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

　　“睜著眼睛當然睡不著。”

　　“閉著眼睛也睡不著啊！我一點都不困。”

　　他背對著窗戶，月光並未在他臉上留下一絲痕跡，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很溫柔，即使我無理取鬧也會縱容。

　　他指著床邊，那本該是被角的地方，此刻它卻翻在我的胸前，“會感冒的。”他小聲地喚著。

　　“你幫我。”外面很冷，我不願意伸出手打理。

　　他沉默著，手放在腿上沒有動的意思。我隻好自己來。

　　“給你講個故事吧。”他妥協了。

　　我很開心，我知道他還是關心我的，“好。”

　　。。。。。。

　　雲，許久都未散去，像火紅的木炭一般，燒著天，也燒著窗邊的少年心。在少年望向的天際有一個黑點，奮力地往目的地前進，黑點越來越大，少年也愈發看得清晰，他看到那疲憊的身姿，看到那歸家的渴望。

　　那是一隻信鴿，離得還很遠，少年伸出手想接住它，他不知道這是放出了多少信鴿，才能讓這幸運的一隻飛回他的身邊。

　　信鴿落在少年手上，抖了抖翅膀，咕咕地叫著，希望少年喂些吃食來表揚它英勇的行為，少年一邊喂他，一邊小心地取下它腳上的信。

　　‘歡兒，勿念阿爹，戰火不休吾不歸’

　　少年想將信紙揉作一團，但又不舍得，大半年來，這是唯一一封來信，至少證明阿爹還活著，可這消息又不知是多久前發出的，令他很是擔心。

　　少年姓洛名歡，村裡人都稱他為歡兒。洛歡生活在村裡唯一的大戶――洛家。洛家依靠著數輛馬車，是整個村唯一一個與外界通商的門戶，上到城邑，下到鄰村。洛家五代以來都對村裡貢獻極大，全村村民為此改姓洛，並將村名改為洛村，以示感謝。

　　然而變故悄然降臨，當朝宰相試圖兵變奪權，一代盛世被其搞得雞犬不寧，洛家長子應征入伍，抵抗叛軍。然而好景不長，第一仗便戰死沙場，洛家大家長毅然決定奔赴戰場，不是為了國家，隻為洛村免受戰火侵擾。

　　“請進，阿母。”身後的人還未叩門，這少年便已發覺，來者是少年的阿母，洛家的太太。

　　“有一子初生，望請歡兒立名定命。”阿母微低著頭，怕打擾了少年。

　　洛歡轉過身，臉上的陰霾了然無蹤，“請進來。”

　　阿母作了揖，保持姿勢退了下去，不多時便領進一懷抱幼嬰的中年男子，男子皮膚黝黑，佝僂的身軀已經在盡力地挺直了，身上的衣物樸素但是卻很整潔，看得出男子是家中主要的勞作者，家妻產子，因尋洛歡立名定命，將家中最好的衣服穿在了身上，顯然對此很是重視。

　　洛歡從長袖中伸出手來，請男子坐下。阿母見此便關門離開，在門口等候。

　　“巳時過半降生”洛歡看了看嬰孩，“為何現在才來。”

　　男子還未將孩子出生時刻告訴洛歡，那少年便已知曉，“打點下親戚和接生婆，結束後已經過了正午，怕打擾歡兒休息。”男子面露難色，但卻難掩喜悅，因為看洛歡的表情，並未因此而生氣。

　　“腕帶。”洛歡笑了笑，他很是喜歡這個乖巧的嬰孩，睜著大大的眼睛衝著洛歡笑。

　　聽到洛歡發話，男子騰出右手在孩子繈褓中摸出一條灰色的布帶，將其遞給洛歡，男子顯然了解這其中的程序，因為這孩子是家中老三，前兩位也經歷過如此。不僅是他的孩子，

全村的每一位洛姓人都有自己的腕帶，這腕帶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在每個母親被發現懷上孩子後，父親便會剪下自己左腿褲子一整圈，將其剪斷再系在母親右腳腕，等孩子出生時，父親會帶著腕帶尋洛歡，少年便將孩子的名字寫在上面，伴隨其一生，若死後入葬，需將腕帶交給洛歡，依燭火燃盡，記入村譜。　　腕帶記錄著父母的一生，死後無論是上天還是入獄，將腕帶通過燭火寄給你，讓你時刻銘記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父母，不至於變成孤魂野鬼。

　　洛歡接過腕帶，提起筆，便寫下嬰孩的姓名，邊寫邊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中年男子，未有一絲猶豫，“洛羽，字進升。”

　　男子很開心，站起來，抱著嬰孩，準備鄭重地鞠上一躬，洛歡見狀連忙跟著站了起來，伸手阻止男子的舉動。

　　男子顯然明白洛歡的意圖，他也不再執拗，將腰杆又立了起來，眼前的少年不是一個鞠躬就能感謝的，“明日，我送些禮物到府上。”

　　洛歡將腕帶拿起，雙手遞給男子。“留著吧，你知道我不收的。”

　　“也罷。”男子撓撓頭，“我隻是虧欠的太多了，想感謝您罷了。”

　　男子用了“您”這個字，讓洛歡覺得不適，抿著嘴有些悶氣，男子知道自己說了錯字，也跟著閉嘴了，接過腕帶對洛歡點了點頭以示離意。

　　“請。”洛歡回應道。

　　夜是安靜的，人們勞作一天，早早便已入眠，洛歡本該睡了，此刻的他卻借著月光在房屋間穿梭，有些焦急，有些擔心。

　　送走男子後，洛歡便開始享用阿母準備的晚餐，然而飯還沒下幾口，他便放下了碗筷，帶著包裹匆匆離去，阿母並未做聲，這樣的情景她見得多，習以為常了。

　　村裡的路四通八達，井然有序，有這麽一位少年斜背著一個布囊，快速穿梭在其中，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好似溫柔撫摸一般。

　　洛歡突然停下腳步，頭向右轉，目視後方，隻是一個皺眉而已，便回過頭繼續前進，這步伐也隨之加快了起來。沒過多久，洛歡來到了目的地，那是一處低矮的草屋，勉強能夠抵擋風吹雨淋，門虛掩著，洛歡並沒有敲門的意思，推開門就準備往裡屋走，他本想關上門，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又被遠方吸引，那是他來時的路，歎了口氣，他便放下了門栓，將門大敞著。

　　“念婆。”洛歡向裡屋輕喚，不見回應便提高了音量，“念婆，我來了。”

　　“歡兒?”終於有了回應，聲音中帶著驚訝，又有些疑惑，想確認來者的身份，“是你嗎?歡兒?”

　　“是我。”洛歡答道，快步走到廚房， 將癱倒在地上的老人扶正，未等老人做聲，便將其抱起，送到了屋內的床上。

　　老人抬頭望著少年俊秀的容顏，好像這嬌嫩的皮膚不曾沾染一粒塵，一寸光陰，“你是來拿我腕帶的嗎?”老人指著床頭，那裡存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一生。

　　洛歡笑了，為老人側身，從隨身攜帶的包裹裡翻出一根燭，一包藥草，一塊墨玉，“還早呢。”

　　洛歡一邊將藥草塗抹在老人的腰部，一邊用燭火燒著墨玉，“一會兒可能會有些燙，請忍耐下。”說罷，洛歡便將這滾燙的玉貼在藥草上，用這煙為其療傷。

　　“小事小事。”老人等著洛歡的治療，嘴上開始念叨起來，“未想到一個老鼠害我跌倒，落到這般地步，我這老嗓也叫不到鄰家，麻煩你跑一趟了。”

　　“這一切我都看在眼裡，您的品行，未讓我覺得麻煩，值得值得。”洛歡利落地解決了老人的傷痛，將包裹裡的吃食全部留下，準備離開，“這裡是些吃食，念婆切勿忘記，明日我會安排鄰家照看您。”

　　老人點了點頭，目送著洛歡的背影，未留下一句挽留之言，她知道自己沒理由這樣做。

　　月光愈發的明亮了，照進院子裡，也能看清周圍的景物，隻是那門不知何時關上了，洛歡低著頭略顯無奈，抬起腳卻沒有落下，待他思索片刻，便落地成詩。

　　幽山夜影月初見，

　　明村哀願夢難眠。

　　我知悲歡是何意，

　　唯歎不舍玉人心。

　　門已打開，洛歡側過身，讓出一人的位置，“先生，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