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房院子的大小事宜全是由張媽管著,這幾日沈薔薇處處找茬,惹得張媽抱怨不斷,禁不住跑到方語嫣面前添油加醋的挑釁。
那方語嫣如何受得住,當即帶著一眾丫鬟去了偏房,因著沈薔薇這幾日害喜害得厲害,自是非常不舒服,才剛由劉媽服侍著洗漱過,就見方語嫣氣勢洶洶的進了廳裡。
沈薔薇看著她身後的張媽,不自覺的笑了笑,“七少奶奶這是怎麽了?一大早的就過來興師問罪。”
方語嫣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身上穿著的旗袍腰身寬松了許多,她也不似之前一般塗脂抹粉,連頭髮都只是隨意的披在肩頭。她懶懶的坐在沙發上,揮了揮手示意,直到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她才說:“沈薔薇,你膽子可真大,連懷孕這樣的事兒都敢瞞著,你眼裡還有沒有七少?”
沈薔薇坐到她對面,“這件事我原本打算等七少回來再告訴他,並沒有想隱瞞,況且老話說,懷孕的頭三個月,不能告訴別人,我如今懷了孕,諸事都要小心,所以才沒有說。”
方語嫣不妨她大大方方的承認,不由就用力扯著手中的帕子,只差沒有將一口牙咬碎,“現在你得意了?你威風了?”
沈薔薇點點頭,“也不是很得意,我知道七少奶奶一向忌諱我,聽說你最近與韓莞爾走的很近,咱們在一個院子住了這麽久,我還是好心奉勸你一句,韓莞爾這個人心思很深,你別被她利用了。”
方語嫣當即反唇相譏,“有什麽關系?只要能讓你倒霉就行。”她這句話說的很是意氣用事,沈薔薇不由就看向她,“好啊,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不過你也想好了,可別做了別人手裡的工具,得不償失的是你自己。”
“你給我閉嘴!你有什麽資格來跟我說這些?要不是你嫁進來,我和七少也不會落得今天的田地,沈薔薇,你住院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不要想著搶不屬於你的東西!可你一次一次觸犯我的底線,你真以為我沒有法子處置你麽?!”
方語嫣哼了一聲,繼續說:“總歸你和韓莞爾是一路貨色,我倒是很樂意看她怎麽收拾你!”
沈薔薇見她動了氣,就慢條斯理的站起身朝她身邊走,“七少奶奶,在最開始的時候盡管你刁難過我,但我從沒有想過要與你為敵,你不是一個心腸毒辣的人,在這個督軍府裡,曾有一刻我以為我們會成為姐妹,即使不能福禍相依,但最起碼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地方,我們可以報團取暖。”
她頓了頓,轉眸見方語嫣唇角勾著不屑的冷笑,又說:“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不怕告訴你,現在我懷了七少的孩子,如果你不安分一點,或者想著聯合外人來對付我,傷害我肚子裡的孩子,那麽不光是你,就連你的母家,也必須要承受七少的怒火,這個結果,你承擔的起麽?”
這些話無疑是激怒方語嫣的一把火,她當即起了身,“你個小賤人,竟然敢威脅我?!你別忘了,我可是蘇大帥認定的兒媳婦,就憑你也敢在我面前說大話。”
沈薔薇甩手“啪”的給了她一巴掌,“那你又憑什麽?!憑你娘家的勢力?你可別忘了,將來南地是誰的。”
方語嫣當即一個踉蹌摔在了沙發上,她何曾受過這樣的待遇,當即起身伸出手想要反擊,卻被沈薔薇用力抓住手臂,“七少奶奶,真是對不住了。”
沈薔薇對著她幽幽一笑,隨即“哎喲”了一聲倒在了地上,劉媽很快進了廳裡,見沈薔薇捂著肚子,焦急的問:“小姐,你這是怎麽了?撞到肚子了麽?”
沈薔薇裝出肚子很痛的樣子,用力抓著劉媽的手,“嬤嬤,我肚子痛。”
這樣大的聲音自是引得丫鬟們紛紛跑進來,由著小竹帶頭,一面大聲問她的情況,以免手忙腳亂的扶著人起來,方語嫣明顯也被這陣仗嚇到,眼見著周圍都是下人,抬眼瞥見沈薔薇裝腔作勢的模樣,當即指著她怒道:“你這個小賤人,竟然敢算計我!我跟你拚了!”
說罷便要上前來,被張媽用力的拉到一邊,那張媽苦口婆心的勸道:“少奶奶喲,可使不得,可使不得啊!”
沈薔薇見鬧得差不多,就由著劉媽扶著起了身,緩緩朝偏房去。原本正房內兩個女人經常吵架鬥嘴,府內眾人早已習以為常,但這一次因著沈薔薇懷了孕,府內眾人紛紛都跑到正房院子來看她。
連病著的二姨太都驚動了,帶著其余兩個姨太太一同到了正房。院子裡鴉雀無聲,往偏房去也只見到張媽尷尬的站在外面,二姨太知道始末,少不得要拿出派頭來教訓一下方語嫣,見了張媽就說:“七少奶奶呢?”
張媽支支吾吾著,“少奶奶她……她身子不大舒服。”
二姨太這些時日消瘦了很多,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她皺眉道:“讓她去祠堂跪著思過!”
張媽不敢說別的,連連點著頭,就聽二姨太說:“語嫣這孩子也是太過任性!這次她就該罰!”
跟著一同過來的三姨太和五姨太彼此相視一笑,好似心照不宣。二姨太無心理會,兀自往裡,就見臥室內開著門,沈薔薇倚靠在床上,面無血色。
二姨太心思不露,趕忙走過去坐到床邊,問:“好孩子,你怎麽樣?”
沈薔薇虛弱的點點頭,眼淚自眼圈流出來,“要姨娘費心了,我這裡沒什麽事,您還是快回去歇息吧。”
二姨太見她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樣,就看向站在一旁的劉媽,“你如實說,你家小姐肚子裡的孩子怎麽了?”
劉媽就說:“才剛孫醫生過來看過了,說小姐肚子裡的孩子沒事兒,只是以後必須要注意了。”
二姨太聞言就點了點頭,說:“好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語嫣那孩子這次做的確實過分,我罰她去祠堂跪著了,你現在懷著孕,諸事都要留意,別動不動就出府,要避免磕磕碰碰。知道了麽?”
站在一旁的三姨太噗嗤一聲笑起來,“薔薇啊,你肚子懷著的可是蘇家的孫子,將來母憑子貴也說不定啊!”
五姨太接茬道:“那得看她肚子爭不爭氣!要是生了姑娘,什麽都白搭。”
沈薔薇聽著一屋子的女人說些沒滋沒味的話,卻也不好直接頂撞,只是尷尬的笑了兩聲。二姨太瞪了她們一眼,“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咱們蘇家的寶。”
她說著就起了身,“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帶了些血燕過來,你要記得吃,缺什麽少什麽了隻管讓丫鬟來找我。”
沈薔薇知道她慣做些場面,少不得與她再客氣兩句,關照她好好養病,二姨太才笑著帶兩位姨太太告辭離開。
沈薔薇躺到床上,輕輕摸著肚子,想著如今局面,不免憂心。眼見劉媽進了門,她忙問:“怎麽樣了?”
劉媽掩好臥室的門,輕聲說:“二少奶奶已經帶醫生過去看過了,醫生說六姨太營養不良,那個孩子多半活不了。”
沈薔薇怔了一下,“怎麽會這樣?醫生也沒有辦法了麽?”
劉媽歎了一聲,“已經拖得太久了,六姨太也是好樣的,只是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沈薔薇緩慢的點點頭,才說:“我知道了,聽天由命吧。”
她躺到床上,腦中紛紛雜雜,一面想著六姨太和那孩子的命,一面又想著蘇徽意,不知道前線的戰局如何,這幾日范子承皆是支支吾吾的,她心內總是不安穩,可轉念一想,蘇徽意是總司令,依著他的身份,怎麽樣都不會有危險。
這樣安慰著自己,心內卻是愈發的心驚肉跳,直覺裡有什麽大事要發生。胡亂想了想,困意竟襲上來,恍惚的睡過去,也分不清是夢是真,只看到漆黑的夜幕像墨汁一般濃稠,那雨淅淅瀝瀝的下著,她站在炮火紛飛的戰場,眼前是跳躍的火苗,遍地的屍骨,幾聲雷鳴劈頭蓋臉的砸下來。
大雨越來越大,打在她的身上,冰涼涼的。她抬眼去看,就見槍林彈雨中蘇徽意站在對面,身子在搖搖欲墜,他身上滿是血口子,臉龐也是模糊不清的。
伸出手來,像是與她說了句什麽,然後就那麽直直的倒了下去。
她慌亂的伸出手去,睜開眼,才發現是做了個夢。轉顧四周,見都是熟悉的景物,她努力平複著心緒,眼淚卻不自覺的湧動而出,抬眼去看窗外,夜色已經很深,天邊皎月如霜,窗子上透著梧桐的樹影,枝葉茂密凌亂,隨著夜風一擺一擺。
月影灑了一地,霜似的鋪在地毯上,原本春日的時節這些毯子都該撤掉,但因著蘇徽意怕她走路不小心,會磕著碰著,所以就一直沒有撤。從前不覺得這些,可直到他離開,才明白他表面上看著冷冰冰的,卻一直都在這種小事上將她照顧的妥妥帖帖。
仔細想想,她已經認識了他那麽多年。窗外傳來沙沙的聲音,又像是雨聲,又像是風聲,樹影斑駁的投射進來,仿若奇形怪狀的利爪,她怔怔的呆坐著,只是無聲的哭泣。,精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