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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術天王》第二十四 長劍掛壁峰
  陳連尉前腳走,一個小時後。

  文武學校。

  根子身邊站著胡村村長,身後一排小弟。

  村長敲敲傳達室門口的玻璃,又掀開門簾,進去邊遞煙,邊客氣地打招呼說:“三大爺,睡覺呢?”

  “嗯。”老大爺淡淡地嗯一句,從床上坐起來,接過煙,叼嘴裡,探頭過去,讓村長點上。

  架子大,半點不虛。

  這村裡,他歲數最大,輩分最高。

  胡村,幾乎只要是個本村人,都和他沾親,都是後輩。

  文武學校,以前叫胡村小學,學生沒幾個,都跑城裡了。

  眼看要塌,卻有楊凡生找來,靠自己在江湖上的名頭,還培養過幾個全國冠軍,拉來讚助。

  又說通教育局,把這裡當形意拳推廣試點,學校才又活泛起來。

  而他這位老人家,也被楊凡生請來看門。

  人老,越知道守護一些東西,給村裡的學校看門,義不容辭。

  “三大爺,和你打聽個人,小平頭,騎的黑色二八大杠,藏青襯衫,咱們學校有這個人不?”

  村長順勢坐在磨得掉了漆的太師椅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拿手扳住左腿,吸一口煙,問。

  “有了,楊凡生剛收的門徒,順帶教體育課,來沒幾天。”

  老大爺眯眼看村長,說完就覺不對勁,人老成精,問:“好好的,你打聽這人作甚?”

  “嗨,這個老師不安份,混社會,踢斷別人的腿了,人家找我做主,說是咱們胡村人。”

  “他們胡謅地吧。”

  老大爺額頭的皺紋堆起,說:“楊凡生收門徒可是看人的,收不對,壞了他的名聲,這可是大事。”想了想又說:“楊凡生,我信他。”

  “三大爺,這事你不要管了,楊凡生在不在學校?”

  村長從兜裡掏出一盒沒拆的中華煙,塞到老大爺手裡,接著說:“把他叫出來,有事咱們當場說開,人家事主就在門口等著呢。”

  “人來了?”老大爺站起來,出門看一眼,瞬間瞪直了,回屋就罵:“胡栓柱,你他媽領的甚人了?”

  “三大爺,我也不想領他們來,可這學校出了敗類,又把人家打住院,去哪也得給個說法吧?”村長急忙撇清關系。

  “一天天不學好,盡跟這些二流子鬼混,我看你是越活越灰了!”繃著嘴,話裡滿是恨鐵不成鋼。

  罵過,老大爺也懂理,恨恨地說:“等著。”

  傳達室有座機電話,桌上貼著表,每個老師叫什麽,聯系電話,上邊都有。

  “喂,楊校長?”

  “哎,三大爺,在了。”

  “校門口有人找你,說是你徒弟,就前幾天剛來的那個,把人家打住院了,來找你要說法。”

  接著用手捂住話筒,小聲說:“十幾個流氓混混,都在校門口等呢,你千萬別自己出來,把學校練拳的老師們組織上,要不直接報警。”

  話筒裡沉默幾秒,出了聲:“三大爺,沒事,光天化日,他們只是嚇唬人,肯定不敢動手。”

  見楊凡生做了主,三大爺不好再說什麽,只是吩咐千萬小心。

  校長辦公室。

  楊凡生掛掉電話,離開辦公桌,來到窗前,居高臨下,一眼看到校門口的一堆混混。

  沉默良久,嘀咕說:

  “狼,拴不住啊。”

  歎息地搖搖頭,這個屁股,還得他來擦。

  根子遠遠地看著一道身影走到進前,

眯眼打量,蝴蝶甩刀在手裡轉花,問:“你就是楊凡生?”  “我是。”

  “你徒弟把我哥孫二小踢斷腿,你不給個說法?”

  “門徒,不是徒弟,不拜師,不入門牆。”頓了頓,接著說:“你想要什麽說法?”

  “我哥不缺錢,賠錢就不用了,把你徒弟叫回來,去給我哥道個歉就行。”根子笑著說,手裡的甩刀,轉得更急。

  “叫回來?”楊凡生不太懂,問:“他走了?”

  “徒弟惹了禍,跑路了,你這當師傅的都不知道,真是失敗。”

  根子往前走幾步,繞著楊凡生轉圈說:“看來你這眼力也不怎麽地,我們親眼見他上火車走了,如果叫不回來,我們就找你算帳。”

  “你的意思,只要我去給你哥道歉,這事就算完?”

  “NO!NO!NO!道歉得你徒弟來。”根子拿刀憑空對楊凡生比劃,似在考慮扎哪好。“至於你,還是把你徒弟叫回來地好,我們對你不感興趣,如果叫不回來,我哥斷腿,你也斷!”

  這話,狠了。

  胡村村長看場面鬧成這樣,楊凡生好歹是自己村裡學校的校長,想上前調解,可根子那堆手下各個虎視眈眈,讓他沒敢開口。

  楊凡生沉默了,閉眼歎一口氣,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說:“腿,給你,這事,算完,你來收吧。”

  “……”

  “……”

  不只根子,連那堆小混混都像看二愣子一樣瞧南凡生。

  天下哪有這樣的人?

  這事跟你毛關系都沒有,頂多算連帶責任,你把徒弟叫回來不就完事了麽。

  替別人斷腿,替別人送命,這個時代,這個年代,不可思議。

  你當你是舊時代的義士?

  俠肝義膽?

  還是戰國時的荊軻?

  受了人家太子丹的天大人情和好處,讓你去殺秦王,不得不去?

  “嗝嗝嗝……”根子突然像鴨子一樣笑起來,往前走一步,甩刀抵住楊凡生的大腿,咬牙,繃住下嘴皮,狠狠地說:“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動你?”

  說著,眼裡出現凶光,刀就要往前送。

  卻在這時。

  “你敢?”傳達室裡一聲怒吼。

  接著。

  一個手拿菜刀的佝僂身影出來,馱著背,全身顫抖,激動過度地喊:“誰敢在學校鬧事,老漢我就剁了他!”

  那鋒利地黑鐵老菜刀,刀刃雪亮如月,是人間凶器。

  任何人面對它,唯有恐懼與破膽。

  根子往前送地手,硬生生頓住,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那菜刀刃,讓他起了幻象,毛骨悚然,覺得自己好像一堆豬肉,只要這刀一落,管你骨頭有多硬,必成兩半。

  更厲害的,是三大爺那股拚命地架勢,那眼裡的不要命,不想活,真敢動手把你腦袋砍下來。

  旁邊的一堆小混混,一見這架勢,膽小的撒腿就跑,我他媽打架可以,送命,老子不乾……

  人一激,一出冷汗,瞬間就清醒了。

  “大爺,我和楊老師說笑了,大白天的,哪敢行凶傷人。”

  根子收了刀,諂媚地,彎腰地,恭敬地,說一句,退一步,說一句,退一步……

  直到退出校門外。

  “三大爺,可不敢,可不敢!”村長連忙上來勸說:“趕緊收了菜刀,沒事的,他嚇唬楊校長了,趕緊收了。”

  見根子退出去,楊凡生也無恙,三大爺的情緒才漸漸安靜下來,喘著濃重的粗氣。

  手,慢慢放下。

  眼,卻還死死盯著根子。

  再有妄動,他不會喊了,而是舉刀就砍!

  到了安全地帶,脫離菜刀的威脅,身邊也有一堆混混,根子又有了一絲底氣,不甘心就此退去,不然會讓道上的兄弟小瞧。

  臨走時,沒敢看三大爺,隻瞄了楊凡生一眼,留話說:“這事不算完,把你徒弟叫回來,晚上九點,體育場,做個了結。”

  頓了頓,又說:“如果沒人來,你這學校,我天天堵,看你怎麽開。”

  “狗曰的……”

  聽了根子的威脅,三大爺提刀就衝。

  嚇得一堆混混嗚啦鳥散。

  這他媽的老漢,比他媽窮凶惡極的死刑犯還有勁……

  人跑了,三大爺喘著粗氣回來,不放心楊凡生,說:“晚上你千萬別去,他們要是再敢來鬧事,我就拚了,不留手,砍死一個算一個,反正老漢我八十六了,活夠了。”

  “三大爺,放心,我不去。”楊凡生笑著,替老人家順了順後背。

  這時,村長還沒走。

  三大爺抬頭就罵:“滾,以後再敢帶這些人來,你就是抗戰時的漢奸,老漢把你剁了喂狗!”

  “……”村長語塞,沒敢回話,深怕三大爺提刀就砍,諂諂地看了楊凡生一眼,又對老人家說:“三大爺,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不要上火。”

  說完,湊緊跑兩步,出了學校才松口氣,走路慢下來。

  扶著老人家,送回傳達室,好生安慰了一番,楊凡生才離開。

  回到辦公室,掏出手機,猶豫片刻,沒打。

  “狼,拴不住,卻不是冷血動物。”

  多愁善感地嘀咕著,楊凡生心裡有決斷,今天晚上,他要把這事了結。

  潑皮無賴,一旦惹上,各種爛手段令人防不勝防。

  他不只為陳連尉,也為學校孩子們的安全。

  坐了一會,靜靜看著窗外的天空,樓道裡響起急促地腳步聲。

  “師傅,你沒事吧?”

  蘇瑛,楊凡生的徒弟,正式磕了頭的,刀削般的臉龐,看上去十分硬朗,像鞏俐,就知她性格剛強。

  “三大爺給我打電話,說學校出事了,晚上要在體育場了斷。”蘇瑛喘著氣,急衝衝地進門,講話急:“師傅,你千萬不能去啊。”

  見楊凡生不回話,接著說:“孫二小那夥人我聽說過,心狠手黑,四處放高利貸,弄得不少人家破人亡,陳連尉惹的事讓他自己解決,把他叫回來就是。”頓了頓,語氣低了些。“如果他還是個男人的話。”

  “他不會跑的。”楊凡生對面窗外的天空,夕陽西下,火燒雲漫天,大地變得紅彤彤。

  “他不是已經坐火車走了?”

  “會回來的。”楊凡生講出秘聞,說:“他是張上舍了自己的命,被噴子抵著後背,硬生生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張上在太谷,他不會跑。”

  “張上?”蘇瑛只聽說過這人,沒親眼見過,想了想:“就是那個小孩,給學校修紅磚路的那個?”

  “是。”

  “那趕緊讓他把陳連尉叫回來啊!”蘇瑛急了。

  “他倆雖然沒入門牆,可也是門徒,出了事,該我擔著。”楊凡生平靜地說。

  “師傅……!”蘇瑛跺腳氣急,知道勸不住楊凡生。“我去叫師兄弟們,要去一起去,看他孫二小敢怎麽樣。”

  “不要驚擾他們。”

  楊凡生轉身,直面蘇瑛,擺擺手說:“你們都有家室,有孩子父母,不該參與這些江湖紛爭,我教你們練武,也不是為了打架鬥毆。你師傅我練了一輩子拳,也是時候該展展手了。世人都說我擊技有兩下,今天晚上,正好驗證拳術。”

  “可……”

  “不要多說,有句話叫師命難違。”楊凡生看著蘇瑛,語氣重了些。“你回家去,帶好孩子,孝敬父母,就是師傅最大的欣慰。”

  緊握拳頭,指甲幾乎刺入掌中,蘇瑛低著頭,緊抿著嘴,眼眶發紅。

  太谷形意拳,延續了舊時代武人的規矩。

  一旦磕了頭,入了門牆,師傅的命令,比父母的還要大。

  因為父母隻管生養,而師傅教你手藝,關乎你一生的命運。

  這輩子過得好不好,要看師傅。

  默默退出辦公室,蘇瑛三十歲了,卻止不住淚水,哭著鼻子衝出教學樓。

  躲在廁所裡,哭了一陣,掏出手機,先給家裡撥。

  深吸一口氣,保持平靜。

  “壘子,今天晚上學校有點事,我回去遲些,你給咱兒子伺候好。”“沒什麽大事,學校裡忙,我給師傅打下手。”“嗯,孩子睡了,你也早點睡。”

  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鼻子一抽一抽地,接著打電話。

  “大師兄……”

  “二師兄……”

  “……”

  幾個電話打出去,蘇瑛默默地回了辦公室。

  ……

  宋家。

  “三叔,大事……”宋寶貴奔著進門的。

  宋光華正在休息,日落時分,太陽不再暴曬, 院裡躺椅上搖一搖,愜意。

  “慌裡慌張,像甚樣?”老爺子坐起來呵斥一句,才問:“甚事?”

  “這幾天道上都在傳,孫二小被人踢斷腿,是楊凡生徒弟乾地,那波混混找到文武學校鬧事,說晚上九點在體育場了斷。”

  宋寶貴喝了口桌上的水,潤潤嗓子,接著說:“撂下狠話了,說要斷楊凡生的腿,還說如果沒人去,就天天去學校堵。”

  “更狠的……”宋寶貴咽了口水,小心翼翼地說:“說楊凡生是形意拳名家,什麽車氏形意的傳人,沒種!”

  “嗯?”老爺子一下坐直了身子,皺眉問:“你聽誰說的這事?”

  “我剛才在楊凡生大徒弟武館裡坐著,蘇瑛給他打電話說……我聽見了。”

  老爺子站起來,眼神沉著,腰杆筆直,兩手背在腰後,院裡溜達了一圈,抬頭說:“晚上九點是吧?”

  “是。”宋寶貴答。

  “給我挨個打電話通知,太谷的,附近的,九點能趕上的,體育場集合。”

  “這……”宋寶貴抽冷氣。

  老爺子弟子遍及國內外,桃李滿天下,更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形意拳國寶級人物,動了真格,那不是吹。

  “不要打擾遠處的人,隻通知太谷附近的。”老爺子看出宋寶貴的疑慮,提醒說。

  “妥。”宋寶貴退下。

  老爺子一個人在院裡走轉,時而看天,時而察地,偶爾也嘮叨說:“上回港城人來拍紀錄片,丟了大臉,這回,說什麽也不能讓人再小看咱太谷形意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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