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婷婷這幾日上學總注意人家脖子上的紅領巾。婷婷想象紅領巾在胸前飄蕩的樣子。臉上漾出笑意。婷婷本就愛笑，這些天笑意更濃。婷婷盼望下周快些到來。到時，她也能有紅領巾。下周如期而至。

　　早上婷婷特意讓母親給自己換上最漂亮的衣服。白襯衣加背帶裙。婷婷能想象到紅領巾會在白襯衫的襯托下更加鮮豔耀眼。

　　和往日一樣，吃過早飯，父母上班，婷婷隨房子裡的幾個鄰居孩子一起上學。

　　“婷婷，聽說今天你們新生要選紅小兵?”寶麗問道。寶麗一直未當上紅小兵，這點讓她耿耿於懷。她極想親手摸摸紅領巾，神聖的觸感亦會讓其滿足。寶麗希望婷婷今天能選上，到時可借婷婷的紅領巾戴上過癮。寶麗認為婷婷品學兼優，被選上當紅小兵沒有懸念。不僅寶麗理所當然認為婷婷會當選，其他孩子亦這麽認為。因為婷婷被吳老師表揚不是一次兩次了。

　　不僅別的孩子如此想，婷婷也認為今天再回到家，必是一名光榮的紅小兵。鮮豔的紅領巾會佩戴在雪白的白襯衫前。

　　到學校時，吳老師依如既往地上課。婷婷一直盼望著吳老師提及上周選紅小兵的事。可吳老師仿佛忘記了一般。二堂課隻字未提婷婷關心的事。直到放學前最後一節課，吳老師未像往常讓大家翻開課本。而是鄭重其事地讓大家安靜。

　　“同學們靜一靜啊。”吳老師眼光巡視課堂裡的孩子。底下的孩子們安靜整齊地坐在座位上望著她。吳老師有意避開婷婷烏亮的大眼睛。

　　“現在開始大家選出你們心目中符合當紅小兵的同學人選。”吳老師的話讓婷婷心情激動。盼望的時刻終於來了。

　　“我選婷婷。”有人舉手。“我選婷婷。”又有人舉手。

　　婷婷正襟危坐，心裡卻笑了。婷婷學習好，人緣好。婷婷知道當選紅小兵沒有問題。婷婷己預想戴上紅領巾的樣子。

　　未料吳老師遲遲沒有聲音。婷婷奇怪地抬頭看向講台。吳老師目光亦看向她。見婷婷抬頭，目光調開。

　　吳老師輕輕咳嗽:“是這樣啊，同學們。上周忘了說件事。我們班裡下列幾個同學暫不列入紅小兵評選名單。”

　　吳老師說罷，從講義裡抽出一張紙，又輕輕咳了一聲。這次連婷婷亦聽出吳老師並非真的咳嗽，只是下面的話讓她難以啟齒。

　　昨天劉校長特意找了她:“吳老師，下周要評選紅小兵，跟你商量個事。”劉校長說話時亦輕咳一聲。吳老師知道劉校長每逢有說不出口的事必如此。

　　“劉校長，什麽事，您說吧。”吳老師難得見劉校長如此，爽快地說。

　　“你們班有幾個孩子家庭出身不好，不能列入紅小兵評選。”劉校長說罷遞過一張紙來。

　　吳老師接過紙來，首當其中映入眼簾的名字是婷婷。吳老師訝異地抬起頭。劉校長知道吳老師想問什麽，點點頭。

　　“紅星衛生院的單有聲找到我，他曾和婷婷父母一個單位了解情況。”劉校長一五一十說了事情來龍去脈。劉校長未料單有聲專程找他是為了孩子的事。可劉校長知道，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不能被選當紅小兵。作為校長這點政治覺悟和常識他有。

　　吳老師和劉校長一樣明白其中道理和利害。心裡為婷婷可惜。吳老師心裡歎道: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

　　吳老師想了許久。她甚至不想在班上公布這個名單。可如今，幾個孩子提名婷婷，

她不得不提。　　吳老師再輕咳一聲，她知道宣布名單後，對名單上的孩子是多大打擊。可她別無選擇。她總不能在名單上的孩子當選後，再告訴他們，“你們家庭出身不好，不能當紅小兵。”

　　吳老師拿起那紙念出名字。第一個名字便是婷婷。婷婷如五雷轟頂呆坐當場。她弄不懂為何她就不能被評選紅小兵。

　　“吳老師，為什麽啊?”婷婷沒勇氣問出的話，同在名單上的阿寶舉手問出。阿寶是為婷婷打抱不平。婷婷樣樣都好，明明可以被選上，為什麽列入這種莫名其妙的單子。

　　吳老師半天不語。突然從窗外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因為你們是地主崽子。”

　　眾人向聲音處望去，婷婷看見單有聲兩個兒子擠在門口處的臉。眼裡透著得意，挑釁地望著自己。婷婷發現身邊同學望向自己的目光亦有了異樣。婷婷深深低下頭去。

　　婷婷明白了一個事實，她真的是地主崽子。之前大人利圖掩蓋的事實直陳眼前。

　　婷婷呆呆坐在座位上，聽不清周遭的聲音。 她不知老師和同學之後都講了什麽。婷婷覺得失去聽力，唯牢牢坐在凳上抵著面前的課桌方找到依靠。

　　婷婷不知教室什麽時候走光了人。不知吳老師來其面前說了什麽。直到阿寶拽她。

　　“婷婷走了，放學了。”阿寶心裡亦不好受。

　　婷婷晃過神來:“放學了嗎?”阿寶點頭。

　　婷婷抬眼看清黑板上評選紅小兵的名字，每個名字後畫著“正”字計票。那上面本該有她的名字。婷婷抿緊嘴。

　　“別看了，走吧。”阿寶在旁催促。婷婷低頭抽出書包。胸前的白襯衫的那塊白分外耀眼。婷婷知道不會再有一角鮮豔的紅領巾飄蕩在前胸。

　　婷婷隨阿寶走出教室，分外沉默。兩人都無平時放學後打鬧嬉戲的愉悅心情。

　　走過老師辦公室時，吳老師叫道:“婷婷，進來下。”

　　婷婷轉頭看阿寶，阿寶示意在外等她。婷婷慢吞吞地向吳老師走去。

　　“婷婷，不要有思想負擔。老師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要繼續加油努力。”吳老師安慰道。

　　“嗯。”婷婷輕輕答應。婷婷心裡極想從吳老師處求實她是否是地主崽子。在婷婷心裡還隱約抱著一絲希望。

　　“吳老師，我不能選紅小兵，是因為我是地主崽子嗎?”婷婷抱著最後的希望看向吳老師。她希望吳老師否定。告訴她，那只是兩個壞孩子的混話，不用搭裡他們。

　　吳老師不知如何回答。她能感覺出婷婷小心靈受到的傷害。可她不能說謊。吳老師不得不點頭。她知道這對婷婷意味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