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猛然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就是，在這敵軍即將兵臨城下的當口，這街上竟然人潮湧動，看樣子竟比平日裡還要熱鬧。

　定睛細瞧，這些人大多身有殘疾，費恍然，明了了這些人的身份，他們都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因為負傷殘疾的緣故，便在這藍田縣坐起了尋常百姓。

　費前來藍田縣上任的時候，呂春特意囑咐他:“對這些傷兵，必須給予絕對的優待，他們都是英雄，你若能把這些人安排好，你便能得到整支軍隊的支持，不論你從政還是從軍，都將是你難以想象的助力。”

　說實話，這些傷兵給費帶來了太多的麻煩，他們脾氣暴躁，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有什麽不滿的事情便直接找上縣衙，不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就大吵大鬧。如此種種，令費焦頭爛額。

　這一年來，費處理了太多太多因為他們而起的紛爭，他甚至認為這整個縣城的傷殘者自己都見過了，然而今日他才現，他見到的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大多數的傷兵還是安分守己，從不給縣衙添麻煩的。

　這個寬闊的街道上滿滿的站著人，他們大多數人平日裡默默無聞，但卻能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站出來，而不像那些平民百姓般躲進自己的屋子，龜縮著等待未知的命運。

　他們遠遠的看著姬溪走過來，第一人單膝跪下，他掀起了一股浪潮，帶動著整個街道的單膝下跪。

　費震驚的看著他們，他震驚的覺，他們只是這一跪，便擰成了一股繩，隻這一跪，他們再次從百姓成為了士兵，他們彼此間可能並不認識，但這一刻，他們成為了同袍。

　姬溪在他們身前站定，神情肅穆，右拳緊握擂胸，高喝道:“吾乃上將姬溪，當此存亡之機，諸君尚能戰否?”

　回應姬溪的，是整齊劃一的右拳捶胸，以及一股聲浪“謔。”

　這一刻，費的心臟猛的一緊，像是挨了一記重擊，他不可思議的看向眼前的人群，知道此時方才知曉，原來在自己管轄的境內，有這麽多可歌可泣的英雄。

　費看到姬溪傲然的瞥了自己一眼，而後揚聲道:“現在，各自回家穿盔戴甲，而後，班歸排，排入連，連歸營，營匯團，團聚師，以各師為單位，半個時辰後整裝見我。散。”

　一聲“散”，人群迅的退去，井然而有序。

　姬溪繼而吩咐費:“將城中所有錦旗全部搬出城去。”

　費一驚，立刻明白姬溪竟是想出城迎戰，在他看來，這是找死的行為，是以想要相勸，卻不料姬溪猛的一聲低喝:“兩軍陣前，吾令如山，違我者斬。”

　瞬間，費臉色煞白，將要說出口的勸阻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在這一刻，他體會到了一個主帥無與倫比的霸道。

　費領命而去，姬溪下令大開城門，而後颯然的對身後的二十多位親衛說:“兄弟們，前幾日有十個兄弟離我等而去，今日之凶險更甚，可願隨我一行。”

　眾親衛橫刀立馬，一言不，甚至有幾人翻了個白眼。

　姬溪見狀呵呵一笑，繼而下令出城，在一箭之地站定。

　不到半個時辰，便不斷的有零散士兵出城，他們不斷的碰撞匯聚，聚集成一個個方陣，而後分列姬溪身後，沉默不語。

　他們匯聚起來，將近三千人，細看之下，便可現他們具皆傷殘，最重者，雙腿具失，可卻有一個青年背著他站到了隊伍裡，他的手裡，拿著一把鋼刀。

　姬溪看見了他，也認識他，對他笑罵道:“老沈，你都這個熊樣了，還出來作甚，老子缺你一個啊。”

　老沈咧嘴一笑:“本來不想出來添亂的，可我這傻兒子不相信老子殺人的本事，所以，我讓他背著我出來砍幾個人給他見識一下。”

　姬溪哈哈大笑，對那個背著老爹的憨厚小子說:“小子，老子告訴你，你爹那年在西川，那可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殺了多少來著，我想想，十三個是吧?”

　老沈立刻反駁:“不對，應該是十七個，二狗子那廝為了救老子的命死翹翹了，所以老子分了他四個。”

　姬溪笑著接口:“小子，瞧見沒有，你爹是英雄。”

　聽到姬溪誇讚老沈，憨厚小子立刻高興起來，然而臉上驕傲的笑容還沒展露開，身邊的將士卻七嘴八舌的說道開來了，所言者，皆是老沈的丟人事。

　老沈不羞不躁，嬉笑怒罵，然而這憨厚小子卻被氣的滿臉通紅，脖子上都起了青筋了，姬溪見狀，打趣道:“別打趣老沈嘍，再說他兒子就要火啦。”

　聞言，老沈一巴掌拍在了兒子的腦袋上，罵道:“你個鱉孫，大人說話，關你鳥事。”

　小子被打的腦袋生疼，卻不敢有絲毫怨言，認錯般的低下了頭，見此，姬溪立刻對這小子生起了好感，余者也開始誇讚老沈好福氣，有這麽孝順的一個兒子。

　老沈洋洋得意，卻故作謙虛的說:“哪裡，哪裡，這小子腦袋跟個榆木疙瘩似的，老子都愁死了。”

　眾人哈哈大笑，而後從老沈敘到了往事，說些活人的事情，說些死人的事情，說著說著，他們都在咧嘴笑，眼中卻在忍著淚。

　看著這一幕，姬溪身側的費感慨頗多，原來，這才是袍澤之情，並不如文章上的美好，卻真摯的令人慷慨激昂。

　在這般敘舊中，敵軍終於到了，費舉目前望，但見前方黑怏怏的一片，頓感壓力頗大，前景渺茫，然而，當他聽到身後的議論聲，他的心頓時定了下來。

　“喂，他們在幹嘛，旗怎麽是歪的?”

　費細看，敵軍的旗幟果然是歪的，在看己方的旗幟，個個葶藶，迎風飄揚。

　“你們確定哪些龜孫是來打仗的，而不是逃難的?”

　費莞爾，再看過去，果然，敵軍的隊伍雜亂不堪，再看己方這支由三千殘疾組成的軍隊，卻隊列森嚴，嘴上竊竊私語，身板卻個個挺直。

　“有啥好說的， 就是群烏合之眾，老子要是腿不瘸，一個人能砍他們一群。”

　說話的是一個瘸子，還沒有一條手臂，可他說的話，費卻毫無理由的相信了。

　這時，姬溪下令放箭，一聲令下，立刻有五百四肢健全者“謔”的一聲出列，彎弓搭箭一氣呵成，一排箭雨瞬間射出，沒人連射十箭，而後面色淡然的歸隊，仿若做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費不明白姬溪這麽做的目的，因為敵軍還沒有到射程呢。

　姬溪似乎看出了費的不解，是以對他說:“敢不敢和我打個賭。就賭他孫夏半個時辰之內不敢踏過老子給他劃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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