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在山陰郡西北,說是山,其實是一片山脈連綿連成,方圓數百裡,每天落日時,山上的天空幾乎都會有紫霞漫布,絢爛多彩,郡中百姓以為十分神妙,因此得名。
顏錚帶著洪琦往沿著山間小路向上,腳下是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石板邊緣長著青苔,道路兩旁花果樹木未經修飾,純任自然,飛鳥白鶴,靈猴松鼠出沒不定,絲毫不以路上的兩人為意。
樹林間有樓閣亭台掩映,露出屋頂房簷一角,還有石頭壘起的小屋修建在崖邊,推開門去,頭上是湛湛青天,腳下是悠悠白雲,令人心胸開闊。
一路看見幾個道士,或穿青衣,或著灰袍,都跌坐在地,打坐練氣,一吞一吐間,西邊彩霞從遠處被拉近,匯聚在山邊天空,連成一片紫霞。
“現在是晚課時間。”顏錚解釋道。
傍晚時,紫霞觀中的道士做晚課,在山中打坐練氣,他們的道法玄妙,能吸引天邊的紫霞,彩霞因此匯聚在山頂的天空上。
臨近山頂,有一處山崖突出,沒入雲霧,平台上,一座小小茅屋若隱若現。
顏錚示意洪琦停下等候,自己上前,輕輕抖動道袍上灰塵,然後作揖,恭敬道:“弟子顏錚求見觀主。”
紫霞觀主在那平台上的茅屋裡?
洪琦正想著,只見茅屋旁得雲霧一陣晃動,雲霧散開,露出其中一個人影來,原來這人穿著一身白色寬袍,隱在白雲中,與雲霧融為一體,讓人難以察覺。
“顏錚,你去大巴山采摘朱果,可還順利?”紫霞觀主開口問道,聲音寬厚洪亮。
顏錚從懷中掏出兩枚朱果,說:“有些波折,不過有驚無險。”
觀主點點頭,說:“嗯,我看你內息勃勃,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築就道基,做那築基修士,這些日子你在山中好好體悟,靜心修行。”
“是,”顏錚應道,接著說,“弟子此番下山,多虧少年修士洪琦相助,才化險為夷。洪琦心慕大道,欲拜入本觀,弟子不敢自決,就領來請觀主定奪。未經觀主允許,還請責罰。”
“何罪之有?”觀主呵呵一笑,道,“請那少年上前來,讓我看看。”
洪琦見顏錚招手示意,就低著頭,不快不慢走近幾步,然後停下,等觀主問話。
觀主打量著洪琦,臉上沒有多余表情,這少年十三四歲,觀其氣息,大約是練氣初期的修為,若是從小開始修道,這進境實在隻能稱是一般,再看根骨,稍比常人好些,隻比修道所需的門檻略高,除了表現出來的這份鎮定,就沒有能讓觀主眼前一亮的地方。
作為一郡玄門之首,紫霞觀中,天資高絕,根骨超凡的弟子不在少數,不過,玄門弟子,道法修為雖然重要,卻還不是根本,根本還在體悟大道,明白道理。
這樣想著,觀主就問:“少年人,我問你,你為何要修道?”
洪琦想了想,說:“我修道,第一是人生多困厄,我要為自己求逍遙自在身;第二是世間多不平,我要為百姓蕩不平;第三是萬物皆有玄妙,我要求大道以解惑。”
觀主微微點頭,問:“道是什麽?”
洪琦怔住,額上冒出冷汗,腦中一片渾噩,著急間,隱約一道亮光閃過,猛的抓住,脫口而出:“道,就是道理,所謂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求玄解妙,便是修道。”
觀主聽了,不置可否,過一會兒,又問:“洪琦,你要修道,可知道業艱難,許多人一聲清修,
孤苦寂寞,最終卻一無所成,到時候道業不成,仙路無望,就連俗世繁華,紅塵美景也錯過,這種到死來兩手空空的大恐怖你可曉得,你不怕嗎?” “怕,怎麽不怕,”洪琦咬著牙,掙扎著,然後目光逐漸恢復平靜與堅定,他沉聲說,“但我願意。”
“好一個我願意,”觀主哈哈大笑,目光炯炯,看著洪琦,說,“洪琦,你要拜入紫霞觀,我就準了。”
洪琦大喜,跪下,行大禮,道:“弟子洪琦拜見觀主。”
“嗯,”觀主捋著頜下短須,突然眉頭一皺,不知道想起什麽,問道,“慢著,洪琦,你姓洪,與山陰郡洪家什麽關系?”
洪琦心中咯噔一跳,難道洪家與紫霞觀有怨,但這時隻能老實回道:“弟子出身山陰郡洪家遠支,父母早亡,請觀主明察。”
觀主聽了,眉頭蹙起, 踱著步,一時難以決斷。
洪琦見狀,大急,說:“弟子在洪家備受欺凌,還請觀主收錄,弟子以後就是紫霞觀之人,再與洪家無關。”
觀主停下腳步,回頭說:“好。那你下山去洪家,把你的名字從洪家族譜中銷去,然後回紫霞觀,我就收你入門。”
啊!洪琦心中大驚,把自己名字從族譜中銷去,這可不是小事,名字在族譜中,就說明洪琦是洪家人,吃穿用度有洪家供養,但相應的,一言一行都被洪家控制,就連生死,都難以自決,這不僅是當世約定俗成的規矩,更是堂而皇之的法理。
雖然洪琦隻是旁支,從來不顯眼,將其名字從族譜中除去,對偌大洪家幾乎沒什麽影響,但這其中的難度也不會小。
洪琦不敢向觀主求情,隻好應是,然後恭敬退下。
“顏錚,你可是有什麽不解?”
顏錚望著洪琦遠去的背影,收回目光,他心中有困惑與不解,便點點頭:“是,觀中長輩和師兄弟,也有出身郡中世家豪族的,他們拜入師門時,卻沒有要他們銷去族籍。”
觀主歎了口氣,說:“時移世易,今日不同往時,我也不能不多加考量。”
顏錚問:“可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觀主轉過身,望著山崖悠悠白雲,說:“不可說,不可說,以後你就知道了。”
顏錚點點頭,正要告辭,聽到觀主吩咐。
“你拿朱果去找林長老,請她煉成洗髓丹,你取一顆,若那洪琦上得山來,也給他一顆。”
“是,弟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