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刺眼的白。
那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白到能夠讓人視覺癱瘓的強烈光芒。就像黑洞會吸收周圍的光而深不見底,構成白色的每一縷光線都像箭一樣刺人。
齊澤花了十多分鍾才從這樣的白色中脫離,好在他此刻不是肉身而是純粹的精神體,經歷這樣的強光,肉眼雙目失明的下場絕對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意識成功和靈的本體同調,潛入了對方貯存記錄的所在。憑借著把精神凝結成堅韌的細絲,一路追蹤到了曾子健的位置。
雖說結局是順利的,但是穿過那樣刺目的白色,還是第一次。
白色的記憶區塊是空白,那麽冗長而灼人的空白,是曾子健缺失的記憶。
齊澤沿著腳下開始出現的灰白色地板往前走,盡力脫離那一塊白色記憶區塊。前方是普通的長廊,盡頭是窗子,左右邊是普通房間,無一例外被刷成了白色。
然而人工製造的白色粉刷和方才的白色比起來簡直是柔和的灰色,他舒緩了一口氣,在四張門中間停住了。
齊澤推開一扇門,裡面空空如也,只有白色牆壁,半開的白色床簾,唯獨玻璃窗外是黑色。裡面沒有家具,也沒有曾子健。
齊澤並沒有失望,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現在待在曾子健的某個記憶區間,不會見到本人,空間有的只是記錄。
界靈吞吃了曾子健的肉體,而肉體保存著記錄,也就是人所說的記憶。齊澤本來就不指望會找到曾子健的意識,他只需要得到記錄裡關於界靈的情報,了解法則找到弱點,就可以徹底擊殺界靈,奪回曾子健和悅木棤的身體和靈魂。
按效率來說,尋找悅木棤的記錄也許能更有效,但是他不熟悉悅木棤。所以只能折中,找曾子健的記錄。
齊澤從這間房間退出,推開下一扇門。
這一次的房間是一個充滿了生活氣息的房間,從家具陳設來看大概是普通人家的客廳。然而,沒有顏色,沒有溫度,灰暗晦澀,像是黑白的照片。牆壁上掛著掛鍾,一邊還有一個電子屏,上面的時間指示著某一年的3月5日07:23。
曾子健坐在那裡。或者說,他的影像坐在那裡。他面前是一張長桌,上面擺著一杯水和白色的藥瓶,男生穿著條紋的病服,安靜的坐著,表情空白。
來對了,就是這段記錄了。曾子健記憶中被交換的部分,齊澤乃至他本人都不知道的部分。
就像是現場觀看3D電影現場一般,齊澤坐一邊的的椅子上,等待著記錄的開始。
很快,曾子健的對面坐下了一個人,他的身影由虛到實的出現,就像電影一樣出場了。
對面的那個人大約是個成年男人的身高,帶著帽子,穿著黑色風衣,裹得嚴嚴實實,面目是模糊的。
他和曾子健無言的坐了一會,一個眼神空白,一個看不清臉。並沒有交談或者對視,然後男人脫下手套,從風衣下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枯木一般的筆。
男人把白紙攤開,開始伏案寫作。
齊澤走了過去,查看他寫的內容。手套下的手指形同枯槁,被稱為筆的工具不過是一截燒焦的枯枝,碳化的筆尖在紙上遊動,古老扭曲的文字很快爬滿了白紙。
很古老的靈文字了,但是齊澤能夠認出來。
【交換法則其一:交換以契約模式成立,一經交換,不可反悔。】
【交換法則其二:無論地域,交換雙方禁止外泄交換信息,】
【交換法則其三:交換期限為其一方違約為止。】
【交換法則其四:違背交換者返還加倍。】
非常簡單的的條款,包括了交換時間,生效地點,違背處罰。但是每一條的描述都曖昧不清,沒有具體的定義。
齊澤接著看下去,發現對方並沒有具體寫下去,而是將白紙放到座子中間。曾子建的手指被割破,鮮血一點一點的流到白紙上,契約成立,法則生效,白紙被看不見的火焰焚燒殆盡。
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少女坐在了對面。少女有白皙的皮膚,明眸皓齒,鼻梁挺直。她眉眼盈滿了溫柔,櫻粉色的唇輕輕張開,吐出了一句問候。
【你好。】
沒有聲音,齊澤看到她的唇形這麽說著。
之後,便是漫長時間裡不斷重複的,少女對男生說話的畫面。一次又一次的,少女對沒有回應的對象說話的場面。
她到底說了什麽,齊澤並不能聽到,只是她一直微笑著,愉快的和他說這話。偶爾能看到她的唇形,說的都是一些非常日常普通的話。譬如天氣如何,譬如季節如何,譬如喜好如何,譬如花木如何,譬如動物如何,譬如新奇事物如何…….後來她開始給他念書,給他看畫本,推動他的輪椅散步,握住他的手靜坐。
曾子建開始只是毫無反應,後來也出現了一些變化,破壞外物,使用暴力,無聲的敵意,躲藏,焦躁不安,然而少女只是微笑,既不會受傷也不會憤怒失望。她依舊會回到男生身邊,房間裡的東西也會自動複原,一切再次從頭開始。
在沒有時間觀念的記憶空間裡,齊澤唯一能夠參照的只有牆壁上那個時快時慢的掛鍾,以及旁邊的電子日歷,時間永遠的停留在了3月5日。
畫面很快,重複性和交替性很高,像是無限的重複著這一天。齊澤看的無聊,在一邊的翻桌子,希望找到譬如日記本一樣的東西,但是最終只找到一張精神障礙診斷書。
他翻了翻裡面的報告,就如字面意思一樣,此時的曾子建精神方面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病歷上並沒有前科,大概是突發性的,受到嚴重的刺激或者突發的腦部病變,而進入了這樣的非正常狀態。
到底在曾子建身上發生過什麽,齊澤並不感興趣。他確信報告上沒有更多的內容後,又回頭看房間裡的兩人。意外的,等他再度抬頭時,房間已經開始有了顏色。
曾子建那宛若白紙一般的臉上,開始出現了些許變化。那變化的幅度並不大,但像是一塊冰上出現了一絲裂縫,融化的末端順著它擴展開來,細碎的冰渣慢慢掉下來。齊澤看到少女指著膝蓋上的畫本一如既往的說著什麽,上面鮮豔的紅色開始吸引住了原本沒有焦點的曾子建的眼睛。
變化開始了。
他開始看到了顏色,然後是溫度,然後是聲音。複數的一日重複後,房間內部開始出現顏色,氣味,溫度,和少女溫柔如水的聲音。
最後,陽光落了下來。
時鍾飛速的轉動, www.uukanshu.net 時針尖端一次又一次的劃出圓形軌跡,周而複始的旋轉。電子屏幕上的數字從0到9不斷跳動,日期永遠停留在了3月5日。
最後一次重複的時候,空間與現世無異,齊澤已經能夠清楚的聽到他們的對話。那時候曾子建所有的情態,語氣,氣味,體溫,動作,眼神,與正常活人無異。少女依舊是微笑的,溫和的看著他,語氣輕柔溫暖,像是陽光下被清風撫過的柳絮。
最後一次少女給曾子建念書的時候,牆壁上指針變得特別慢,電子屏幕上也在03-05-23:57上停留了很久。書頁被翻到了最後一頁,少女緩慢而清晰的念出了最後一句詩詞。
【Was it a ,or a waking dream?】
【Fled is that music—Do I wake or sleep?】
曾子建枕在她的腿上,雙目閉上,呼吸平穩。
最後的時針,指針,分鍾重合時,少女合上書本,開始消失。隨著她的消失,所有的溫度,顏色,氣味,再度褪去。
一切陷入黑暗。
再度亮起時,指針又一次跳到了07點23,冰冷灰暗的房間裡,男生面無表情的坐在桌子前,眼神空白。
齊澤起身,沒有再去看那個穿著病服的人一眼,推門離開。關於曾子建的交換與違背,他已經有了定論了。
只是讓他意外的是,直到最後那個少女消失時,他才認出來那張臉。
是他一直沒看到的,悅木棤交換而得到的,不屬於她的美麗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