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程香草恨不得殺了單有聲。好在單有聲知趣，天光剛有亮色。單有聲偷偷摸摸出了房間。程香草再也睡不著。她想洗所有東西，包括她自己。洗去單有聲留在房間的所有氣味和蹤跡。

　　天光微亮，天色尚早。程香草蹲在井台邊使勁洗著床單被子。洗過所有能洗東西，人們亦己陸續起來。

　　程香草暗含鬼胎。不知人們是否知道昨晚她與單有聲苟且之事。疑神疑鬼留心所有人反應。

　　早起到井台邊洗漱的人們互相打招呼，見了她亦招呼。未看出異樣。程香草終於松口氣。匆匆端起洗好的床單被子去荷塘邊的拉繩上曬。

　　“香草真勤勞。這麽大早就洗了床單被子。誰娶了你有福氣。”程香草走過井台聽有人誇。尷尬地笑笑，加快步伐。

　　未有人再注意程香草，程香草呼地松口氣。卻撞見張圓母親。

　　張圓母親看程香草的眼睛，程香草覺得不安。匆匆繞過張圓母親回房。張圓母親看她的眼光裡有知曉她秘密的意味。程香草不放心，忍不住轉回頭。瞧見張圓母親正佝僂著背沿荷塘邊慢走。程香草自嘲自己多心，做賊心虛草木皆兵。

　　張圓母親並未將早上看到之事說與國成張圓。她不想增加國成張圓負擔。她見住院部樓舊牆上未貼出新大字報，心裡稍松口氣。見到程香草想起早上離去的單有聲，心裡咯應。學王院長從前的樣，沿荷塘邊慢走。終在王院長身邊的大石上坐下。

　　“張圓他媽早啊。”王院長招呼，一隻手捶著腰。

　　“哎大兄弟早，你腰病又犯了?一個人怎麽行?把弟妹接過來照顧啊。”王院長與國成一家走得近，張圓母親知道王院長腰疼是老毛病。

　　“沒事，就是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如從前。”王院長的妻在老家，王院長本想退休後回老家與妻團圓，一直未接妻來。妻不知如何知道他被打倒的消息吵著要來陪他。如今工作不如從前忙累，王院長是準備將妻接來。妻跟著他一輩子未享過福。未沾上他的風光。患難時卻非要來他身邊。這便是糟糠之妻吧。聽張圓母親提起老妻，臉上有了笑意。

　　張圓母親卻心事重重。與王院長各坐大石上看住院部晨景。

　　住院部所處小山窪的早晨，似乎日複一日如此。並未因大字報批鬥會改變。遠山近山蔥綠。空氣清新。新的一天揭開序幕。張圓母親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02

　　幾日風平浪靜。張圓認為那天撞見單有聲陰冷目光的不好預感純屬多心。即便張圓母親亦將提起的心放回肚裡。

　　國成亦己下班回家，在房間外面的煤爐上炒菜。一家人圍桌而坐進餐。卻聽外面一聲大喝:“張圓滾出來，打倒地主張圓！”聲音尖細耳熟。

　　國成扔下碗筷匆匆跑出去，張圓亦由母親攙扶艱難站起走到門邊。

　　喊話的是程香草。身邊站著單有聲。人們紛紛被喊話聲吸引到國成張圓門前。

　　程香草從懷中抖出一張大字報，上面赫然寫著打倒地主張圓！

　　程香草的大字報幾天前己寫好。遲遲不肯拿出來。她知道對張圓意味著什麽。

　　可單有聲催她。“程香草，你要認清形勢！”單有聲自與程香草苟且後，私下裡難得連名帶姓叫她。單有聲覺得不能再拖。那天惡氣未出，他不會罷休。

　　單有聲亦可自己貼大字報，那顯不出他的威儀。他要的是有人揭發張圓，他踩上一隻腳。

　　在單有聲軟硬兼施下，程香草終於就范。她不想有張圓的下場，就須有今天的立場。

　　程香草在外叫囂。待得國成一家三口出來望向她，先前積攢的豪氣頓失，生了怯意。不由往後退步。手中的大字報被單有聲一把奪去，嘩地在人前展開。程香草有些愧疚地望向張圓，卻撞上張圓母親的目光。和那日早上見她的目光一樣，似看穿她所有秘密。程香草悄悄退出人群。

　　張圓的批鬥會移到住院部會議室。燈光慘白照在張圓臉上。張圓艱難挺身站著。幾個月身孕讓張圓身體笨重，時刻想坐。

　　“跪下！”單有聲一聲大喝。有人過來壓張圓的背。被何秋豔一把攔住。不由分說拖過一張條凳讓張圓坐下。人們望向單有聲。單有聲臉色難看正待發作，被何書記製止。

　　“我們要有人道主義精神，讓她坐著挨批吧。”何書記的話讓單有聲即將出口的咆哮縮了回去。張圓感激地向何秋豔笑笑。隨即低下頭。她擔心的事終於發生。

　　03

　　批鬥會開了幾個小時。張圓腦袋嗡嗡地聽不清旁人說什麽。肚子裡的孩子不時踢她。張圓感受即將出世的小生命。她覺得孩子來得不是時候。張圓希望帶世上一切美好於它。但此時此刻張圓不知肚裡孩子出世後會面臨怎樣的世界。

　　張圓聽不清人們說些什麽，她知道人們在批鬥她。聽得最多的是打倒地主張圓。張圓苦笑。父親掙下薄產早逝，似就為攤上地主成份。張圓未過上一天地主生活，卻背負一輩子地主家庭出生。

　　如果出生可選擇，張圓毫不猶豫選擇貧下中農。可出身在哪裡由不得她選擇。

　　批鬥會讓張圓看到人們不一樣的面目。平日素無瓜葛之人，此時亦可義憤填膺地揭露張圓的地主惡行。

　　張圓抬起濕漉漉的眼望向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人們避開張圓的目光。

　　張圓在人叢裡看到程香草閃躲的目光。

　　“低頭認罪！”張圓腦後一聲大喝被人重重將腦袋摁下。張圓看到一雙秀氣的腿從眼前經過。耳畔穿來程香草的聲音。

　　程香草歷數地主惡行，聲淚俱下聲情並茂。讓聞者動容。程香草結束講話後振臂高呼:“打倒地主！打倒張圓！”

　　人們群情激憤，喊聲振天。甚至有人高呼:“讓她跪下，跪下！”

　　張圓被群情激憤淹沒。張圓聽天由命閉上眼睛。她親眼見過有人在批鬥中被人打殘。她牢牢捧著肚子。她只有一個念頭，保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