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前這場景不可能是幻覺。 因為艾魯只顧著看馬利亞，腳下不留神踩進河岸邊的爛泥裡，等到驚覺將腳拔出來，鞋、襪和褲腳上都是濕泥。艾魯的動作驚動了正在專注注視著水面下的馬利亞，她轉過頭來看見艾魯狼狽的樣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然後就像水黽一樣從水中央滑行了過來。正在岸邊青草上設法將鞋上汙泥擦掉的艾魯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哥哥！”跳上岸邊之後，馬利亞自來熟，和艾魯不過初次見面(也許在超能力裡見過幾回)，就好似和艾魯是前半生都生活在一起的親密兄妹，分離一段時間以後見面，別的先不提，先忙著撒嬌再說。

艾魯還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論年紀，艾魯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根據爸媽離開他的時間推算，妹妹的年紀應該也奔三十了，但是馬利亞嬌憨一如十幾歲的小女孩，卻毫無做作扭捏之態。相反的，她的嬌憨自然天成，讓人忍不住懷疑，她那三十來歲的外表只是一層偽裝的皮相，剝開這層皮相，裡面馬上跳出一個跟你吵著要糖吃、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你是妹妹?”

“是啊！哥！”

艾魯一時間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以前是做夢也不敢想，現在是做夢也想不到，和自己的親妹妹乍相識是如此的溫柔和詭異並存的場景。

“你能在水面上行走?”

“我從小就會啊！”

“你為什麽在水面上行走?”艾魯也許是懵了，這問題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我在看魚！”馬利亞仰著紅撲撲的臉說。

“魚?”

“是啊！在那邊水深一點的地方才有。只有手指這麽長，長得黑不溜秋不好看，村子裡的人都叫它冷水魚。可是我發現它很好玩，只要我走到水中央，它們就會成百上千地遊過來我腳下，好像前來朝拜我。”

“朝拜你?”艾魯真是越來越懵，好不容易見到最最親愛的人，卻忙著問些無邊無際的話。

“對啊！”馬利亞仍是一派天真。“它們全都仰起頭，嘴巴伸出水面像這樣一張一合。”馬利亞說著模仿起小魚張嘴吐泡泡的子。艾魯見她憨態可掬，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它們這樣子不像在喊萬歲萬歲嗎?”

“像！像！”艾魯發現自己不但拙於應付人群，就連這個單純得像孩子般古靈精怪的妹妹也應付不了。他一面蹲下來假裝在努力清理褲腳和鞋子上的泥，一面漫不經心地問，

“你除了能夠在水面上行走，你還會什麽特別的事?”

“你是說特別的能力?”馬利亞追問。

艾魯抬起頭來點了點。馬利亞偏頭。

“讓我想想，有一次姨媽說家裡牛奶沒了，我把一缸水都變成了牛奶。”馬利亞的口氣好像這事普通得很，沒啥大不了的。

“變成牛奶?”艾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虛弱地說。

“沒錯，但是牛奶變得太多，我們喝不完，就壞掉了。姨丈夜裡起來偷偷載到河邊倒掉了。”

“倒掉了?”艾魯像個呆子一樣只會重複馬利亞話語中的最後幾個字。

“姨丈說，如果被人發現了，他們會先把我捧得高高的，然後再找個借口把我殺掉。”

這幾句話從天真爛漫的馬利亞口中說出來，聽來格外叫人心膽俱寒。

“姨媽還告訴我，從前有一個像我一樣的人，他把一缸水變成了酒，還用五個餅、兩條魚就讓好幾個村子的人吃飽，後來好幾個村子裡的人把他抓起來，釘在木頭上，他就死了。”

“他不是死了，是復活了。”艾魯雖這麽說，可心虛得很，實在叫人很難相信這種鬼話。

“姨媽說的不是這樣，”馬利亞肯定地說。“人死了，就活在另一個世界裡，只是普通人看不見哥，跟你說，我看得見喔。”

“你看得見什麽?”

“看得見死掉的人啊！他們也看得見我。啊！”馬利亞突然掩口不再往下說。

“怎麽?”艾魯問。

“姨媽不準我說。”

“他們是為了保護你。”

“你說話的口氣好像姨媽。”

艾魯啼笑皆非。

“妹，跟哥說說看，你的特別能力還能做什麽?”

“我會治病，可是”馬利亞的臉忽然一沉，有那麽一會，艾魯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他感到當妹妹心情低落的時候，連老天也仿佛會暗沉下來。

“怎麽了?”

“姨丈病得很重很重的時候，不準我替他治。他說即使是像我能力這麽大的人，也不能違反天命。他說，他的時候到了，我雖然舍不得，不想讓他走，也要”馬利亞雙目閃爍淚光，一時語塞;又仿佛突然忘記姨丈說過的話，正很努力地想要回想起來。艾魯看了心中老大不忍，幫她把話接了下去。

“不想讓他走，也要放手。”幾句話說得艾魯也鼻頭酸酸的。

“對，他說，我不是神，就算是神， 也不能叫死人再活過來。”馬利亞一臉嚴肅地說，艾魯無語，只是重重地歎了口長氣。

“但是我也有很多事做不來。”

“喔?”艾魯也學馬利亞偏著頭，這個動作把馬利亞逗笑了。她蹲了下來，很真地對艾魯說。

“我剛才一邊說話，一邊發功，想用我的特別能力幫你把腳上的泥清洗乾淨，但好像不管用。”

馬利亞話還沒說完，已把艾魯逗得哈哈大笑，馬利亞見到哥哥開心，自己也跟著笑。艾魯都不記得，他有多久沒有這樣大笑了，也許是一輩子了吧。許是出於錯覺，艾魯覺得當他和馬利亞大笑時，就連老天也被傳染，天比剛才更青了。可是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遠處卻出現一個小黑點，正快速地朝這邊接近。艾魯幾乎是在發現的同時就知道來的是什麽，臉上神色為之一變，騰地站了起來。

“怎麽了?哥！來的是什麽?”

艾魯沒時間解釋了，“你相信哥不?”

馬利亞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快跟我走。”

“不行！”

艾魯錯愕地回頭，“為什麽?”

“我走了姨媽怎辦?”

艾魯還想說什麽，但為時已晚，從村子裡高速飆出一輛車，正是馬特維和謝爾蓋在口岸城市向單位徵調來的高馬力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