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魯說“好”後,中年婦人笑魘如花,自我介紹說,“我叫陶雲,我先生姓林,你們叫我林阿姨就好了。 ”
“我叫艾魯。”艾魯老實地回答。“他叫馬特維,這位是謝爾蓋。”他又指著兩位“跟班”一一介紹,無視兩人正狠狠地瞪著他。
陶雲滿面春風地朝馬特維和謝爾蓋招手,“進來啊!站外頭幹啥?裡頭暖和些也舒服些,你們渴了餓了吧,進來我給你們弄點吃的。”說完像陣風一樣旋即進入屋內,馬特維和謝爾蓋還在猶豫,艾魯已經跟著陶雲的腳步也進去了。兩人面面相覷,又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才進入陶雲的家。
等進到屋裡以後,兩人才發現陶雲經營著一家小餐館。陶雲的房子在村裡算是大的,有兩層樓,下面一層幾乎都擺著桌椅,只在離門口最遠的地方往外再加蓋出去,應該是廚房。此外就是門口進來的邊上有座櫃台,櫃台過去是個大酒櫃,裡面琳琅滿目擺滿各色各樣的酒瓶,有的半滿,有的喝得快見底了。酒瓶的瓶身上龍飛風舞寫上姓或名,應該是來這兒用餐的酒客沒喝完,剩下的酒就寄放在老板這兒,下回來繼續喝。
兩人又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實在找不出來陶雲的家有什麽可疑的地方,也不管艾魯,徑自撿了一張靠門邊的桌子坐了下來。艾魯從進屋以來,一直津津有味地一張張仔細看著牆上掛著的照片,似乎對牆上照片的興趣比對這次任務還來得大。
馬特維和謝爾蓋趁著陶雲在廚房忙著張羅吃的,艾魯專心地看著牆上的老照片,偷偷地交頭接耳了一會兒,都認定艾魯這個洋盤是受了美麗老板娘的迷惑,待會兒肯定是要被宰和敲竹杠的。兩人當下商議妥定,在這兒的吃喝住宿就算回去能夠報銷,他們也絕不買單,免得回去被財務部門的主管數落。
艾魯轉身一看,兩人雙手抱胸,端坐椅上,像兩座佛似的,正想講話,端著一盤包子剛從廚房裡出來的陶雲已大笑說,
“你們坐門口風不大啊?坐裡邊暖和些。”說完將一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包子往靠近廚房的一張桌子上一放。
“要吃包子自個兒拿,我給你們拿酒去,喝白酒還是啤酒?”
艾魯還來不及推辭,馬特維和謝爾蓋已經往包子這一桌走了過來,馬特維立即應到,
“白酒,不喝啤酒。”
而謝爾蓋早已隻手拈起個大包子,張開口往裡送,一咬就被包子裡溢出的熱油湯燙得慌忙又張開口,一邊朝外哈氣,一邊用另一隻手朝嘴裡扇風,卻舍不得將包子放下。
正拿著一瓶白酒和三隻酒杯過來的陶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笑著說,
“包子得慢慢吃,小心燙。”邊說邊將三個酒杯擺下,旋開酒瓶蓋,熟練地往裡頭斟酒。馬特維和謝爾蓋也不客氣,舉起杯子,一仰脖就將杯中酒喝了個杯底朝天,重重地將酒杯往桌上一拍,各自哈了一口氣,
“好酒!”馬特維用不純熟的中文說。
“包子好吃。”謝爾蓋說的則是俄語。
“牛肉餡的當然好吃。”陶雲用東北話回應。
艾魯瞪大了眼睛,顯然已發現陶雲聽得懂俄語。陶雲一邊幫馬特維和謝爾蓋斟酒,一邊衝艾魯擠擠眼,
“你對我們的列祖列宗很有興趣?”陶雲朝牆上艾魯剛才專心觀看的照片努努嘴。”
“這些都是?”除了陶雲,據案大嚼的馬特維和謝爾蓋都沒發現艾魯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些都是我們的列祖列宗。”陶雲依舊笑容滿面,只是眼神忽然變得凌厲和嚴肅。而艾魯聽完則是身軀一震。
“我們這一族也是從俄羅斯過來的喔!”陶雲笑眯了眼,可是眼縫中神光流轉。她沒有等艾魯回答。“喜歡聽老太太講陳年舊事嗎?可惜我的一鍋牛肉湯還在爐子上燉著,要不你到廚房裡幫我一下忙,我給你說說我們這一族的故事。”
說完嫣然一笑,轉身就往廚房走。經過艾魯時停了下來,雖是對著艾魯,實則是說給馬特維和謝爾蓋聽。
“你幫我看著爐子,我再切盤鹵菜給這兩位先生吃。”
一聽說還有鹵菜,馬特維又用不純熟的中文說,
“你幫忙,有鹵菜吃。”
“是啊!跟你們借這個帥哥幫個忙,我再弄兩個小菜請你們吃。”
謝爾蓋問馬特維,陶雲剛才說什麽,馬特維翻譯給他聽,他聽明白後,對艾魯揮揮手,
“去!去!”說得居然是中文,且順手又拿起個包子,也不知已經吃了幾個。
陶雲一拉艾魯衣袖,“來吧,客人要等不及了。”
陶雲把艾魯帶到廚房後,也不理他,一個人在爐灶前忙得團團轉。一會兒掀開鍋子嘗嘗湯的鹹淡,轉個身又忙著切洋蔥。切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背對著艾魯說,
“在那些照片裡你認出了誰?”
“那牆上為什麽會有我老家的照片?”艾魯反問陶雲。
“你得出來那是你的老家?”
“我還有印象, 小時候爸爸在那棵老樹上綁了架秋千,我經常和媽媽在那棵老樹底下玩,有時候我倆一起坐在樹下,她念故事書給我聽。只是照片裡的老樹還沒那麽枝葉繁茂。”
“你的記性很好,但是你記得相片中站在前面的那個人嗎?”陶雲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艾魯。”
艾魯搖了搖頭,”但是那人長得好像現在的我。”
陶雲微微一笑,
“外孫長得像外公有什麽好奇怪的。”
“你是說”艾魯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對,照片裡長得幾乎和你一模一樣的是你的姥爺。”
“那你是”
“我是你的親姨。”
艾魯艱難地咽了口口水。“為什麽媽從來”
“從來沒跟你提起我。”
艾魯點了點頭。
“為了保護你的妹妹。”
艾魯覺得好多以前弄不明白的地方現在忽然豁然貫通,好像直到今天,他才找到那根線頭,終於可以將他這莫名其妙、零零落落的上半生給串連起來。
“你是說我的妹妹就是我一直以來尋找的牧羊人。”
陶雲的眼睛烏黑清亮如一潭深澈的潭水,
“她叫馬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