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自然沒有把心中的想法一一道出。他本想把口中的飯咽下之後再和張經理打招呼來著。

　可是張經理嘲笑過他之後轉身就離開了。

　北方能怎麽辦?追上去告訴他我只是第一次拿兩盒飯?把飯菜摔到一邊賭氣離開?

　算了吧，這麽渺小的一個人在這社會的汪洋大海裡，不過是像一個寄居蟹而已。蜷縮在別人不要的蝸殼裡，瑟瑟發抖的過著自己的日子。若是膽敢衝撞一下權貴，怕是連肉帶殼都會消失，只有水中留下的一絲血腥會證明這曾有個渺小的東西被獵食。待到血腥味飄散之後，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北方又往嘴裡塞了口飯，如同嚼蠟。

　硬著頭皮，北方塞完了第二盒飯，稍稍收拾一下桌子，就回樓上繼續工作了。

　“我什麽時候才能成為我想的那樣?”

　“我什麽時候才能真正長大?”

　“我何時才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書上說的都是真的嗎?成長就是逐漸長成自己討厭的那個樣子?”

　“這個世界真的是那麽不公平嗎?有人出生就只需要按部就班的生活就好，而有的人從記事那天起就要為生活奔波……”

　“我什麽時候才能去北方?”

　“我……”

　北方也不知道為什麽，父母走後，他就靜不下心來，腦子裡總是出現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晃三個月~

　天氣有些熱了，街上已經有人穿短袖了，北方仍然堅持穿正裝。因為他實在沒有別的能拿得出手的衣服了。

　“今天下午開會……”上午九點，張經理下達了開會通知。

　北方也已經開始習慣了，自從那個年輕的王總來了以後，三天一小會，五天一大會。

　按時吃飯，按時處理面前的文件，按時打卡上下班，按時領著固定的工資。北方和工廠裡的機器有些像了，只是他還多了思考，多了情感。

　下午三點，一樓食堂。

　這個公司，只有食堂能有這麽大的地方能同時容下所有人。北方原本以為是小會罷了，沒想到能到的人全部都到了。

　“咳咳~滋……”公司的麥克風總是那麽容易產生電流聲。但是這個電流聲產生器卻給了北方和同事們很多歡樂。

　每季度一次的卡拉ok大賽就是用它發聲的。北方也曾參加過，也獲得過參與獎。

　“喂，嗯，嗯。”這次它安靜了下來，沒有再產生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今天呢，把大家叫到一起，是有一些事情要和大家講……”一套忒長又無聊的標準開頭。每次開會都是如此，有時候內容不過兩三句話而已，大部分時間都被這開頭給耽誤過去了。

　北方站在人群中，面無表情。平日裡人少時，在辦公室開會，還有幾分開會的樣子。現如今一群人熙熙攘攘的擠在食堂，怎麽都有種上世紀廠子裡開大會的模樣。

　終於，開場白結束了，年輕的王總拿起了麥克風，輕輕的拍了兩下，試了試音。

　“咚咚~”確認了沒有問題。

　這時他才把麥克風放在嘴旁，低頭，念著手上的稿子:“我長話短說，今天給大家都叫到這裡來是因為我們公司要做出一項重大的決定。我懷著激動又複雜的心情來宣布以下幾件事情。”

　說到這他停下了，抬起頭看向眾人。

　“啪啪啪~”北方隊列最前面的張經理鼓起了掌，這意義很明白了。你們都愣著幹嘛?鼓掌啊！

　下一秒，想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聽上去死氣沉沉的。

　北方跟著眾人起哄似的拍了幾下巴掌。

　即使如此，王總還是露出一臉享受的表情，雙手抬起向下壓去，示意眾人停下掌聲。

　“我們這個月的總營業額比二月上漲了百分之十，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在此對大家表示由衷的感謝。”他微微的點了點頭，好似很尊敬員工一般。

　“啪啪啪~”稀稀拉拉的掌聲再一次響起。

　北方在下面一邊無力的拍著巴掌，一邊在心裡計算。二月份放假了8天，再出去月休4天，等於說是二月份隻上了十多天班而已。拿二十多天的盈利和十多天的盈利比較，真的沒有問題嗎?

　掌聲本來就稀稀拉拉的，自然是響不久，掌聲一落，年輕的王總又發話了:“二月來到公司至今，我見證我們分部的發展，我在此很感謝大家，但是……”話音突然終止，他的面色和語氣都發生了變化。

　“但是，有些人，在公司好吃懶做，還有違規情況，拿著公司的錢不出相應的力。我想問大家，這樣的人應該怎麽辦?”聽著好像很民主的提議，但是處理方案和處理結果不都在那張稿子上寫著嘛。

　“輕者處罰，重者開除！”一位北方不太熟悉的領導在前排想要帶節奏。

　可是這麽腦殘的節奏，實在是帶不動。他大聲喊了兩句之後見並無人回應，聲音也越來越低，直至消失。

　如此尷尬的場面並不能打斷他們提前安排好的劇本。就像是某人的演唱會上保安比觀眾還多一樣，歌手唱的再難聽，觀眾還不是得硬著頭皮看下去?

　“這位陳經理的話雖然嚴重，但是確實是個好方法。下面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情了，經過各部門領導還有我本人的親自觀察決定，對以下員工進行處罰通知與辭退通知。”年輕的王總有著渾厚的桑心，他的聲音讓人聽起來很有威嚴，但是他的年紀卻總難以讓人感到信服。

　這消息一出，食堂裡瞬間變得糟亂起來，竊竊私語多了，就變成了聽不真切的嗡嗡聲。

　台上的領導才不會管台下的員工怎麽樣，劇本是寫好的，只需要按照劇本演就可以了，過程如何沒有用，結果下達了就行。

　年輕的王總也不管台下的亂哄哄，自顧自的講:“處罰名單如下，曹建國，李富生，張馳，袁華，李立曲……會議結束後自己找直屬經理領取罰單。”一長串名單，台下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叫罵聲都有出現。

　“閉嘴！滋~”或許是叫罵聲太大了，氣的年輕人猛拍面前的桌子。把話筒也磕到了桌子旁，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穿透了整個食堂。

　不知道是閉嘴有用，還是電流聲強大，等到音響安靜下來的時候，整個餐廳也安靜了下來。

　見沒有人再說話，王姓年輕人才又一次拿起話筒，語氣不善的說道:“我們這裡不養閑人，若是心中有所不滿，可以和接下來的人獲得一樣的待遇，自己離開。”

　這次沒等下面開始討論，他就趕忙接上了上面的話:“以下員工經過部門領導層的慎重決定，做出勸退離職安排。翟瞿，馮月，項北方……”

　這三個字出來之後，台下的北方瞬間空白了，什麽情況?為什麽有自己?自己哪裡做錯了?哪裡做的不好嗎?

　等到北方再一次回過神的時候，台上那人已經念完了名單。“……以上所有人散會後聯系自己直屬領導，領取離職申請表，辦理完離職手續後可到財務領取一個月的額外工資。”

　話音剛落，就有一個水杯從人群中飛了出來，可惜力度和準度差了一些，並沒有直接命中年輕人，只是擦邊而過了。

　但是這才是真正的“節奏大師”，比之前那個什麽陳經理要好數十倍。

　水杯落在地上之後，人群中就又有東西飛了出來，速寫筆，記事本，水杯，還有一隻43碼的皮鞋……

　大概這就是群眾憤怒後的混亂吧。王總也顧不上風度什麽的了，年輕人哪裡應對的了這種場面，保住自己小命重要。所以還沒等東西飛到身旁，就拔腿開溜了。

　就算如此還是有不少小件的物品飛到他身上了。無傷大雅，痛不致死。

　憤怒的人是要被開除的，和被處罰，他們或許在工作上有些不對，但是通知下來之後，他們大多都沉浸在自己的腦海裡。除了有些人自暴自棄，會扔東西來發泄一下。

　其余大多扔東西的人，都是平日裡對領導有些不滿的人，抓著個機會發泄一下自己的情感。

　混亂總會被壓製，跟風的人最終會散去，這大概是人性的一種變化。

　北方在水杯飛出去之後，就穿過了擁擠的人群離開。不甘也好，不願相信也罷，他這個名字應該不會有重名吧。

　他直接走到了經理辦公室，站在那裡等著張經理回來。

　大約一刻鍾過去了，也沒有見到任何領導的影子。或許真的是消化了被離職的信息，北方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一屁股坐在了張經理的辦公椅上。坐著總比站著要安逸。

　他翹著二郎腿，心裡不禁感慨——領導的椅子確實比員工的椅子坐起來舒服很多。

　北方在椅子上都快睡著的時候，辦公室的門開了。

　走進來的那人不是北方在等的人，而是他的同事之一，也在這次處罰名單上的——張馳。

　張馳走進屋子也不看椅子上坐的到底是誰，直接就開口說道:“經理好，我來……”

　北方抬起頭，就是一直笑，也不說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