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要部署作戰計劃,蘇徽意和著幾個幕僚一直在開會,直到了林寧來通知,專列出發的時間臨近。
蘇徽意這才穿了軍氅出去,外面又呼天嘯地的下著雪。冰涼涼的落在臉上,連精神都清明了許多。他這幾日被軍務纏的十分勞心,兼著要去前線,更生出許多疲倦之感來,坐上車便闔了眼休息。
汽車開回督軍府的時候,天色已經轉為黑沉。待到了正房院子,他便朝裡望了望,門口亮著燈,丫鬟婆子烏泱泱的湧出來。打頭的卻是方語嫣,而沈薔薇帶著沈仲貞則跟在後面。
他沒有下車,只是搖了車窗。方語嫣見狀,忙湊到近前來,說:“七少,你一定要小心……”她才說出這一句,就紅了眼睛。
蘇徽意恩了一聲,便招呼沈仲貞上車。抬眼去看,就見沈薔薇站在門邊上,頭頂罩著昏黃的燈,將她秀美容顏籠在裡面,仿若覆了層流螢似的光。
只是面色慘白,那雪又席卷著呼嘯而去,她站在那裡,搖搖欲墜著。
他瞥開眼,將車窗搖上。司機見人已經上了車,便緩緩啟動了車子。之前灌進來的風雪簌簌落在窗子上,蘇徽意靠坐在邊上,隱約去看。就見影影綽綽的幾個人,隨著風雪漸行漸遠。
直至車子開出去,方語嫣才轉眸看了沈薔薇一眼,卻也沒有說什麽,就轉身離開。
沈薔薇不由得十分詫異,她以為至少方語嫣會譏諷她兩句,此刻心思煩憂,也無從細想她的反常,就轉身朝偏房走。
雲清一路都跟在她身邊,直到進了廳裡,沈薔薇才說:“都回去吧。”
抬眼時,就見雲清面色慘白,嘴角抽搐著,像是十分的難受。她不由問:“你怎麽了?”
雲清慌張的搖了搖頭,輕聲說:“沒事。”沈薔薇見她額間滿是細密的汗,連手都在微微發抖,不由得更加詫異,“你哪裡不舒服麽?”
雲清又恍惚著搖了搖頭,與她擦肩而過,快著步子走了出去。
沈薔薇站在原地想了想,就掃了一眼劉媽,說:“嬤嬤跟我去瞧瞧。”
劉媽也覺得雲清舉動反常,忙就應了一聲,拿過鬥篷披在沈薔薇身上,跟著她走了出去。
督軍府夜裡各個院子都是不關燈的,沈薔薇出去時,就見張媽鬼鬼祟祟的跟在後面。她不由就皺了皺眉,心想著自己不過去丫鬟的房間,這個老媽子也像是防賊一樣。
她無心理會,隻朝著丫鬟的房裡去。她和劉媽出了院子,一路穿過遊廊,左拐就上了小路,兩旁栽種著株株梅樹,絨雪打在葉子上,使得細枝輕輕搖曳。
因著府裡宅院大且多,正房裡除卻值夜的丫鬟婆子,其余的臨到了夜裡便會回下人的院子。兩個人緩緩走過小路,就到了地方。
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院子,門口亮著燈,窗欞上透出幾個身影,又傳出女孩子的嬉笑聲。沈薔薇推門進去,倒是嚇了小丫鬟們一跳,皆是愣在了原地。
沈薔薇朝裡看了一眼,唯獨不見雲清。她恍然想了想,也沒有問,就安靜的走了出去。那些小丫鬟紛紛面面相覷,劉媽笑著說了幾句不想乾的話,這才消了她們的疑問。
待到走出去,沈薔薇掃了一眼,就見前面走道黑漆漆的。她這會兒也顧不上害怕,就和著劉媽一同朝前走,她壓低聲音,“嬤嬤,張媽在跟著。”
劉媽待要回頭去瞧,就聽沈薔薇說:“得想辦法把她甩開,現在雲清那丫頭不知道去了哪裡……我瞧著她不太舒服,怎麽偏偏沒回去休息?”
她一面說著,一面帶著劉媽往僻靜的地方去。夜色濃如潑墨,星子都看不見幾顆。遠處古樓影影綽綽,被夜色一襯,遠近的景物都仿若奇形的怪物,紛紛伸出尖爪露出獠牙,滿是猙獰的形態。
她心中發慌,劉媽也是一個勁兒的喘著。所過之處靜寂無聲的,踩在雪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好似踩在硬殼的青蟲之上。極細微的鑽入耳朵,愈發的讓人心慌。
此刻也不得不往邊角走,兩個人隻管提著一口氣,待到上了西面的長廊,沈薔薇便一拐進了一處院子,拉著劉媽藏在了門後面。
也不過片刻功夫,就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沈薔薇透過門縫去瞧,就見張媽探頭探腦的張望了兩眼,才上了長廊,朝另一邊去了。
沈薔薇聽她走的遠了,才呼了一口氣。回首去看,見這一處院落極是大,裡面有幾株枯樹,厚厚的積雪足有三寸高。那門扉沒有關嚴實,隨著冷風“嘎吱嘎吱”的響,在這暗夜時分,無端的讓人頭皮發麻。
不過才分了心,忽而瞥見一個黑影子自眼前晃過。她被駭了一跳,緊緊抓著劉媽要往出走。便聽得“喵”的一聲,一隻炸了毛的貓就張開爪子朝她撲了過來。
她下意識的“啊”了一聲,那貓驀地攀到她的手臂上,往下滑得時候便使勁扣著她的皮膚,尖爪直直刺入皮膚裡,到了手背處,就見赫然五條血道子。
劉媽嚇壞了,當即說:“小姐喲,這可怎麽好!”她說話間,那貓早已跑的尋不出蹤跡。
沈薔薇隻覺得皮膚火辣辣的疼,不由的皺起眉來。她想了想,說:“別管這個了,先離開吧。”
劉媽攙著她出了院子,她身上穿著件襖裙,披著鬥篷,行走起來並不方便。外間又下著雪,每走一步都如同刀子割在臉上。
才上了長廊,劉媽就說:“小姐,這會兒沒準雲清已經回去了,咱們回去看看吧?”
沈薔薇被凍得厲害,就點點頭。才要轉了身往回走,卻聽見不遠處傳出低泣的聲音。
她頓住步子,朝那一邊望去。夜幕漆黑,月光清淺的照在碧瓦朱牆之上,只是薄薄的一絲銀光。
前方不過一個院子,因著隔著月亮門,隱約間只能看到裡面的樹影在輕輕搖曳。有人聲忽高忽低的傳出來,側耳細聽,像是女子的聲音。
沈薔薇緊緊攥著手心,對著劉媽比了個禁聲的手勢,“我過去看看,嬤嬤你在這兒等著。”她徑自走了過去,劉媽又不敢發出聲音,隻得等在了原地。
待到了近前,就聽見一聲,“我說的是真的……沒有隱瞞的!求求你了,快把東西給我吧,我快難受死了!”
沈薔薇聽出這是雲清的聲音,不由就透過門縫去看,院子裡漆黑一片,隱約可見雲清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像是十分痛苦。而她的對面則站著一個女子,只是背對著,看不出是誰。
雲清抓上那人的褲腿,哀求著說:“求求你,再相信我一次,這次我一定,一定讓沈薔薇去死!”
沈薔薇本能的打了個寒噤,她隻當雲清有了其他的心思,哪裡會想到她竟然想要了自己的命!正是驚魂未定,卻聽那人說:“還怎麽相信你?之前林佩芝還沒死的時候,你就信誓旦旦的說要毒死沈薔薇!可結果怎麽樣?”
頓了頓,“還偷了假的胸針拿過來!如果不是沈薔薇沒有發現,你打算怎麽著?把我招出來?”
沈薔薇聽這人的聲音,隱約想起來。好像是二姨太身邊的丫鬟喜兒,只是不能確定。
正猜想著,就聽雲清說:“那一次是我大意了,哪裡會想到半路殺出個韓莞爾!如果不是她,沈薔薇早死了。那枚胸針明明就長得一摸一樣!我從前見她帶過,不會錯的!二姨太不會是蒙我吧?”
那人哼了一聲,“自己辦事不利還有臉說?你當沈薔薇是木頭?只怕早懷疑到你頭上了!你現在不過是枚廢棋,還想著跟二姨太談條件?簡直找死!”
“沈薔薇不會發現的,她前兩天還同我說要算計方語嫣,如果真的有了戒備心,她怎麽可能與我說這些?”雲清竭力說著,複又喘息起來,“求求你了,喜兒奶奶,你快把東西給我吧!”
喜兒咯咯的笑起來,在這深幽古宅裡,愈發顯得可怖。她蹲下身,說:“再叫一聲喜兒奶奶給我聽聽。”
雲清便一迭聲的喚她,那喜兒問:“你才剛說,沈薔薇要使計對付方語嫣?”
雲清點點頭,“她想要我幫忙設計方語嫣,她想要了她的命。”
“有沒有說要怎麽做?”
雲清蜷縮著身子在地上蹭了蹭,才費力的說:“沒有,她當時正在氣頭上,隻說了這一句。”
沈薔薇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聽著,此刻隻覺得腿逐漸變得麻木,緊攥著的手心溢出汗來。呼吸一頓一促,竭力保持著平靜。
隔了片刻,喜兒的聲音才傳出來,“要是真的,倒是省了不少力氣……你回去告訴她,就說你要幫她。”
“我知道了,我幫她……喜兒奶奶說什麽就是什麽!”雲清這會兒倒像是近乎癲狂的狀態,用手胡亂的抓著頭髮。
喜兒拍了拍手,就見後面出來一個聽差,手裡拿著杆煙槍,正燃著火,青白的煙霧被冷風一吹,很快便消散了。
雲清見了它,就發瘋似的去搶,被聽差一腳踹上心窩子,狼狽的倒在了地上。喜兒說:“看在你之前做事有功的份上,我就再賞你抽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