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到底是罵誰，在場的人都心裡有數，劉桂花嚇了一跳，大小姐這是破天大膽，竟然敢當著太子妃的面兒指桑罵槐。

　元熙也知道她罵的是自己，便笑道:“姐姐說的是，可怕就怕那奴才並不自知呢。劉桂花，你說是不是?”

　“你！”元嘉心頭一揪，攥緊了拳頭。猖狂，太猖狂了！不就是仗著太子給她撐腰嗎?這盤奪嫡的大戲還沒演完，誰笑道最後，還不知道呢！

　想到這兒，滿面的怒火頃刻化為烏有，元嘉抿抿頭髮，冷笑道:“妹妹，有些話不能隨便說，畢竟那後果是咱們誰都想不到的。就像今天族老躺在這兒，你不說去關心照顧，反而跟姐姐在這裡鬥嘴，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衛家的小姐不懂禮數呢。”

　元熙瞥了族老一眼，不屑的笑了笑。床上那個乾巴老頭把她害的多慘，他死不死活不活的，元熙本就不關心。她來這兒，不過就是為了盯著衛元嘉罷了。

　“大楚的禮儀就是尊卑分明。論官階，我是堂堂東林宗主，一方諸侯，論地位，我是大楚太子妃，皇親國戚。我不過是看在咱們骨肉親情的份兒上才叫你一聲姐姐，姐姐怎麽這般不識好歹，竟然教訓起我來了?”元熙倚著微微傾斜的椅背兒，嬌俏問道。

　衛元嘉一時語塞，一屁股坐了下來，冷笑道:“有些話可別讓我說出來。”

　“什麽話?”

　衛元嘉洋洋自得的轉過臉:“就是那些讓你害怕的話。”

　“哦?”元熙靜靜的望著她:“這我就更不明白了。”

　衛元嘉哼了一聲:“別裝蒜了。”

　衛元熙在皇宮護城河附近帶走蘭玉的事情已經鬧得盡人皆知，而偏偏和蘭玉兩情相悅的衛家大少爺還蒙在鼓裡。元嘉咪咪雙眼，透出一絲戲謔的笑意:“三妹，要是大哥知道了蘭玉的事兒，你猜他會作何感想?”

　衛元嘉頓了頓:“蘭府可是你的下人負責查抄的。”

　“那又如何?”元熙正色望著她，衛元嘉竟敢用成庸來威脅自己，可惜她衛元熙重活一世，不是用來給人威脅的！

　“蘭成傑貪汙受賄，坑害百姓，查抄蘭府的天經地義。怎麽，姐姐要質疑皇上的聖裁，要替蘭家拔瘡麽?”

　衛元嘉一哂，緩緩坐下:“那倒不是，只不過，這事兒天下誰都能議論，也不外乎我。要是姐姐一不小心，把這事兒傳到大哥耳中，妹妹可千萬別怪我。”

　見元熙沒說話，衛元嘉欣然笑道:“蘭玉就在妹妹的府中，除非你把她殺了，毀屍滅跡。否則，我看你怎麽跟大哥解釋。”

　元熙凝望著她，看著她的嘴角漸漸上翹，最後變成一副欣喜若狂的笑容。

　“你不敢說。”元熙一字一句的說道。

　衛元嘉頃刻變了臉色:“誰說我不敢?！”

　“除非你不想再踏進衛家的大門。”

　衛元嘉不以為然的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想?這個冰冷無情的家，我早就不想來了。那個心狠手辣的爹，我早就不想認了。若不是為了對付你，我壓根兒就不會到這兒來！”

　元熙緩緩站起身，站在元嘉面前，出其不意，一把抓住衛元嘉的前襟。衛元嘉嚇了一跳，微微自矜:“你想幹什麽?！”

　元熙俯下身，低聲道:“你給我聽好了，這個家，是被你跟你娘親手毀掉的。那個善良敦厚的爹，是被你親手殺死的。”

　“胡說八道，”衛元嘉別過臉，想掙脫元熙的手:“你快放開我！”

　“你還有臉跟我談情誼?要不是我時刻防備，早就被你們殺死幾百回了！是，你娘確實死了，不過她活該！你二哥也死了，那是因果輪回的報應！下一個該輪到誰，你自己想清楚。要是不想那麽快就死，你最好把嘴巴給我閉緊點兒，懂麽?”元熙一松手，元嘉頹然摔在椅子上，捂著脖子大口喘著粗氣。

　“你不過是仗著太子罷了！”衛元嘉瞪著血紅的眼睛指著元熙。

　元熙轉過身，微微一笑:“不靠太子我也能殺了你，不信你就試試看。”

　衛元嘉還要還口，卻聽見族老口中呢喃著不知是什麽話，湊上細聽，也沒聽明白:“族老爺爺，您說的是什麽?大聲些！”

　族老似乎還有意識，抬高了聲調，口中喃喃的叫著一個名字——雲珠。

　雲珠?這不是尤氏的小字嗎?元熙心下有些驚愕，就算族老病得糊塗了，怎麽會叫尤氏的小字?侄兒媳婦的小字，他叫得這麽親切，怎麽看怎麽像人們說的“爬灰”。

　“族老怎麽叫尤姨娘的小字?”元熙問道。

　元嘉嚇了一跳，忙捂住族老的嘴巴。

　“你幹什麽?”元熙一怔，上前去扯元嘉的手臂。

　這倒也奇了，元嘉方才還似柔弱女子一般，這會兒竟不知什麽地方來得一股力量，死命的壓住族老的嘴巴。

　“你會憋死他的！”元熙嚷道。

　“雲……珠，雲……”族老雖然憋得臉上通紅，還是不住的重複著這個名字。元嘉聽見母親的小字，越發慌亂，聲音近乎野獸在低聲嘶吼:“別叫了，別叫了！”

　“雲珠，雲珠 ……”

　元嘉一把扯過族老頸下的枕頭:“不必叫！”

　族老被扯掉枕頭，腦袋咕咚一聲撞在床板上，倒把他撞得清醒了。瞪著元嘉，手腳無力的揮舞著，像一個欣喜若狂的孩子:“雲珠，你回來了雲珠?”

　“住口！住口！”衛元嘉幾乎帶了哭腔，拚命的去堵族老的嘴，奈何族老的聲音實在太大，元嘉手忙腳亂，一時竟把整個枕頭捂在了族老的臉上！

　族老喘不過氣，嗚嗚的怪叫著。那畫面活像戲本子裡講的潘金蓮毒死武大郎。

　“放手！”元熙上前去扯那個枕頭，元嘉也拚盡全力跟元熙分庭抗禮，枕頭被扯下一截兒，露出族老的小半張臉。

　族老的眼睛一直盯著衛元嘉，半晌竟流出兩滴渾濁的淚。掙扎了一會兒，放下手腳，不再掙扎，靜靜的看著衛元嘉。

　元嘉一邊用身子撞開元熙，一邊手上還齊齊發力。

　“來人！快來人啊！”元熙搶不過她，便衝到門口，大聲嚷道。

　“我看誰敢動！”元嘉一邊捂住族老的嘴巴，一邊吼了一聲。

　她這一嗓，竟比元熙這個太子妃說話還要管用，那些慌亂的仆婦丫鬟一聽她的吩咐，統統站住了腳，垂手站在院子裡。

　“你們幹什麽呢！還不快去救人！”

　元熙嚷罷，驚訝的發現這些仆婦們死死地站在那裡，像木樁子似的一動沒動。終於，身後傳來咕咚一聲，衛元嘉丟掉枕頭，一屁股坐在地上。

　元熙慌忙撲上來看，族老瞪著眼睛，張著大嘴，已經氣絕身亡了，一隻手還舉著，指尖的方向正是元嘉。元嘉抬眼看看元熙，慢慢的，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

　“你，你殺了他！?”元熙愕然望向元嘉:“為什麽！?”

　突如其來的舉動把元熙嚇了一大跳，站在一旁，不知所措，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衛元嘉斜睨著元熙，雙目似兩丸紅玉:“你裝什麽好人，你不是也想讓他死嗎?”

　元熙皺皺眉，她只是恨他，卻從沒想過要親手殺了他。

　衛元嘉拍拍身上的灰塵，站了起來，顫抖著聲音道:“你別裝蒜了，想笑就笑吧。不過你要弄清楚，人是我殺的，也是你殺的。自族老衝撞過太子後，他這個病就時常反覆，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和你親昵的男子就是當今太子，你是故意沒告訴族老的。你害死我娘，嚇得族老病情加重，你敢說他的死跟你沒有關系?”

　這個殺人凶手現在就開始為自己狡辯了嗎?元熙冷冷瞥了元嘉一眼，:“強詞奪理。”

　元熙轉身要走，只聽見元嘉叫道:“攔住她！”

　剛才還十分木訥的仆婦們一擁而上，給元熙來了個四面圍堵。元熙轉過身，望著衛元嘉:“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幹什麽去?”衛元嘉不答反問。

　元熙哼了一聲:“自然是稟報祖母和爹。”

　“不許去！”

　元嘉一嚷， 那位仆婦們把元熙圍得更緊了，四堵人牆圍成一個方塊。元熙掃了她們一眼，道:“我是大楚太子妃，誰敢動我?”

　衛元嘉擺擺手，兩個婆子讓出一條路。元嘉強忍著心虛，擺出一副鎮定自若的姿態，道:“三妹，我知道你是太子妃，可你也要知道，這個時候，院子裡的都是我的人，你要是敢硬闖，你的下場絕不會比族老更好。”

　元熙納罕至極，這族老平時是什麽人緣兒啊?滿院子的仆婦丫頭見正經主子死了，竟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全都言聽計從的受衛元嘉的擺布?那忠心程度真是可見一斑，好像只要衛元嘉一聲令下，她們立刻就會蜂擁而上，把自己五馬分屍，毫不猶豫。

　元熙定了定神兒，問道:“那你想怎麽樣?我就是看見了，看的清清楚楚，你還敢殺了我滅口不成?”

　衛元嘉微微垂下眼瞼，竭力平複著自己粗重的喘息聲，看樣子，她也害怕了。過了好一會兒，衛元嘉覺得自己的聲音終於不再打顫了，緩緩說道:“三妹，既然我們手中捏著各自的把柄，不如我們做個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