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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煙蔓草的年代》14(四)
蘇徽意見她連耳根都紅了,那一汪秋水似的眸子微微垂著,不覺有種清水出芙蓉的清麗。

 他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說:“中午不能跟你一起吃飯了,晚一點兒我回來接仲貞。”

 他站起身對著她笑了笑,就轉身闊步走了出去。林寧和衛戍隊長范子承等在外面,簇擁著他上了車。

 林寧說:“七少,石明超才剛動身往徐平去了。”

 徐平正是扶桑與南地交火的邊界,開戰月余,戰況也是好壞參半。因著地勢與天氣的緣故,兩方對峙在吳松口,苦戰幾日,彼此傷亡各半,一同陷入了僵局。

 蘇徽意恩了一聲,說:“他願意趕著去送死,就由他去吧。反正他是老二的人,死不足惜。”

 范子承接話道:“三公子這次擺明了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就石明超這一事,他明知道阮紅玉要竊取情報,還特意把她送到石明超身邊。一來幫七少除了這個絆腳石,二來又試探了阮紅玉的身份。”

 林寧笑了笑,說:“三公子這次也算一箭雙雕了,既除去了石明超,又幫了七少。”

 “他哪裡是幫我?分明是在給自己清路。”蘇徽意合上眼,疲倦的說:“現今老二有父親這個倚仗,他心中窩著火,自然要拿老二手底下的人出出氣。”

 林寧與范子承對視一眼,紛紛緘默其口。因著雪勢轉大,織出密密的雪簾。鵝毛似的纏成一張網,放眼去看,到處都是白茫茫的。

 防彈汽車內只有雨刷“咯吱咯吱”的聲音,直到了城西邊緣,車子便開上了小路。眼前是曲折不平的走道,到處都是積雪。

 這一帶小路甚少有人跡,車子一路顛簸開過,也都是荒草雪地。蘇徽意睜開眼,隔窗去望,就見絨雪紛紛灑灑,仿若呼天嘯地一般。

 司機拐進斜巷,就見幾個老舊的房屋在冷風裡搖搖欲墜,那破損的牆面歪歪扭扭,仿若頃刻間便會坍塌。

 巷子最裡端站著兩排背槍的衛戍,各個都是嚴陣以待。汽車緩緩開過去,待到了近處,可見門口堆放著數十個木箱子。

 侍從官為蘇徽意開了車門,他先是掃了一眼箱子,問:“就這些麽?”

 守在這裡的正是侍從隊長潘青延,他忙答話,“暫時就發現這些。”

 蘇徽意皺了皺眉,吩咐衛戍,“把箱子打開。”

 幾個衛戍利落的用小刀別開擋板,就見裡面密密匝匝擺著各類槍支,足有上百把。蘇徽意掃了一眼,說:“把其余的都打開。”

 另有衛戍紛紛將木箱依次打開,除卻槍支五箱,剩余的便是大煙膏子及禁運藥品。

 蘇徽意一一看過,淡淡說:“老二這次真是大手筆。”

 他掏出煙來,兀自劃燃了洋火。就聽潘青延問:“七少,怎麽處理?”

 蘇徽意點好煙,隨手搖了搖火梗。才說:“老二既然想借著軍港把這批東西走私出去,我不妨幫他一把。”

 他抽了兩口煙,環顧四周,皆是凋敝殘垣。緩緩吐出煙霧,淡淡說:“通知方處長,等船出金陵後,就放把火燒了這批東西。”

 頓了頓,才冷聲說:“老二想借機發國難財,我偏不如他的意。”

 林寧當即說:“七少,這次私運牽涉了不少軍部要員,您看要不要先請示過大帥?”

 蘇徽意掃他一眼,冷聲說:“這一類事情擱在從前我也不願意去管!可現今扶桑軍隊壓境,光我手底下的嫡系軍隊就損失了近一個師!都這種時候了,這群老蛀蟲還想著趁亂卷錢!我沒有把他們挨個拉出去槍決,已經是仁慈了。”

 林寧知道現今時局混亂,那些開疆擴土的老將仗著幾分功勳,近幾年愈發的貪婪,隻管著私運大煙,賺昧心錢。

 只是思及大帥,林寧不由一凜,還是說:“七少,此事影響太大,您千萬不要擅作主張。”

 蘇徽意默默抽了兩口煙,將煙頭扔在地上。才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麽,那樣東西在我手裡。父親就算心中有怒,也不會做什麽。況且現今時局動蕩,父親知道輕重,不會選在這個節骨眼與我為難。”

 他說話間,已經上了車坐好。疲倦的拂了拂軍氅上的雪,說:“我走的這段日子,你們盯緊喬雲樺。如果他還敢找她,直接把人扔到大獄去。”

 時值下午時分,大雪仍舊下著。汽車行了近半個小時,才開到城西的喬氏別墅門口。司機按了喇叭,門房很快跑出來。瞅了眼車牌子,忙就開了大門。

 車子緩緩開進去,便是長長的水門汀走道。兩旁栽種著梅樹,正開的嬌豔欲滴。往裡去,就見一棟歐式的大洋樓,入眼先是純白的廊柱,門窗皆是原木色,愈發襯出雅致的格調。

 那一方空地之上建了個噴泉池子,左側則是純白的座椅,搭著秋千架子。兩邊另綴了花簇,漫漫大雪中,格外的鮮妍。

 這園子極大,汽車臨近門邊。方見著最裡面的空地上,影影綽綽的站著幾個人,邊上的正是喬雲樺。

 司機透過鏡子,去看坐在後面的阮紅玉,問:“姑娘,車子是停這裡呢?還是直接開到喬少爺那裡去?”

 阮紅玉撫了撫鬢發,那一雙柔嫩的手上抹了鮮紅的指甲,但就一個動作,端的是風情萬種,說不出的妖豔。

 她掃了一眼,懶懶的說:“開過去吧。”

 司機答應了一聲,偷眼去瞧她。就見她翹著腿,遮在皮毛大衣裡的旗袍極是修身,這樣半蓋半掩的,愈發的讓人浮想聯翩。

 阮紅玉是個在打扮上十分細致的人,就連香水都是要一日三遍的換著用。攪得滿車子內都是香氣。

 司機一面開著車,一面想著,這阮小姐當真嫵媚妖嬈,才入了上流社會沒多久,便成了首屈一指的交際花。

 連蘇三公子都是她的入幕之賓,如今眼見著又搭上了喬雲樺。兩人最近倒是頻繁見面,只怕不多時就會見報。

 車子恰好到了地方,阮紅玉理了理衣襟,才開了車門下去。風雪極大,她穿著一雙精致的小皮鞋,踩在雪地上,便直蓋過了鞋面。

 她不由得抱怨,“哎喲,真是作死嘞!”

 風雪呼嘯而來,她又為著好看苗條,隻穿了件皮毛大衣。才走了幾步,便開始瑟瑟發抖。忽而聽見槍聲響起來,突兀的劃過寂靜天幕。

 抬眼去看,就見不遠處喬雲樺正握著槍,對準百米外的幾個人。那些人手裡皆拿著靶子,端端正正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阮紅玉不知道這位少爺又發了什麽瘋,就三步並作兩步的走過去。待到了近前,便聽得“砰”的一聲。

 她原聽慣了槍聲,只是耳畔嗡嗡作響。不由得啐了一口,說:“這又是哪根筋錯了位,大白天的就這樣發瘋!”

 喬雲樺原本正盯著槍把子,聞言卻勾出一絲笑來,說:“我晚上發瘋的時候你不待見我,現在又不準白天發瘋。這是什麽道理?”

 阮紅玉聽他言語裡滿是輕薄之意,就呸了一口。雙眸妖妖嬈嬈的將他望著,端的是勾魂攝魄。那語音偏就含嬌帶嗔的,“這混話都說的出口,越來越沒個正經樣子。”

 喬雲樺混不在意的笑笑,轉眸去看她,見她又是一身妖豔的打扮。那唇角點著緋紅的蜜思,被風雪一襯,格外的驚豔。

 仿若綴在純白中那一枝鮮妍的紅玫瑰,鮮豔欲滴中又摻雜著一抹野性,勾的人丟魂丟魄。

 他說:“索性不正經的事情大家都做的出來,何必還在乎這言語上的輕佻?”

 阮紅玉見他犯起混來,卻也並不生氣。隻管咯咯的笑起來,說:“我就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憑的是薄情寡義,嘴裡說著喜歡一個,心裡卻惦記著另一個。”

 眼前雪幕時濃時淡,落在臉上冰涼涼的。喬雲樺微眯著眼,很快瞄準了目標。利落的扣動扳機,子彈橫飛出去,正中在靶心之上。

 他掃了一眼,才說:“這話錯了,我告訴你,男人可不是嘴裡說著喜歡一個,心裡卻惦記著另一個。”

 阮紅玉便認真的看著他,問:“那是什麽?難不成這世上還真有癡情種子麽?”

 喬雲樺冷笑一聲, 端的是風流倜儻。他說:“男人最喜歡的,還是得不到的那一個。”

 “喲,這倒是句大實話了,咱們喬少爺心心念念的那一位沈小姐,可不就是求而不得麽?”

 阮紅玉一面說,一面打量他。就見他眉頭微微皺著,與那唱詞裡的玉面郎君一般,隻管一個表情,便叫人失了魂去。

 喬雲樺瞥向她,促狹的說:“她算個什麽?我心心念念的人兒,當屬紅玉。”

 阮紅玉明知道他說的是假話,卻仍忍俊不禁的笑起來,說:“擺明了是個風流種子!枉我還當你是癡情種子。”

 她只顧著咯咯的笑,斜睨他一眼,說:“喬少爺在這大雪天的練槍,是做什麽?難不成應了那句古話,說什麽苦心志,勞筋骨?”

 她說完這一句,隻覺得牙齒都在打顫。冷風侵襲進骨子,寒意霎時浸遍全身。

 那大雪吞噬而來,喬雲樺站在原地,仿若石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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