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悼念王玨(10月25日攝)。新華社記者黃宗治攝

沒有花香，沒有樹高，你是一棵無人知道的小草;從不寂寞，從不煩惱，你把愛心灑遍天涯海角……

從2002年開始每年捐款兩萬元，他說要捐滿33年，卻隻留下“蘭小草”的名字，從來沒人知道他是誰。每年的11月17日，是“蘭小草”捐款的日子，也是溫州人滿懷默契等待的日子。

還有22天，又是一年的11月17日。讓人痛心的是，比今年的捐款日來得更早的是“蘭小草”的噩耗。10月20日，48歲的王玨因病去世，直到此時，人們才知道，這個堅守洞頭區海島漁村28年的鄉村醫生，就是缺席了無數次公益獎項頒獎，卻堅持捐款15年的神秘人。

15年未見真容，得見時天人兩隔。王玨，這個在彌留之際附耳叮囑妻兒“一定要多做公益事”的鄉村醫生，就像是海島上的蘭花草，極其平凡，卻一直默默吐露芳香，用幾十年的堅守和奉獻詮釋了友善和誠信的真諦。如今，蘭小草芳菲已盡，留下的，除了綿綿的哀思，更多的是直擊心靈的人性光輝，是愛心暖意的連綿傳遞。

蘭葉草葳蕤，馨香滿人間

33歲那年許下“星雨心願”，希望用33年時間，每年捐獻兩萬元去幫助更多人

“蘭小草”的故事要從2002年11月17日說起。那天，有人給《溫州晚報》送來一個包裹，裡面裝著皺皺巴巴的兩萬元現金，還有一封署名“農民的兒子蘭小草”的信。信中說，“這兩萬元是我們辛苦掙來的，捐給那些急需幫助的孤兒寡母……我們希望用33年時間，每年捐獻兩萬元‘星雨心願’善款，以報答祖國社會的培育之恩，報答農民‘粒粒皆辛苦’的養育之情。”

報社記者按照“蘭小草”的“星雨心願”，把其中的2000元捐給了溫州樂清南平村的一對苦命婆孫，並將剩余的18000元善款交給溫州市慈善總會。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一直到去年，每年的11月17日，“蘭小草”都是按照他的承諾，準時送來兩萬元。唯一一次的遲到，大家後來才知道，是因為王玨手頭暫時沒有這麽多錢，借來湊齊，送到的日子變成了11月18日。

大家想知道“蘭小草”是誰，可是送款人每次來去匆匆，戴著帽子、壓低帽簷，確認錢是否收到的電話是公用電話打的，監控拍到的視頻只是一個模糊的側臉。被評為“溫州改革開放30年十大慈善人物”“感動溫州十大人物”等，他都沒有出現領獎。

於是，“蘭小草”成了這座城市“最熟悉的陌生人”。這個名字，成為潛藏在溫州人心中的一抹暖色，不時傳遞熱量，經久不散。大家不再尋找，只是等待，等到33年，像他說的那樣，聽他說出自己的故事。

然而，33年之約卻沒有等到。10月20日晚，王玨的弟弟王瓚說出了哥哥保守一輩子的秘密。

“嫂子以前只是在哥哥的診所幫忙，侄子剛剛大學畢業，哥哥去世以後他們家沒了經濟來源，已經沒有能力再捐款。雖然我們兄弟幾個希望把哥哥的心願完成，但嫂子不願意給大家添負擔，所以選擇說出來。因為我們不希望大家認為‘蘭小草’是言而無信的人。”

而這個秘密，王瓚兄弟幾個也是幾年前才無意得知。在溫州遍尋“蘭小草”的時候，王瓚看到新聞，嘀咕說:“這個人肯定家裡有上千萬元的資產。”嫂子無意接了一句“你哥才沒有那麽多錢。

”除了妻子，知道“蘭小草”秘密的也就是一直替王玨送錢的妻弟侯海國，監控視頻裡拍到的側臉也是他。侯海國當時在溫州一家理發店當學徒，王玨第一次找他送錢的時候，他留下盒子匆匆就走了，第二天他看報才知道那裡面是兩萬元錢。第二年，王玨又把一個盒子交到了他手上，知道裡面是兩萬元，侯海國經歷了一晚的思想鬥爭，畢竟這錢，當時都夠開個理發店了。“雖然姐夫一直沒有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做，但我想了一晚上，覺得不能辜負他的信任，第二天把錢如數交了過去。”

親戚們都知道，王玨的家境實在說不上富裕，一家人就靠他的小診所生活。雖然診所生意好，但他常常給人送藥或者少收錢，20多年並沒有積攢下多少財富，唯獨的資產就是大門島上一幢老舊的小樓，以及在樂清按揭買了一套商品房。

因為王玨生病花了不少錢，家裡又沒了經濟支柱，樂清的這套房子也已經掛在房產中介，準備出售。15年來，“蘭小草”累積捐款已達30萬元。特別是在2002年，溫州市區的房價也不過每平方米3000元。

為什麽要承諾捐款33年?王玨的兒子王子震說，從來沒有聽爸爸提起這事，後來也是聽媽媽說，在爸爸33歲那年，因為他的三弟生病去世，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幫助更多人。而當王玨在樓頂許願時，正好有流星劃過，他就把他的心願命名為“星雨心願”。

而為什麽落款都是“蘭小草”?王瓚說，因為他們的奶奶在世的時候非常受村裡人尊敬，她最喜歡蘭花，所以王玨就結合“平凡小草”與“高潔蘭花”，取了“蘭小草”這個名字，作為自己實現“星雨心願”的化身。

上善若水，潤物無聲

“海島親人”王醫生駐島28年，確診肝癌晚期笑呵呵地告訴村民，他要帶著家人遠行

從洞頭坐船半小時，來到王玨工作了28年的大門島。路邊的柿子樹已經掛了紅彤彤的果子，與明麗的三角梅交相輝映，一如王玨以前走過時候的模樣，只是鄉村小道上，再也難尋他的足跡。

他在7月27日被確診為肝癌晚期後就搬離了他租來的診所，怕村民擔心，他還笑呵呵地告訴他們，要帶著家人出趟遠門，過段時間就回來。

在大門島，幾乎每家每戶都有自己和王玨的故事。他醫術精湛，懂西醫通中醫又有祖傳偏方，常常有溫州其他區縣的人大老遠跑來找他看病;他醫德高尚，雖然平時少言寡語，但詢問病情卻是異常仔細，待病人如親人，有老人去做腳部按摩，一般腳放凳子上，他卻把老人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

71歲的朱碎蕊長期在家務農，身體不好常常頭暈，有時候暈得厲害連診所都去不了。王玨就一次次上門給她看病、抓藥。“王醫生抓藥厚道，往往都是幾十元或者十幾元的價格，有時候價格便宜他就索性不收錢。”一提起王玨，朱碎蕊忍不住又紅了眼眶，“有次我餓著肚子去他的診所掛鹽水，他說這可不行，趕緊讓他愛人給我燒了碗面條。”

不管多晚都能敲開他的診所，不論山高路遠都會騎著電瓶車為無法上門的病人出診，看到家庭困難的病人總是想方設法少收甚至免收醫藥費，遠道而來的老人他常常悄悄替他們墊付了返程的三輪車錢……王玨就是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默默做著這些他口中的“小事”。

“前幾年，有一次我深夜發高燒，渾身打寒戰。沒辦法，去敲了王醫生的門，他二話沒說，從床上爬起來給我看病、用藥。”村民翁存輝說，大門島晚上沒有出入船隻，走陸路又繞遠，如果沒有王醫生，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王玨不但在行醫過程中處處行善，還常常帶著妻子去當地養老院義診，村裡修路鋪橋他總是積極捐款。碰到一個挑擔老農在半山腰累得直喘氣，他二話不說，接過擔子，一路挑到山頂。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因為身體虛弱無法行動，他還特意叮囑兒子在中秋節買了月餅，給大門島上養老院的老人們送去。

高潔的品德，來自於好家風好鄉風的耳濡目染，來自於優秀傳統文化的浸潤。

王玨家裡五代行醫，他的父親不僅是個鄉村醫生，還愛好書法、中國象棋等傳統文化。他為5個兒子取名“璋、玨、琛、瑜、瓚”，都喻義美玉，希望兒子們都具有如玉般的高潔品格。

王玨排行老二。因為從小話少，顯得有些木訥，他的外號叫“老黑”，當地土話憨厚的意思。“二哥做事慢，從小被打得最多，爸爸說笨鳥要先飛，讓他跟著學醫，為此吃了不少苦頭，但最後繼承他衣缽的就是二哥。”王瓚說。

王玨的表叔張順華在外地跑船，聽說了噩耗後趕了兩天的路回來送他最後一程。張順華說，他看著他們幾個兄弟長大，王玨在同齡孩子中並不突出，但是個特別誠實善良的好孩子，這與他的家風家教分不開。“王玨父親嚴厲，兄弟一人犯錯五人一起面壁思過;他的奶奶慈愛，一直教育兄弟們要好好做人，要幫助別人。”

王玨在大門島上的家乾淨整潔，心靈手巧的夫妻倆自己動手在門口做了花架，即使枯萎，也能看出主人曾經很用心打理花架上的盆栽。而在門外，堆放了這幾天的地方報紙，報紙上登的就是“蘭小草”去世的消息……

讓愛傳遞，用愛相守

君從海島來，送來蘭花草。小草有芬芳，正如君之好。每次念君時，也送世人草。而今君雖去，芬芳到海角

10月25日，王玨的追悼會在他的老家，洞頭區元覺街道狀元村舉行。按照王玨的遺願，不肆聲張簡樸從事，但還是有上千名親朋好友以及他生前幫助過的患者從四面八方趕來，大家手持白菊花，神情凝重，有的正在小聲啜泣。

追悼會上擺滿了花圈和挽聯，一幅挽聯上寫道:德行洞頭榜上有名，本已肅然起敬;默默奉獻隱姓埋名，確是高山景行。還有人對他這樣評價:大愛，不只是無私，更是懷寄天下黎民蒼生的守護;生命，不只是珍貴，更是衡量人心良知的標準。

雖然“蘭小草”的身份在王玨去世以後才被知曉，但因為幫助患者、熱心公益，大家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在生前就獲得過“十佳志願者”“德行洞頭人物”“最美鄉村醫生”等榮譽，一直都是大家的道德榜樣。

在王子震的記憶中，父親對他的教育一直都是身教多於言傳，父親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善良、樂觀、堅韌，激勵著他勇敢往前走。“我會照顧好媽媽，做和爸爸一樣的人。”

行善，已經成了王玨全家人的默契。 侯海國說，自己工作不忙的時候，也會替一些老弱病殘免費理發，雖然自己的“作用”沒有姐夫大，但也是盡心盡力，希望能做個像姐夫一樣堂堂正正的人。

君從海島來，送來蘭花草。小草有芬芳，正如君之好。每次念君時，也送世人草。而今君雖去，芬芳到海角。

“蘭小草”芳菲已盡，但點點滴滴的溫暖，卻如小草的種子，隨風播撒，落地生根。

2015年，“蘭小草”誠實守信的善心故事入選溫州道德館。“蘭小草”的真實身份被揭曉後，王玨被追授為“最美洞頭人”“最美溫州人”。而無數網友、志願者、企業家、醫學界的同行，都被王玨事跡深深感召，用自己的行動回應“蘭小草”:你未盡的心願，我們來接力。

溫州醫科大學教授方耀以“蘭小草粉絲”的形式開始了慈善眾籌，將延續“蘭小草”每年向慈善機構捐款的善舉。洞頭微動力志願者服務隊負責人陳素芳說，他們願意把“蘭小草”的義舉持續下去，今後“蘭小草”看望慰問大門島敬老院老人的事，他們將通過大門的分隊“承包”了。

浙江省委常委、溫州市委書記周江勇指出，“蘭小草”王玨隱名行善15年，像一株幽蘭小草，雖默默無聞，但馨香人間。他的離去，令人悲痛，但他的精神，必將永恆。將為溫州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上繼續走在前列，提供不竭的精神動力和道德滋養。

佇立在大門島的海岸邊，海浪不時地拍打著海岸，仿佛是在衝刷著哀傷，帶來更加磅礴的愛與善的力量。(記者商意盈、王俊祿、張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