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皆平等……悟空啊，你一路斬妖除魔，雖是功德，但殺了那多少妖怪，這也都是罪愆啊……有沒有法子不殺妖而救為師啊?”

　唐三藏時不時就要發些感慨，說些自相矛盾的話。

　孫悟空性子急躁，聽不下去，忍不住說道:“師父，你若有法子讓那些妖怪不殺你，那弟子倒真有法子不殺妖怪……”

　唐僧一窒。“為師若有法子還需要你做什麽?為師在問你，你卻來反問為師，這是什麽道理?”

　孫行者撓撓腮幫，苦笑道:“師父啊，你說眾生平等，那為啥人吃五谷雜糧?”

　“為了活命啊！”

　“那妖怪為啥要吃您?”

　“也是為了活命啊！”

　“那不就結了?”孫行者將手裡的金箍棒一掃，打倒一棵擋路的老槐樹。“師父，您能不吃飯嗎?不能吧，所以妖怪又怎能不吃你?妖怪要吃你，我不打殺他們，你不就死了?所以，老孫斬妖除魔是功德，不是罪愆……”

　唐僧有些生氣。“那你就不能不殺他們也救出師父來?說來說去，還是你無能啊！”

　這話又繞回了開頭。

　孫猴子發起火來。“老和尚，是老孫無能嗎?那你為什麽不念經論道，感化那些妖怪，讓他們不來抓你?他們不來抓你，老孫又何必殺生?說老說去，難道不是你無能嗎?”

　“你……你……你這個猴頭，說話毫無道理。身為佛門弟子，一心向善，你就該時時處處收斂殺心……殺生本就不對，你還不知道悔改……”

　唐僧在馬背上擠眉弄眼地咒罵，怎麽看，都覺得眼前的猴子不順眼。

　“老和尚，就憑一張嘴也想去西天?”孫行者憤憤不平。“老孫的任務就是保你去西天，至於收不收斂殺心，與你何乾?”

　“你如此這般，如何得成正果?”

　“誰說老孫要得什麽正果了?你們的正果是你們的，老孫才不稀罕……”孫行者說到後來，欲言又止，因為他一路西來最想求的可不是什麽自己的正果，而是全家老小的平安。

　一念及此，通天大聖與耍耍三郎的模樣立刻浮現眼前，讓孫行者心煩意亂不止。

　“孽徒孽徒，既然不想得正果，何必西去?”

　孫行者瞪了一眼唐三藏，惱火不已，暗道:這老和尚眼界太窄，難道世上的事只有非此即彼嗎?老孫不求正果就不能去西天?老孫去西天就只能求正果?

　“說來說去，這事是如來與觀音和老孫的約定，老孫何必跟你這個老和尚糾纏?”孫行者甩下一句話，騰入空中，瞻看前路去了。

　豬八戒搖晃大腦袋，忍不住笑道:“我這猴哥，什麽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師父，您別往心裡去……這猴子當年連玉帝都沒放在眼裡，更何況你我……”

　唐三藏聽著這話，臉色陰鶩下來，覺得自己被孫行者看扁了。

　“就算到了西天，也不能讓這樣的妖怪得成正果……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佛門清靜之地怎能混入這麽頑劣之徒……若是如此，佛門豈不成了收納妖邪之所，成了有教無類的魚龍混雜之地?……”

　唐三藏不知不覺已經陷入了自己的心魔，早忘了佛門廣大，立地成佛的真意。

　如來要他西去，正是要他包容一切不可包容之事，讓釋家發揚光大。

　入得我門皆是我徒，這才是大乘。

　且說孫行者一個跟頭跳入九霄雲外，立刻看見隱隱約約妖氣縱橫，似乎將前面的黑水河整個掩蓋。

　其實，若不是孟遊以絕大的神通遮蔽了大部分的妖氣，此地的妖氣怕是要直衝九霄雲外，衝撞凌霄寶殿了。

　孫行者心驚，暗忖:這老和尚真是步步災厄，處處驚險。這些妖王一定是衝著他來的。罷了罷了，老孫還得想辦法救他一救，不然老孫的前程事小，兄弟們的性命事大啊。

　轉瞬後，孫行者落下筋鬥雲，蹩到唐僧龍馬前方。

　唐三藏心頭窩火，這瞬間功夫已經想了許多，對孫行者的厭惡之情更甚，於是冷著眼，語帶譏諷地說道:“貧僧還以為你又使性子回花果山去了呢……怎麽又巴巴地跟來了?不是不願跟貧僧糾纏的嗎……”

　孫行者強壓心頭怒火，唱個喏。“師父，您不是不知道老孫的脾氣，隨口幾句氣話何必當真……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放在心上吧。”

　孫悟空知道自家老和尚的脾氣，若自己不伏低認軟，老和尚決計聽不進去自己的諫言。如此一來，又要生出好些麻煩。

　唐三藏低垂著眼，不看孫行者。“知道自己錯了就好，廢話休說，趕路要緊……”

　“猴哥，你這又是何必……早知如此何必頂撞師父……”

　“呆子，你懂個什麽，滾到一邊去！”孫行者作勢要打，動作卻落在唐僧眼中，對他不由得又多厭惡了幾分。

　孫行者哪裡知道唐三藏的這些肚腸，訕笑道:“師父，咱們換條路走吧……”

　“換條路?換哪條路?不去西方，乾脆回轉東邊?”唐三藏負氣，說出來的話自然陰陽怪氣。

　“師父。老孫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前途凶險，咱們繞點路……”

　“繞路?說得輕巧，貧僧離開東土，一路西來，多少個春夏秋冬?已經耽誤了多少時日，你還要我繞路?你是存心不讓我上西天拜見佛祖不成?”

　孫行者暗歎一口氣，心道:到底是誰肉眼凡胎，三番五次落入妖怪陷阱才耽誤了這許多功夫的?今日你不聽我言，怕是在劫難逃。

　心裡想著，孫行者面上卻不露聲色，連忙再勸。

　唐三藏鐵了心，哪管孫行者的苦口婆心。“貧僧一心向善，心誠志堅，怕什麽妖邪?就算有妖邪，也定有佛祖保佑，貧僧不怕！”

　你不怕?那又是誰一路哭過來的?孫行者急得抓耳撓腮，恨不能一棍子將唐三藏敲暈，然後強行改道。

　無奈人算不如天算。

　就是這麽一點點耽擱，孟遊已經改變主意，決定提前動手，不等唐三藏走到黑水河，就派出黑水河的妖王帶著十余隻甲族沿著黑水河的支流逆流而上，來到不遠處的一處大湖之中靜候。

　唐三藏與孫行者拌嘴，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大湖旁邊，根本毫無察覺。

　“師父，你若不停老孫言，吃虧在眼前！”

　“哼，你以為是誰?貧僧肩負天命，難道沒有你就真到不了西天嗎?貧僧帶著你，乃是觀音知會，所以抬舉你罷了！……貧僧一向不說此事，非是不知，而是怕你尷尬而已，如今你得寸進尺，當真沒了尊卑之別嗎?”唐僧情急之下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看似忠厚的老和尚，心裡其實如明鏡一般。

　他的害怕，有時候真，有時候也不過是演戲罷了。

　孫行者氣得面紅耳赤。“你抬舉我?沒有老孫，你真以為自己能走到西天?”

　“有何不能?誰敢真地動貧僧?”唐三藏也有自己的倔強。“貧僧是如來門徒……”

　‘徒’字剛剛喊出來，旁邊的大湖泛起波浪，將唐僧扯入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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