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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煙蔓草的年代》18(二)
劉媽已經走了過來,在她旁邊抹眼淚,說:“小姐,都怪我嘴賤,惹出這樣的事來,真是連累了你。”

 沈薔薇對著她安慰的笑笑,說:“沒事,這事原本就是衝著我來的,跟你沒關系,你先回去吧。”

 劉媽想著如今六姨太肚子中的孩子能不能保住還不一定,小姐也不知要受到怎樣的責罰,她不敢在這節骨眼上添亂,隻得憂心忡忡的回去。

 沈薔薇鎮定下來,她緩步朝廳裡去。就見孫博謙拎著藥箱急匆匆進了臥室,另有丫鬟端著手盆進進出出。也不過片刻功夫,幾個外國醫生也陸續進了臥室。直到了下午四點左右,蘇笙白才怒火中燒的趕了過來,見了沈薔薇更是氣的說不出話來。

 沈薔薇自知這次很難撇清自己,那雙幕後黑手既然已經想好了要嫁禍給她,只怕她辯白也是徒勞,又不知道會不會有後招,索性也不做解釋,乾脆就跪在了蘇笙白面前,說:“父親,這次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跟六姨娘發生口角,求父親責罰。”

 蘇笙白怒目而視,直指著她說:“我現在也想不出什麽法子懲處你,你自己去領板子,跪在祠堂思過!”

 沈薔薇腦中思緒百轉,起了身往祠堂去。她心中倒不覺得委屈,原本就是自己太過衝動,被人算計也是活該。只是她頭腦昏昏沉沉的,此刻走在冷風中,愈發的頭昏腦漲。

 蘇家的祠堂歷來有下人守著,因著平日裡沒人過來,這群下人自然十分懶散,沈薔薇等了半天才有人來開門。門房的聽差見了是她,不免嚇了一跳,當即引了她進去。

 蘇笙白派來的侍從跟在她後面進了祠堂,見她端端正正的跪在了裡面,就喚來下人,“七姨奶奶犯了些錯,大帥要依著家法打她二十個板子,你們動手吧。”

 那些下人平日裡見多了體罰,且大多時候主子懶得動手,都是由他們來打,因此早已見怪不怪,此刻得到了大帥的指令,一個個恨不得削尖了腦袋往上衝。兩個資歷老的聽差拿了木棍上前,其中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說:“姨奶奶,既然是大帥的命令,那我們隻好得罪了。”

 沈薔薇只是不言不語,那二人見狀,便抄起木棍打在她的脊背上。男子的力氣極大,也不過才打了五個,沈薔薇的身子便不自覺的前傾,她狠命咬著牙,隻覺得脊背火辣辣的疼,一下接著一下,仿若皮開肉綻一般。直至二十下打完,她已經疼的連呼吸都是急促的。額前溢滿汗珠,嘴唇被咬的流出血來。她竭力撐著,硬拚著一口氣沒有倒下去。幾個聽差懶得監視她,三兩成群的跑去了偏廳取暖。

 祠堂中寒涼陰森,沈薔薇隻覺得全身冷的厲害,她因著連日的驚懼,此刻跪在這,更是一分一秒的難熬。眼見著祠堂外的光線逐漸變暗,也不知跪了多久,好似連身體都不是自己的。她想起蘇徽意,傷感便襲上來,或許她一直在想他,只是這樣的時刻,對他的思念更深罷了。

 從前兩個人在一起,並沒有多濃烈,只是他離開的時候,她遠遠的看上一眼,帶著熱切的距離。讓她的心如同烈火烹油般焦灼著,如今他遠在另一邊,與她隔著山海,隔著戰亂紛爭。她那樣想他,想的連眼淚都在肺腑中過了一遍,才滾燙的流下來。

 原本外面偶有人聲傳來,此時卻變得安安靜靜,冷風吹在身後,她忽而聽到女子唱曲兒的聲音,幾乎是下意識的回過頭,就見漫天雪幕在冷藍的天空上輕輕漂浮著,四野隻余下灰白色的一抹光暈,那女聲幽幽唱著,在這森然祠堂內,愈發讓她頭皮發麻。

 她緊緊盯著前方,忽而瞥見一片緋紅的衣角。不覺就“啊”了一聲,隻覺得身子發沉,好似所有的重量在頃刻間壓下來,她再沒了強撐的力氣,眼前一黑,就那麽直直的暈了過去。

 臨到了夜裡十一點多,沈薔薇的高燒依舊沒退。正房的丫鬟們忙碌的進進出出,滾燙的熱水一盆接著一盆的端進臥室裡,劉媽燙了毛巾為沈薔薇擦著身子,她後背的傷處高高的腫起來,全是青紅的淤傷,更有的地方被打的皮開肉綻,此刻伏趴在床上,已經人事不知。她緊皺著眉,即使在睡夢中都能讓人感受到她的惶恐不安,好似開口說了什麽,但聲音若有似無,讓人聽不真切。

 劉媽忍不住流淚,抹了藥膏輕輕塗在傷處,生怕弄疼了她。如今蘇徽意不知何時回來,蘇笙白仗著六姨太的事,公然責罰沈薔薇,竟然不許醫生過來。眼見著小姐越燒越糊塗,卻沒有絲毫辦法。正是彷徨失措的時候,丫鬟們卻見蘇子虞闊步進了院子,後面跟著西醫。那西醫穿著軍服,應是軍部的高級軍醫,此刻跟在蘇子虞身後,卻是一副不敢掉以輕心的模樣。

 眾人自是如同看見了救星一般,忙迎了蘇子虞進來,劉媽更是欣喜若狂,只是心內難免犯起嘀咕,但見蘇子虞坐在了廳裡的沙發上,又放下心來。

 西醫進了臥室,很快為沈薔薇打起吊瓶,直到點滴打完,西醫才走出來,與蘇子虞恭敬的說了幾句話。蘇子虞聞言,面無表情的揮了揮手,那西醫不敢多留,當即拎著藥箱離開。

 蘇子虞原本諸事繁多並無空閑,此刻知道沈薔薇已無大礙,就起身準備出去,卻聽見劉媽驚訝的喊了聲,臥室的門並沒有關嚴,他隱約看見沈薔薇慘白的臉,似乎在輕喃著什麽。

 他垂下眼眸,悄無聲息的朝外走,劉媽匆忙的追了過來,極別扭的說了句,“三公子,我家小姐有話要對你說。”

 入夜風寒,天又下著雪,蘇子虞頓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麽,隔了半晌才轉身走了進去。

 沈薔薇恍惚間看到蘇子虞的身影,忽然激動的伸出手去,未語淚先流。她的思緒是天旋地轉的,理不清也說不出。她想著如今的處境,仿若深陷水中不能自救,越是掙扎越是容易溺斃,而蘇子虞是唯一能救她的浮木。眼見著蘇子虞一步一步走過來,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抓住了他的衣袖,哽咽著說:“送我離開……去他那裡……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這裡有鬼,我會被他們害死的!你救救我。”

 臥室內燈光昏黃,映照出她整張臉異樣的慘白,蘇子虞淡淡說:“七弟馬上就會回來了。”

 沈薔薇聞言失力的松了手,怔怔著不發一言。蘇子虞默默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臥室內靜悄悄的,她想,在這樣一個動蕩的年代,烽火四起,所有的感情都是奢望,真是讓人唏噓。她輕歎著閉上眼,將一切心事壓下,只是心上酸澀的疼,這夜無端的就變得漫長沒有盡頭。

 醒過來的時候,就見床邊坐著一個人,室內光線昏暗,乍一看不覺嚇了一跳,沈薔薇當即“啊”了一聲,隻以為自己又出現了幻覺,冷不防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薔薇,是我,我回來了。”

 沈薔薇稍緩了緩,才抬眸細細打量眼前的人,見他俊美的輪廓,那雙眸子熠熠閃著光。她確定這是他,才說:“你怎麽才回來……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有人要害我,我見到鬼了!”她說的語無倫次,語音中滿是害怕。

 蘇徽意打開紗罩燈,見她臉上憔悴消瘦,那雙眸子極是黯然。他不由就將她抱在了懷裡,說:“這件事是我疏忽,哪裡會想到這些人無所不用其極,連這樣裝神弄鬼的手段都想的出來。”

 他撫了撫她的面頰,輕聲說:“這些個無稽之談說來都好笑,你不必理會,我自然會處理。”

 沈薔薇安心的倚在他懷中,恩了一聲。她原本以為兩人月余未見,一定會有許多話說。可單就一個擁抱,已是好過千言萬語。自結婚以來,蘇徽意從沒有見過她這樣依戀自己,不由的十分好奇,就問:“怎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你的傷還疼麽?”

 沈薔薇有些赧然, 就岔開話題,說:“不疼了,前線戰況怎麽樣?”見蘇徽意不說話,又說:“現在金陵是人心惶惶的,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真是讓人懸著心。”

 蘇徽意放開了她,她身上穿著件孔雀藍的睡袍,下擺繡著一株折枝梅花,紅梅落衣,仿若衣服上沾染了馨香,他隻覺得馥鬱滿懷,就笑了笑,說:“好好的,怎麽還擔心起來了?從前不也是這樣過得?時局如此,各方勢力都再搞分裂戰爭,不是扶桑就是內戰,不是我們也是別人,戰爭總歸是不會停的。”

 沈薔薇聽了,當即說:“話是這樣,前些日子國會不是推舉你父親做大總統麽?這亂世之中,握槍杆子的人總比握筆杆子的人厲害的多。我是不知道你們男人雄霸天下的野心,但回顧歷史去看,不過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罷了。”

 蘇徽意聞言輕輕笑起來,說:“父親怎會看得上國會的示好,他們不過一群有名無權的人,強拉著父親與他們一夥,這比買賣可是虧得厲害。況且這種名義上的事情在這亂世之中可不緊要,有兵在手,老爺子樂得做個土皇帝。”

 頓了頓,笑著說:“倒是你,這句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說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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