧無往不利,一招一式自會附有極強內勁,如果讓你慢慢修煉,一是怕你等不到那個時候,二是就算你天資聰穎,練出一點內力,也會被丹田的八股內息給衝散。”
喘了口氣後,風清揚繼續道:“所以這次,為父將畢生的功力倒輸於你,本來這也不過是多了一股更加強大的異種內息罷了,無益根本。但為父一生除了劍道,便是精研這一門《混元功》,以後你只要勤修這門功法,便能引動為父傳你的一身內力,將其化為己用。介時驅散甚至煉化這八股異種內息,自然不在話下。若是修習勤勉,當可在月數功夫解決你丹田之患,恢復傷勢。”
令狐衝聽到這裡,淚流滿面,暗自感應,果覺丹田多了一股至精至純,而且泊泊然、綿綿然的強橫內息,只是父親沒有了內力,又有幾時好活?當下哭喊道:“爹,衝兒不要內力,衝兒把它還給你,只要你好好活著。”風清揚無力的笑了笑道:“傻孩子,為父本已大限將至,這身內力不給你,難道還帶到棺材裡不成?衝兒,日後好好修習《混元功》,莫要懈怠。本來不該告訴你這些,是為父自私了,想在臨去之前,聽你叫上一聲爹爹!”說完,費力的抬起右手,想拭去令狐衝臉上的淚水,只是卻又如何拭的乾淨?令狐衝緊緊抓住父親伸來的右手,泣不成聲。
風清揚喘息一聲道:“傻孩子,莫哭了!為父苟活七十余載,已強過許許多多的尋常之人。唉,人生一場虛空大幻,韶華白首,不過轉瞬!你看,你娘她來接我了。
”一絲微笑浮現在風清揚臉上,令狐衝從未見父親如此笑過,此時見了這笑,反而讓他大是驚駭,忙爬到風清揚的面前,抱著風清揚大聲道:“爹,爹!你不要嚇孩兒,你……”這時只聽見風清揚的輕聲呢喃:“阿清,我從未怪過你啊,你終於來接我了麽?”恍惚中,似乎從冥冥傳來了妻子緩緩的回答:“我知道!”霎時,風清揚的嘴角凝固了一絲釋然的笑意,渾濁的雙眼,靈光不在,皚皚皓首,低垂下來。 正抱著風清揚的令狐衝,陡然感到耳邊再也聽不到了呼吸聲,忙抬手試了試其鼻息和頸部的脈搏,只是兩個結果都告訴他,父親去了!刹那間,令狐衝好似被晴天霹靂給擊中,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哈哈哈,哈哈哈。嗚嗚……”驀然間,全身僵硬的令狐衝仰頭大笑起來,只是這笑聲中沒有一點點的快意,笑著笑著,兩道血淚自雙眼流出。
他知道,父親騙了自己,如此精純雄渾的內力,哪會那麽容易就到了大限?定然是將內力傳給自己,失了精氣,這才逝去。父親,他是怕自己心存歉疚,這才謊稱大限已到啊。淚眼迷蒙中,似乎又看到了思過崖父親傳劍,上嵩山少林求醫。只是想到這一幕,心中大恨,若非少林拒傳《易筋經》神功,父親今日也不必逝去。若自己不倔強於正邪之分,答應了那位姑娘,父親也不必逝去。父親,是為了自己啊。心中的悲慟讓令狐衝幾欲昏去。
“少林寺,一群假仁假義的賊禿,他日,我令狐衝定要將你滿門滅絕!修羅劍客你傷我父,華山氣宗害死我娘,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嘶聲喊出復仇之語,令狐衝身上不見了往日的朝氣與開朗,繼而湧出的,是無與倫比的陰冷,正氣光明的眼神也變得陰鷙。但他知道要滅絕少林,要尋修羅劍客報仇,自然需要及其高深的功力才行。以自己目前的情況,怕是連少林寺一個劈柴燒火的雜事僧人都打不過。好在父親留給了自己一身的功力,留下了劍宗的鎮宗內功,當即撿起旁邊的《混元功》,衝出門去。
此時的令狐衝,已經不是開始那個放蕩不羈,俠肝義膽的華山弟子,而是內心已被扭曲的復仇者!少林寺《易筋經》雖能醫好他,但這門神功本是其寺中不傳之秘,豈不見連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方生大師都未蒙得傳?只是此時令狐衝滿心被仇恨佔據,又怎會理會這些?他只知道,若非少林寺堅決不傳易筋神功,自己的父親就不用傳功身亡!
開門衝出的令狐衝,正好看到趕來的嶽不群封不平等人。這幾人正是適才聽到本派前輩風清揚處隱約傳來的大笑,這才趕來察看。兩波人路上相遇,便一起前來。離房舍還有數丈之遠的時候,門扉開啟,從裡面衝出一道人影,身著華山弟子服飾,定睛一看,卻是氣宗的令狐衝。只是看到令狐衝臉上的兩道血淚,嶽不群等人都是心中一凜,這得傷心到何種地步才會這樣?嶽靈珊更是驚呼道:“大師哥?”這個滿身陰冷之人,還是自己的大師哥麽?
奔出來的令狐衝連嶽靈珊的呼叫都未理會,只是低沉著聲音對封不平道:“封師叔,父……風太師叔剛才去了,望封師叔能替師侄好生安葬,師侄感激不盡!”封不平等人,哪怕嶽不群都滿心震驚連連猛咳, 看來他的傷勢也未盡複。片刻後封不平高聲叫道:“你說什麽?這怎麽可能?”雖說風師叔被修羅劍客所傷,但以風師叔功力,怎麽可能就此仙逝?說完急忙搶進屋中,片刻後就聽到了劍宗諸人的哭嚎,畢竟風清揚是劍宗的精神支柱,若非他現身相召,劍宗諸人怎會如此輕易得回到這個氣宗掌權的華山派?風清揚去世,他們怎能不傷心欲絕?
封不平嶽不群等人出來時,已不見了令狐衝的身影。封不平道:“掌門,令狐師侄去了何處?若是師叔生前尚有遺願,我等定當鼎力完成才是。”嶽不群自剛才看到令狐衝的樣子,就隱隱猜到,衝兒多年的身世之謎怕是已經揭開了。此時聽封不平發問,搖頭歎道:“衝兒雖是我氣宗弟子,可風師叔待他向來極好,想是難抑悲慟,出去散心了,由他去吧。這孩子雖有些跳脫,但卻懂事,若風師叔有遺願留下,他不會隱而不報的。只是如今風師叔逝去,若修羅劍客再來,隻恐難以抵擋,師叔喪事,還是不要大張旗鼓的好。”
雖說劍氣二宗不睦,但封不平也知道嶽不群說的在理,便沒有反駁,默默的和那些弟子一起收拾風師叔的遺體。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卻說任盈盈與綠竹翁在華州城經過一番易容裝扮,便快馬加鞭的趕往了平定州。平定州離日月神教總壇黑木崖也就僅僅四十余裡,可以說處於日月神教腹地。若是以往,以任盈盈聖姑的身份,自不需如此。但此時任我行復出,劍鋒直指東方不敗,她自不敢如此大意,免得多生事端,為爹爹惹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