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馬蹄與地磚碰撞的聲音回響，密集但並不急促。

　　程小樓仍像之前一樣穩坐在車廂中，雙目閉合，就如同剛才一系列的衝突和對峙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裴清流和陳傳武也各自坐回到剛剛的位置上，裴清流依舊端坐著在閉目養神，陳傳武依舊倒臥著在吃水果。

　　車廂內只聽見陳傳武“啪嘰啪嘰”吃水果的聲音。

　　手裡提著一串沁綠菩提，陳傳武一顆顆地往嘴裡叼，待吃了一半之後，忽然開口道:“唉，真是可惜。若沒有那清韻護心鏡，我說不定已經將古召陽斬與刀下了。”

　　聞言，裴清流緩緩睜開眼睛，瞥了陳傳武一眼後，又半合上，意味不明的輕笑了一聲道:“連你我都知道古召陽有這麽一個防禦仙器，便說明清韻護心鏡不是他的底牌。即便廢了這鏡子，他肯定也有其它保命、甚至是逃跑的手段。畢竟跟在夏明德身邊當牛做馬，鞍前馬後地侍奉了這麽多年，在皇宮的身份也不算低，哪能沒有點身家。”

　　九架神駒輦的車廂內外布有陣法，不僅防禦力驚人，更有極佳的隔音效果。如果車廂內的人不打開禁製，或外面有人強行破開陣法的話，根本不用擔心車廂裡對話傳到外面去，所以裴清流說話時也沒有什麽遮掩。

　　聽裴陳兩人討論著剛才的事，程小樓的眼睛沒有睜開，只是嘴唇輕啟，淡淡地道:“我知道，古召陽肯定是有保命手段的。即便沒有，皇帝最後也必然會出面阻攔。所以，我才放心讓你們倆動手。剛剛如果古召陽真死在你們的刀劍之下，我可能不會有事，但老裴和老陳你們倆可就出不了元武門了。僅憑一個古召陽，便換你們兩人，不值。而且，王府現在也不想跟皇族翻臉，更沒到翻臉的時候。我鬧一鬧就罷了，過分一點也未嘗不可，但總歸要有個底線，我心裡是有數的。”

　　程小樓沒有隱瞞，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聲音不疾不徐，算是給裴清流和陳傳武兩人吃了顆定心丸。

　　兩人之所以要提起剛才對戰古召陽的事，就是想側面跟程小樓解釋一下，怕程小樓以為兩人出工不出力，故意放水沒敢殺古召陽，再心懷芥蒂。

　　陳傳武仰著身子咧嘴笑道:“哈哈哈，原來小王爺你的本意也沒想殺他呀！嗨！說實話，老陳我剛剛出手時，心裡還真捏了一把汗，怕把古召陽劈死了，惹出大麻煩來！”

　　“不，我是真想殺他。”程小樓驀然睜開雙眼，看著陳傳武和裴清流兩人，淡漠地道:“但不是此時此地，而且你們兩人也殺不掉他。”

　　陳傳武和裴清流兩人彼此對視，面面相覷，車廂內再次陷入了寂靜。

　　輦車拉著三人穿過侯天宮，輕車熟路地駛過昭武門、天和門、景桓殿、奉天殿，又繞過皇極殿後，才在太和殿內的紫雲閣前停了下來。

　　直白點來說，紫雲閣就是皇帝的客廳，有大臣前來找他都是在紫雲閣接見。乾元閣則是皇帝的書房，平常皇帝批閱奏章、讀書寫字的地方。

　　在程小樓剛進皇宮的時候，夏明德確實是在紫雲閣裡跟大臣議事，這一點古召陽倒是沒騙他。

　　後來程小樓要砍殺古召陽，夏明德出面阻攔，卻沒有在紫雲閣當著眾人的面，而是先退回到了乾元閣才出手。

　　現在，等程小樓慢慢悠悠的進到皇宮裡，夏明德也早就回紫雲閣了。

　　在紫雲閣門前，九架神駒輦停下，已經有太監在此專門等候。

　　唇紅齒白的小太監有些緊張地小跑到輦車旁邊，將手中的腳凳放在車側，輕聲道:“恭、恭迎小王爺！”

　　剛剛侯天宮前的戰鬥動靜可不小，小太監也知道車裡的人是一言不合便將他們老大給打了的角色，還揚言要打死，皇帝親自出面才攔下來。

　　他這種小蝦米要是出了一點差錯，惹到車裡的人，可真就是死了都沒人給他喊冤，倒也難怪他害怕。

　　至於說看自家老大受委屈了，便跟程小樓擺臉色的行為，是不可能有的。膽子這麽大、智商又這麽低的人，在皇宮中根本活不到被程小樓碰上。

　　將腳凳放下後，小太監整個人也趴跪在了凳子旁邊，背部聳起，比腳凳要高上一點。如果程小樓嫌腳凳太低或者太硬，也可以踩在他的背上下來。

　　但以程小樓的地位和眼界，又豈會自降身價的欺辱這些小角色?

　　踩在腳凳上下來，程小樓緩緩朝紫雲閣走去，後面的裴清流和陳傳武兩人則是一躍而下，跟在程小樓身後。

　　見車上人都下來了，小太監連忙爬起來，小跑到程小樓身後不遠處，死死弓著腰，輕聲道:“小王爺，皇上吩咐，您來了便直接進去，不用通報。”

　　程小樓就跟沒有聽見一般沒有應聲，小太監跟著也不敢再說話了。

　　一直走到紫雲閣門前，程小樓才停下來，接著面無表情的臉上硬是扯出了一絲僵硬的笑容，開口道:“鎮鼎王府程小樓，求見皇上！”

　　程小樓雖然是程開的獨孫，身份貴不可言，即便當朝一品在他面前都低了不止一頭，但他本身是沒有任何官職品階的，尋常別人稱他小王爺也只是尊稱而已，並不說他有王爵之階位。

　　所以，程小樓在自己的名前隻提了鎮鼎王府，沒有加任何官爵職位，也沒自稱草民或臣子。

　　房間內夏明德變得爽朗的聲音很快便回應道:“小樓到了，快進來！不是讓小安子跟你說，直接進來就行，不用通報了嘛！”

　　程小樓推開門，陽光湧進房間，只見寬闊的屋內，除了夏明德坐在上首桌子後面外，下面還站有四個人。

　　只是隨意掃了一眼，程小樓便收回目光，施施然地走進屋內，邊走邊道:“稟報一聲還是要的，不然不合規矩。大家都知道我這個人，最是守規矩啦！”

　　說著話，程小樓一個人走了進來，裴清流和陳傳武兩人則是守在了門口。

　　嘴角噙著笑意，一直走到夏明德的桌案正前方，程小樓又雙手抱在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道:“小侄，見過皇叔。”

　　先皇夏正武封程開為異姓王，稱要與程開並肩共治天下，兩人便算是結為異姓兄弟了。

　　所以，按理來說，鎮鼎王府跟皇族之間，彼此都是應該以親族相稱的。

　　比如皇帝夏明德見到程開時，就要叫一聲王叔。而夏明德和程小樓兩人，彼此的稱呼正經來說也應該是皇叔和王侄。

　　這時，程小樓推開的房門被小太監在外面緩緩拉上，刺眼的光影在程小樓身上迅速褪去，程小樓臉上的笑容也隨之變淡。

　　“王侄不必多禮！”夏明德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依舊熱情，只是笑容也不知不覺隱去了不少。

　　程小樓直起身，先是看了上方夏明德一眼，然後又轉過頭去看向旁邊的四人，似是剛發現一般的驚訝道:“呦，這不是葉太師嘛！真巧，您老也在呢?還有二皇子?咱們可是好久都沒見了！”

　　說著話，程小樓還雙手放在胸前隨意的一搭，算是見禮了。

　　之前便在屋子裡的四人之二，正是當朝太師葉正清和二皇子夏扶義。其中葉正清坐在椅子上，夏扶義則是站在側旁，至於另外兩人程小樓倒是不認識。

　　對於程小樓的打招呼，留有長白胡子，滿頭銀發，精神抖擻的太師葉正清沒有應聲，面無表情，就似是沒聽見一般。

　　反倒是二皇子夏扶義，臉上綻出了爽朗的笑容，抬手回了一禮，點頭應道:“確實是好久沒見了，我也是剛來，趕巧碰上了葉太師、趙大人和於府令，沒想到小樓你也來了。”

　　二皇子夏扶義與大皇子夏匡正明爭暗鬥多年，作為大夏最有希望繼承皇位的皇子之一，夏扶義的智商不低，特別是政治嗅覺，極為敏銳。

　　剛剛程小樓進宮時的動靜他感覺到了，皇帝中途出去又回來後臉上隱有不愉他注意到了，之前皇帝和葉正清幾人的對話他也聽到了一點……他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所以，開口第一句話便將自己給摘了出去。

　　在側面告知程小樓自己跟他們不是一夥的，只是趕巧碰上了之外，還隱晦的點明了幾人身份，算是給程小樓提了個醒，賣了個好。

　　姓趙的大人，還有府令……程小樓只是稍一思考便知道了，這個姓趙的應該就是趙舒超他老子趙瑜了，府令則是聖京城的府令，這兩人比他更快一步來到了皇宮。

　　對夏扶義點了點頭，回了他個笑容，程小樓知道了趙瑜的身份卻沒先對他發難，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閉著眼睛如雕像般一動不動，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葉正清身上，挑眉道:“呦，葉太師，挺傲嬌啊。我程小樓翩翩少年溫良謙恭，一進來就跟您老打招呼，一口一個您的，這是我有禮貌，你看都不看一眼，應都不應一聲，裝什麽逼呢跟我?咱堂堂的大夏太師，就這個素質?”

　　“你……你竟敢如此跟我說話?”葉正清聞言猛地睜開眼睛，風輕雲淡的漠然表情消失不見了，變成了一臉懵逼，瞪大眼睛看著程小樓。

　　“我說都說了，你還問我敢不敢?你耳朵被驢踢了還是豬羔子在你腦子裡絮窩了?”程小樓乜著葉正清，嘟囔道:“素質低就算了，還老眼昏花的，腦子不靈光。我說，不行就別佔著茅坑不拉屎了，該退位讓賢就退位讓賢吧。”

　　“你你你你你！黃口小兒，你爺爺都不敢如此跟我說話?太過分了，你，你……”

　　葉正清被氣得哆哆嗦嗦，仰頭抬手指著程小樓，一時間話都說不利索了。

　　坐在上首的皇帝夏明德也是目瞪口呆，沒想到程小樓一進屋逮住葉正清就放肆開噴，真是莫名其妙。

　　見葉太師面色通紅，胡須都翹起來了，夏明德生怕自己這個左膀右臂、手下最得力的大將被氣出個好歹來，於是連忙皺著眉頭幫襯起葉正清，對程小樓訓斥道:“小樓，你怎麽跟葉太師說話呢?葉太師是國之棟梁，也是你的長輩，你怎麽可以如此辱罵他?”

　　“我辱罵他?這不是他自找的嗎?”程小樓看了夏明德一眼，又瞥向葉正清，不屑道:“我爺爺在聖京的時候，一天在府裡罵他八百遍，說他老東西不是什麽好玩意。我本來也懶得搭理他，不過看他年紀大了，所以才見面跟他打聲招呼問好，可他好言好語的不是不願意聽嗎?非得跟我裝一下，端著揣著的，真當我是他的那些門下走狗呢?這種人啊，就是欠罵。還我爺爺也不敢跟你這麽說話?他少在朝堂上指著你鼻子罵了?吹什麽牛逼呢?這句話你有本事等過一陣，我爺爺回來了當他面說?他不給你腦袋削放屁了，我程字倒過來寫！”

　　程小樓是越罵越來勁，罵的是肆無忌憚，酣暢淋漓。將這位大夏文魁，文人師表，罵的是狗血淋頭，羞憤難當。

　　葉正清的嘴是出了名的能言善辯，什麽事到他嘴裡，都能說出幾分理來，曾經多次在朝堂上氣得程開想一槍捅死他。但他擅長的是辯理，不是對罵，髒言粗話一輩子也沒說過幾回。

　　今天碰上程小樓，就像是一位國術大宗師碰上挑大糞的了，直接拎起來桶往你身上潑糞，任你又十八般武藝都施展不出來，只能落荒而逃。

　　本來程小樓自王府出來後，心情便十分不好，進皇宮後打古召陽、懟夏明德，也只是讓他抑鬱的心情稍有緩解。

　　可現在看氣得翻白眼，似要昏死過去的葉正清，程小樓的心情卻忽然撥雲見日，又晴朗了起來！

　　程小樓快樂地想:竟然只有罵街才能讓心情變好，自己的素質可真低呀！

　　屋子內， 二皇子夏扶義、趙瑜、於府令三人緊緊低著頭，根本不敢說話，就連呼吸聲都變小了。葉正清則是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氣喘如牛。夏明德見程小樓不給他面子，也是十分苦惱，左右為難。

　　一邊是自己最忠心得力的手下，不幫忙不行;一邊是亂咬人還動不得的瘋狗，說不準就咬自己一口。

　　夏明德略一思索，決定還是兩不想幫，先拉架再說:“行了，小樓，你少說兩句吧。葉太師剛才只是在想事情，走神了而已，沒有擺架子的意思。葉太師，你也順順氣，別跟小樓一般見識，他還只是孩子。”

　　製止了程小樓又安撫了葉正清後，夏明德怕程小樓再開罵，連忙岔開了話題道:“小樓，你來宮裡不是有事要跟朕說嗎?快說吧，什麽事。”

　　“對咯，我來宮裡是有事的！唉，都被這老東西給氣糊塗了！”程小樓猛地一拍腦門，恍然道，完全不顧旁邊葉正清黑如鍋底的臉色。

　　“行了！”夏明德臉色略帶尷尬和慍怒，不悅地道:“說你的事，別再把話頭往葉太師身上扯了！”

　　以夏明德的修養和城府，能表露出如此的情緒，說話如此的語氣，便說明他已經生氣了。

　　程小樓收斂玩世不恭的神態，也不再在夏明德的容忍底線邊緣來回試探了，瞥了葉正清一眼後，點頭道:“沒問題，皇上你發話了，我肯定是要聽的。我保證，只要這老……葉太師能做到不跟我搭話，不跟我交流，不參合我的事，我肯定也把他當個……反正就絕對不主動招惹他，彼此互不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