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一再提醒自己，克羅斯所囚禁的是奧蘭多，而不是莫西乾納，但他就是無法讓這樣的畫面在自己的眼前消失。

他過了很久才闔上雙眼，入睡的皮克斯爾開始做夢。

蘭尼斯特睜開雙眼，看見屋中出現了一個虛幻的影子。他伸手摸向刀柄，卻突然倒回在床上――那是莫西乾納的靈魂。

“我的兒子，”靈魂對他說。莫西乾納露出溫暖的笑容。這是一位自豪的父親，一個滿意的靈魂。“我很好，比你想像的要好得多。”

蘭尼斯特找不到能夠表達自己心情的話語，但他的表情已經說出心中要對父親訴說的話。

“一位老牧師叫我過來。”莫西乾納向他解釋。“他說你需要知道我安然無恙。我很好，我的兒子。去關心你的朋友們吧，也請不要忘記，我們終將重逢。”

說完這句話，靈魂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蘭尼斯特仍然清晰地記得所有這些，他也因此而感到安慰。理智告訴他，這是一個夢。但他馬上又回憶起莫西乾納對他說出這些話時所用的皮克斯爾語言，還有老牧師凱德立。

蘭尼斯特決定，等冬天一過，他就去一趟高飛之靈。當然，還要帶上仍然封在結界匣裡的碎魔晶。

許多天過去了，他對那次見面的回憶仍然沒有任何淡忘。皮克斯爾遊俠開始感到內心的平和。他懂得並相信，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夢。

“他們讓我收回部落的領導權。”奧蘭多對蘭尼斯特說。他們正站在矮人礦坑外面，共同享受著冬日早晨清爽的空氣。野蠻人搖搖頭，他還沒有完全恢復，無法背負起這樣的重擔。

“我拒絕了。”奧蘭多又說道。

“還不到時候。”蘭尼斯特安慰他。

奧蘭多仰望碧藍的天空，那是他眼睛的顏色。經過六年的無盡黑暗，它們重新在晨曦中煥發出光彩。“再也不會了。那不是我的位置。”

蘭尼斯特並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讚同他的想法。他不知道奧蘭多的拒絕有多大程度是因為他對自己的苛責。對於可憐的奧蘭多來說，即使是生命中最簡單的事情也變得生疏了。他在每個人面前都會顯得尷尬，特別是在凱瑟拉麵前。但阿萊格裡和蘭尼斯特毫不懷疑，這兩個人之間已經重新燃起了愛情的火花。

“不過我還是會為勃魯西克提供建議。”奧蘭多繼續說，“我會努力消弭他們、我們和冰風谷其他居民之間的敵意。我們已經有足夠的敵人要對付了！”

蘭尼斯特並不反對這個論點。

“你愛她麽?”奧蘭多突兀的問題似乎直接撞上了蘭尼斯特的心靈。

“當然，我愛。”蘭尼斯特真心誠意地說，“就像我愛你、阿萊格裡和吉格斯一樣。”

“我不會破壞……”奧蘭多剛剛開口，就被蘭尼斯特的笑聲打斷。

“這個選擇權既不在你，也不在我。”皮克斯爾對他說，“這要由凱瑟拉做決定。記住你所擁有的，我的朋友，也記住因為你的愚蠢而差一點失去的。”

奧蘭多長久而又嚴肅地看著他親愛的朋友，決定將這個意見銘記在心。凱瑟拉的生活要由凱瑟拉自己來決定。無論她選擇了誰，奧蘭多都會和朋友們在一起。

這裡的冬季長而寒冷，皚皚白雪掩蓋了大地上一切傷痛。在經歷過所有這一切之後，這對朋友將再不會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但他們的心與靈都已經重聚在一起。任何人或魔鬼都無法分開他們！

這是個美好的冰風谷春夜。不是特別冷，但也能讓肌膚感到一絲寒意。在明亮的星光下，蘭尼斯特還是看不到夜空和苔原的盡頭。但他、阿萊格裡和吉格斯一點也不在意這件事。同樣感到心滿意足的還有利比亞，她正在他們腳下的阿萊格裡岩基座上來回晃蕩。

“他們又是朋友了。”阿萊格裡說的是凱瑟拉和奧蘭多。“他需要她，而她正在幫他恢復。”

“克羅斯這個魔鬼整整折磨了他六年時間，誰也不可能在這麽短時間裡就徹底恢復過來。”吉格斯說。

蘭尼斯特為他的朋友們能夠再次找到自己的位置而歡笑。不過皮克斯爾一直在尋思自己的位置在哪裡。“我相信我可以在路斯坎找到德萊蒙。”他突然說道。“如果他不在那裡，那他一定在深水城。”

“你這個該死的精靈，你找他幹什麽?”矮人生氣地問。

蘭尼斯特望著他發出了響亮的笑聲。“我不是要離開，好矮人。我只是要把碎魔晶帶去交給高飛之靈的凱德立，那裡在遙遠的卡頓。我答應過他要這樣做，而且只有這樣做，我們才能真正毀掉碎魔晶。”

“我的女兒說那個地方還在桑達巴以南。”阿萊格裡認為自己已經察覺了皮克斯爾的謊言。“你不可能航海去那裡！”

“在桑達巴以南很遠。”蘭尼斯特表示同意。“但非常靠近博德之門。勝利號很快就能到達那座港口。德萊蒙能讓我少走很多彎路。”

阿萊格裡的反駁就這樣被推翻了。“該死的精靈，”矮人嘀咕道，“我可不想再回到一艘該死的船上去！但如果我們必須……”

蘭尼斯特緊盯著矮人。“你也要來?”

“你以為我們還會留在這裡?”這句話讓蘭尼斯特吃驚的目光一下子又轉到了半身人上。吉格斯立刻提醒他，是他這個半身人，而不是蘭尼斯特捉獲了索爾斯克亞。

“他們當然會一起去。”熟悉的聲音在腳下響起。“就像我們一樣！”

片刻之後，凱瑟拉和奧蘭多來到了朋友們的身邊。

蘭尼斯特一個接一個地端詳他們，然後轉頭望著天上的星星。

“在我的一生裡，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家。”皮克斯爾平靜地說。“在我的一生裡，我一直在尋找另外一些東西――不是坎塞洛城，不是因為利益而合作的同伴。在我的想像裡，家是一個地方，但不是那種實際的地方。它是這裡的一個地方。”蘭尼斯特說著，將一隻手放在心臟上面，轉身看著他的朋友們。“它是真正的朋友給我的美妙感覺。”

“我知道，我正在家裡。”

“但你還是要去卡頓。”凱瑟拉溫柔地說。

“所以我們也要去！”阿萊格裡喊道。

蘭尼斯特露出微笑，立刻又變成了開懷大笑。“如果我不能留在家裡，那我就把家帶在身邊好了！”

在不遠的地方，利比亞高聲咆哮。不等太陽升起，他們六個就要上路了。

(血脈四部曲4破曉之路完)

(全文完)

皮克斯爾精靈之城――坎塞洛城所在巨大洞穴的北部。傭兵頭子索拉裡正靠在學院所在地――提爾?布裡契寬闊梯道的一根柱子上，他取下寬簷帽，一邊摸著光頭一邊低聲詛咒。

城中燈火通明。從天然石筍群雕刻出來的房屋在很高的地方才開有窗子，火炬的光芒在那裡搖曳。皮克斯爾精靈城中竟然有燈火！許多精致的建築物都會飾以妖火柔和的亮色，大都閃耀著藍色或紫色的光輝，但妖火和燈火是兩碼事。

索拉裡移動了一下身體的重心，當體重落到最近受過傷的腿上時，他不禁瑟縮了一下。崔爾?班瑞，蜘蛛學院的主母教長，城中最高階的祭司，曾為他醫過腿傷，可索拉裡懷疑這壞心眼的祭司故意不治好它，留下一點兒傷痛，提醒著傭兵頭子追捕蘭尼斯特?伊斯坎達的又一次失敗。

“這光刺傷了我的眼。”譏諷的話語從他身後傳來。索拉裡回身看著班瑞主母的長女，也就是那個給他治傷的崔爾。她比大多數的皮克斯爾精靈都矮，比索拉裡矮了幾乎一尺，然而她總帶著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和鎮靜神色。索拉裡比多數人都更了解她的權勢(還有她易怒的性情)因而他總以最大程度的謹慎來應對這個小個子女性。

閃爍著，照耀著，滿城的燈光都像是一雙雙飽含惡意的眼睛。她走到他身旁，低聲咒罵道:“該死的光。”

“這可是你的主母下的命令。”索拉裡提醒她。他的一隻眼睛避開她的瞪視，另一隻藏在眼罩下。他戴回帽子，把它拉低，掩住自己得意的笑容。

崔爾對自己的母親不滿。在班瑞主母開始暗示要進行計劃的那一刻，索拉裡就知道了。但崔爾也許是蜘蛛神後最狂熱的信徒，她絕不會去違抗城中第一主母班瑞主母――除非莉莉安神後命令她這麽做。

“走吧。”祭司咆哮道。她轉身走下提爾?布裡契，走向皮克斯爾精靈學院三座建築物中最大最華麗的一座蜘蛛形建築。

索拉裡在走動時發出尖聲的呻吟，跛行的每一步都跌跌撞撞，踉蹌不穩，想以此求得一點兒治療魔法。這種嘗試沒奏效，崔爾只是在那高大建築的門前稍停了一會兒，耐心地等著他。索拉裡知道，這有點兒不符合她的個性，因為崔爾是從不為任何事情等待的。

一踏進殿堂，各種各樣的氣息立即襲向傭兵頭子，從香料的芳香到祭品乾涸的血腥氣一應俱全，同時還在每扇邊門後都傳出了陣陣吟唱聲。崔爾對此毫不在意，她聳聳肩，走過幾個看到她並向她鞠躬的門徒。

班瑞的女兒徑直向更高處台階去，她的目的地是主母教長的私人房間。她走下了一個小門廳，那裡的地板上爬滿了活生生的蜘蛛(其中一些比索拉裡的膝頭還高)。

崔爾走到兩扇一模一樣的門中間，示意索拉裡進右邊的一扇門。傭兵頭子猶豫了一會兒，小心地掩飾著心中的不安，卻還是被崔爾發現了。

她抓住索拉裡的肩，粗暴地將他擰向自己，衝他呵斥道:“你以前來過！”

“只在我從格鬥武塔畢業時來過。”索拉裡說著，一抖肩膀脫出她的掌握，“就像所有格鬥武塔的畢業生一樣。”

“你來過上面。”崔爾怒喝，圓睜眼睛瞪著索拉裡。傭兵頭子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叫你進去時你猶豫了。”崔爾繼續說，“因為你知道左邊那間是我的私人房間。你想進的是那裡。”

“我完全沒想過會被召到這來。”索拉裡回嘴，想要轉移話題。崔爾那麽近地盯著他時，他有點兒亂了方寸。他是否低估了她對她母親最新計劃的恐懼?

崔爾打量著索拉裡，眼睛眨也不眨，牙關緊咬。

“我有我的消息來源。”索拉裡最後承認。

又過了半晌，崔爾還是盯著他不放。

“你請我來的。”索拉裡提醒她道。

“我命令你來的。”崔爾更正。

索拉裡誇張地低低鞠了一躬，摘下帽子揮了個大大的圓。班瑞的女兒的眼睛閃出憤怒的火光。

“夠了！”她喝道。

“你也玩夠了！”索拉裡頂回去，“你要我到學院來，雖然我對這毫無好感，但我還是來了。你有問題想問，而我，也許，知道答案。”

崔爾眯起了眼睛，索拉裡確實有說最後那句話的資格。他是個狡猾的對手，她和城中所有人一樣清楚。她曾和這個奸猾的傭兵頭子交涉過多次，卻仍不能完全確定自己是否已經觸犯或觸怒了他。她轉過身，示意他進左邊她的房間去。他再一次姿態優雅地欠了欠身，走進了鋪著厚厚地毯，燃著柔和魔法光輝的精致房間。

“脫掉靴子。”崔爾令道，自己也在步上絨毯前褪去了鞋。

索拉裡就站在門裡，靠著飾以掛毯的牆略帶猶豫地看著自己的靴子。凡認識傭兵頭子的人都知道那是雙魔法靴。

“算了。”崔爾做出讓步，關上門，從他身旁大步走過，坐進一把堆滿了軟墊的寬大椅子。她的身後是一張寫字台，再往後是無數掛毯中的一幅，描繪著一群皮克斯爾精靈在一個被當做祭品的巨大地表精靈周圍舞蹈。地表精靈之上隱隱現出幾近透明的半精靈半蜘蛛生物的幽魂，它的臉美麗而安詳。

“你不喜歡你母親點燈的指示?”索拉裡問，“你自己的房間倒是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