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國成漸漸在大頭角安頓下來。山裡的日子歲月靜好。日日複日日，平靜得沒有波瀾。如亙古不變的大山靜默如是。

　　大頭角宛如世外桃源。沒有批鬥會，沒有勾心鬥角。有的只有簡單純樸大山裡的生活。國成甚至有些感謝單有聲將他發配來此。

　　國成終於有時間滿山遍野地尋訪各種草藥。向村裡的老輩取經民間流傳的土方。多數時候給人看病，亦有時間鑽研業務書。只是所帶書本有限，更多實踐中藥理論知識。國成萬萬沒想到非常時期他竟有幸來到一方樂土。

　　大頭角的村民純樸善良。國成的醫術有目共睹。救治了許多病人。人們對國成高度尊重。人們不善言辭，但純樸的笑臉，笨拙的語言，有好吃的就給國成送來的行為無不顯示他們對國成的善意與尊重。

　　大頭角聯姻的親戚亦上山來找國成看病。國成的名聲在大山深處方圓幾裡的地方亦出了名。

　　國成覺得大頭角什麽都好。粗茶淡飯，世外桃源般的地理環境，友善的鄉親。可是國成依舊時常掛記家裡。

　　國成想起家裡時，望著出山的路特別惆悵。他不知道張圓祖孫三人是否安好。這大頭角與外界幾乎沒有聯系。莫說電話，信件亦難到達。

　　國成自來到大頭角和家裡失去聯系。心裡記掛著家裡，卻不知該如何與家裡聯系。

　　國成知道回家看望家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但他想到一個主意。可以寫信。當年與張圓分隔兩地時靠得是鴻燕傳書。

　　國成想，他亦可以靠家信與家裡保持聯系。而且他實在想念剛出生的女兒。或許可以讓張圓寄張女兒的照片。

　　國成從書包裡找出信紙。拿出筆，寫了滿滿幾大張紙。既便如此亦未寫盡他對家裡的掛念。

　　“國成叔叔，你在做什麽?”狗蛋跑來問。新奇地端詳寫滿字的紙。

　　“給家裡寫信。叔叔家有個小妹妹。叔叔想知道她好不好，乖不乖。”國成對狗蛋笑笑。

　　狗蛋不識字。卻捧起信紙仔細看。心裡奇怪，這樣就能讓小妹妹知道叔叔的意思?

　　狗蛋戀戀不舍地放下信紙。自國成叔叔來後，他才知道讀書寫字這回事。

　　“想認字?”國成看出狗蛋的心思問道。

　　“嗯。”狗蛋點頭。他亦想象國成叔叔那樣捧著本書在天光裡看著。他隱約知道書裡有個極大的世界。而且有趣。

　　“嗯，叔叔教你。”國成將信放好。出屋低頭在地上尋找硬枝。

　　“來這。“國成撿了根樹枝，找塊空地示意狗蛋過來。

　　國成將樹枝交到狗蛋手裡，站在狗蛋身後把著狗蛋的手在地上一筆一畫寫了起來。

　　國成指著地上寫著大大的“狗蛋“告訴道:”這是你的名字。狗蛋。“

　　狗蛋新奇地看著。地上兩個方塊字，居然是自己的名字。

　　“你試試。”國成將樹枝交到狗蛋手裡，示意狗蛋依葫蘆畫瓢。

　　國成看狗蛋在地上畫字，想起件事問道:“大頭角想寄信出去，一般去哪寄?”

　　狗蛋驚異地看著國成:“這裡沒人寫信。要不就是托路過的人捎口信。”

　　國成自嘲地笑笑。大頭角及周邊的山民都不認得字，怎麽會寫信寄信。看來他只有去公社寄信。

　　02

　　國成與李老四打過招呼，下山去公社寄信。

　　國成經過土地廟時朝供台上拜拜，循著來時的路爬上陡坡。國成依稀記得來時路。

雖走得是夜路，好在叉路不多。　　站在山頂滿眼蒼翠。國成深吸口氣。加快腳步向山下而去。

　　國成計劃天黑前往返。因下坡沒有來時費力。國成一路小跑，聽著耳邊山風呼呼地刮過。比起上山，下山顯然快了許多。

　　國成一路衝向山。下山雖未有上山費力。下到山底，國成亦覺出疲累來。回首望去，身後的山高聳進藍天。竟吃驚自己從那麽高的山上下來。更不可思議這段時間生活在高山上的山頂。

　　國成記得上山時和曹長根坐著歇腳的點。仔細辯清地形，找準方向大踏步而去。

　　下山後的山路雖無上下山路陡峭，平坦許多。但亦是崎嶇窄小的山路。國成一鼓作氣向前行。

　　國成眼前是不斷變化的山景。雖如此，變化的山景亦大同小異。國成以為一輩子也走不出這山景時，終於看到前頭有房屋。雖是野外給人躲雨的涼亭，亦讓國成看到希望。

　　越往前走，房屋越稠密。國成終於看到紅星衛生院前晾衣竿上人家曬著的衣服。

　　國成加快腳步走到衛生院門口，竟覺出幾分親切。想起初來時的情景恍如隔世。

　　國成正待進門，背後有人拍他。國成回頭喜出望外，正是他要找的曹長根。

　　“我看著像你，果然是你。“曹長根笑。兩人見面都覺出親切。雖相處時間不長，卻像老熟人般。

　　“我來寄信。“國成有些害羞地笑。畢竟是私事，從大頭角到紅星公社跑這麽遠的路。他怕曹長根因此有異言。

　　曹長根並未在意，隻將郵局的位置指給國成。

　　“這裡的信寄得慢，收得也慢。國成，你這是給家裡的信吧。估計家裡得過一個多星期才能收到信。“曹長根理解國成心情。初為人父，怎會不掛記家裡。

　　國成點頭:“一會來找你。“

　　說罷向曹長根指點的方向跑去。

　　國成看到綠色的郵筒有些激動。仿佛看到與家裡聯系的希望。

　　國成小心翼翼將買來的郵票用漿糊粘牢在信封上。國成依舊用得是航空信封。國成摩棱信封突然想起亦該給大哥寫封信報喜。告訴大哥國強他當大伯了。

　　國成趴在郵局的櫃台寫信。他有許多話與國強說。可是寫了又撕了。他不想讓國強替他擔心。

　　國成重新鋪開信紙。這次寫得短。信中國成告訴國強，他與張圓一切都好，且喜添千金。

　　國成發現營業員好奇地打量自己。不好意思笑笑，將信封進信封。郵票粘牢。走到郵筒邊小心翼翼地將信投進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