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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辯追女記》(六)灼燒紙片的氣息
  那次與小剛喝到興頭,他曾經談過此事。小剛不屑一顧,弄什麽假清高,別把女人太當回事,要是當時有我在,一定會讓你去追的。女人一樣寂寞,遠水解不了近渴,你應該多創造機會。

  陸彤慘然一笑,在那個大學堂的環境,他一個窮小子,買個藥都是擠出牙縫的困難,跟人家那個高才生比,那是一堵巨大無形的牆。

  小剛嘿嘿一樂,舉起杯,又興致勃勃談起他的豔遇。

  誰沒有過那種女人,他就處過一個對象。認識她時,在另一家酒店做服務員。

  她是一個喜歡靜默的女孩,獨自一人靠在人家後背大笑,哥們叫她方靜,喝酒後我撫摸她的頭兒叫她“靜”。她不是我的女友,她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喜歡的女孩不僅漂亮,有一雙讓人融化的眼神,一股逼人的氣勢。方靜除了麻杆的身材,平淡無奇。

  哥們電話約她喝酒,我不過扯了幾句蛋,就被幾個哥們拉下馬,被她扶出酒店。

  向天發誓,那天晚上,百分之一百沒碰她任何女性敏感的地帶,更別說某種暗示,即算有,也是酒後失言失態。誰能相信,第二天,她纏上了我。不過一周,黏乎得膩人,貼在我衣服上象塊綿花糖、豆腐糕。

  我不喜歡綿花糖,從小吃那黏牙的甜味就厭惡,真心實話。有一天,我的忍耐變成憤怒,喝完一杯酒,把瓶子在桌面上一墩,一把推開貼在懷裡的綿花糖,“別這樣,要不要臉。”

  那聲音把我也嚇了一跳,方靜低下頭,不發一語,周圍死寂一片,一根針落地也能聽清。我鬼魂般盯著她,她頭頂上那個橢圓中心,我知道,她要河東獅吼了!

  不知多久,沒有動靜,她依舊垂頭,淚水吧嗒吧嗒落在裙袂上。

  同情?心軟?我不會心軟,隻能更冷更硬,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能胡亂移情,亂擺慈善。那天,她的淚水流淌一夜,我已經轉身遠去。

  幾個月,再也沒見到方靜。

  我是一個城市混混,不是讚美,也非自嘲,就是一個被大娘大媽背後罵,路人斜眼瞅的混混。我不會爭什麽氣,身上有一點爭氣的影子也會罵自己是傻種,我的生活目的隻有一個:享受,享受不同的女人帶來的歡愛。

  酒店那間面積狹小的單身宿舍,充訴怪異的煙屁與酒糟味。臭汗味,香水味早已聞不到,那是與房間渾然一體的氣味。我的生活、心情都在這裡,被不斷撕扯,不斷粉碎。每當白日的喧鬧遠離,人靜影息,望著夜我就夢想去死,有人把這種情緒叫“自殘”,說這話就是方靜。

  那天,看我把一瓶剛打開的白酒,對著哥們灌肚,她貼我耳邊說:你不要命了?你是在“自殘”。這詞兒新鮮,我喜歡。挺刺激,心動的詞兒。後來越來越不喜歡方靜,是她不再與我談到“自殘”。

  自殘是什麽意思?就是一種自虐,徹底把自己分卸八塊,再細碎地分成許多小粒,最後整理一下,重新一小塊一小塊地組合另一種陌生的面孔。直到煩了,再撕破,再組合,直到結局失去意義為止。

  那個引起我自殘念頭的女孩,是我欣賞的女孩。她並不漂亮,卻有一雙讓人看了,就會融化的眼睛。為了她,我失去了有生以來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工作,直混到現在。有人說我是情種,照著鏡子,怎麽看,也不相信這個滿嘴吡牙,一頭亂發的人會是那個“如果給這個字加上一個期限,就是一萬年”的情癡。

  那天,

方靜扶我回家,我確實說過幾句扯蛋的話。我說,麻杆的身材,鬼都嘔吐。  那是渴醉的話,至於過份親密的動作,隱約記得摸過她的手,她並沒有一絲推拒,最後,當我的手向上,停在她胸口前半晌。

  我說了一句:你的胸真小!

  過去事,不扯了。罵她不要臉,她竟然沒有河東獅吼,令我意外,被罵得如此,還不還口,夠傻的。當初這話就是方靜對我說的。

  那年,方靜站在雪地上,飛絮飄舞,紛紛揚揚,如無數的小冰兒人落地融化。穿越街道,一輛冒失的出租司機驀然發動了車,驚了我一身冷汗。

  “你沒長眼睛?”剛出口,我被自己嚇住,第一次當街罵人,已經找不到冷靜理智的影子,不知道為什麽卻感覺淋漓的暢快。方靜佇立臨街對面,臉上蕩漾微笑,瞅著我罵。

  “你怎麽罵人這麽遜,被人罵成那樣,也不還口,夠傻的。”過後想,暈頭暈腦罵,更多純是解氣,罵得無條理,罵得無順序,暢快了,卻被一邊的方靜看得底透。

  “罵人也不會,哼!”方靜低語走遠,不理睬嘟囔的我。

  我們從開始第一天相識,所有人就都反對。

  我當時工作一直穩定輕閑,人卻笨拙。方靜的父親看到我,就看穿我一身衣裝背後的輕浮。方靜是個孝順的女兒,即算違心離開家門,也無法擺脫深重的父愛壓力。我的母親也對方靜瘋狂的念頭嚇住,來過一次,總嘀咕這個女孩怎麽會如此與眾不同。

  夜深,她睡夢中耳語呢喃。一會兒翻身,一會兒搖晃,反覆數次,到了後半夜滿嘴血泡。我變得笨拙,一點不明白,為什麽她會上火?幾天后,她說:我們還能走多長……認識三個月,就已經住在一起。

  我無言以對,沒有她在身旁,我會寂寞,會茫然, 會變得絕望。

  最終,我不能揭穿她心中那把鎖,她苛刻地渾身上下地挑我毛病,似乎我的吃穿行走,都那麽別扭,不象一個男人,直到忍無可忍的那天。

  我把她送給我的一個禮物摔得粉碎,她面色突變,河東獅吼般地瘋狂推我,腦袋撞得咚咚響也不理會。那是第二年前的元旦,她提上行李離開了我。

  我打電話,每次她都會掛掉,一年半後,她接了電話,對我說:幾天后,她要結婚了。那一夜,我守在電話前,與即將結婚的她,說了很長很長,最後醉倒床底。

  五個月後,我與哥們喝了一夜的酒,整整一大箱,臨走時,那哥們竟然忘記送我。我也記不太清,反正一個人走了。出了十字路口,轉一個彎,“撲通”掉到一條水溝下。

  我住院了,輕微腦震蕩,怎麽不摔死,就此與世隔絕呢。住院三天,我急不可耐地逃回了家。方靜突然來了,我正一人喝悶酒。屋裡彌漫煙味,灼燒紙片的氣息。我就這樣亂發蓬松地昂頭看電視,她撞門而入。

  她變了,頭髮染紫,裙衣鮮麗,胸部高攏,眼眶修起雙眼皮,目光灼然有神。

  --她很漂亮,細挑身材讓她更吸引男人的目光,似乎我說過吧。嗯,在心底。我盯她半天,沒認出。她繽紛地笑,伸出手,恍惚不曾發生過事。

  我任由她平躺在手臂上,手變得溫柔,融化內心那深處的痛……

  說到最後,小剛有些迷糊,不清不楚地念叨,就一頭扎到椅子下面去了。陸彤知道,那個女人或許做了一份他不喜歡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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