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樓閉目養神,坐在前身最喜歡的座駕九架神駒輦中。
左邊,端坐著一身青衫、背負雙劍的青衣劍神裴清流,跟程小樓一樣也在閉目養神;右邊,則盤坐著一位身穿黑色勁裝、懷抱大刀的壯漢,正拿起桌上果盤中的水果大口的吃著。
這壯漢體魄魁梧,看起來四五十歲的年紀,雙瞳卻炯炯有神,精神眉頭十足,古銅色皮膚,劍眉虎目,長相粗獷剛毅,半黑半百的頭髮被扎在腦後,看起來要比裴清流年輕不少。
可若是認得此人的江湖中人會知道,此人是跟裴清流一個時代的人物,乃是與裴清流鬥了幾十年的老對手和老朋友,江湖人稱護城刀君的陳傳武。
陳傳武與裴清流從初出茅廬到聲名鵲起,再從聲名鵲起到名動江湖,幾十年的人生軌跡十分同步,就連退出江湖後的選擇,也同樣是投身到了鎮鼎王府來暗中保護程小樓。
當年,陳傳武刀道大成後,得知魔道中人要屠一城血祭魔道仙器的消息,便孤身一人獨鬥十六位魔道成名高手,連斬九人,讓剩下七人重傷逃遁,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以一人之力挽救了一座城池百姓的性命。
自此,便有了護城刀君的名號。
要說江湖上崇拜者最多的人,青衣劍神裴清流可居其一。
可若論江湖上最受尊敬的人,就當屬一腔正氣仁義耿直的陳傳武無疑了。
這次,程小樓沒帶裴東來,而是讓尋常暗中保護他的裴清流和陳傳武兩人跟到明面上。一是因為裴東來的修為還不到家,若真有什麽事,無法護得程小樓周全;二是因為皇宮中高手眾多,兩人若繼續在暗中,必然無法跟進皇宮來。
雖然皇族和鎮鼎王府之間一直沒有什麽大衝突,表面上笑呵呵的相安無事。鎮鼎王程開也還鎮守在南方伽雲關,大將在外,程小樓即使孤身進皇宮惹下什麽大禍,夏明德輕易也不敢動他。
但程小樓是個疑心病很重,危機感也很強的人,不喜歡把自己安危的選擇權交給對手選擇。就算無虞的可能性有九成九,他也要抹去剩下那百分之一危險的可能。
就在陳傳武將桌上果盤吃掉大半之後,九架神駒輦也走到了皇宮元武門前。
九架神駒輦的九匹神駒皆有靈性,熟識聖京地形,不用馬夫駕駛也可以自己拉車尋路。
這種座駕整個聖京城內只有兩輛,一輛在鎮鼎王府,一輛在皇宮大內。
守門的侍衛一見馬車就知道是誰來了,不敢也沒資格攔下馬車詢問,盡皆隔著大老遠便半跪下行李,等馬車進門之後,才派人騎上快馬從另一條路飛奔進去稟報。
進了元武門,九架神駒輦悠哉悠哉的在皇宮內走著,又過了卸甲宮、太和門,到了侯天宮,才終於被人攔了下來。
攔下輦車的是一位身穿繡有山河巨蟒的湛藍色錦衣,眉發皆白面相亦是十分蒼白的老太監。
老太監身材乾瘦,負手站在路上,臉上面無表情,攔下輦車後幽幽地道:“皇上正在紫雲閣儀事,還請小王爺於此下車,在侯天殿等旨聽宣。”
其聲音倒是中正大氣,並不沙啞陰冷,也不像鐵片摩擦一般難聽。
也是,常跟在皇帝身邊伺候,作為日常跟皇帝交流最多的人,長相如何暫且不說,若說話聲音太難聽了,皇帝也受不了不是?
車廂裡,端坐在正中閉目養神的程小樓一動不動,就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開口吐出了一個字:“滾。
” 聞言,老太監的眼神一寒,神色更冷了幾分,聲音倒是沒多出什麽情緒,依然是淡淡的道:“小王爺,皇上他正在跟幾位大人們儀事,於理……”
“讓你滾你聽不見嗎?我鎮鼎王府的馬車,也是你這種老閹狗能攔的?”程小樓沒等老太監的廢話說完,便又開口罵道。
這太監名叫古召陽,乃是擬旨監掌印大監,同領皇宮大總管的身份,天下太監的頭頭,算皇宮中皇帝之下最有權勢的那波人之一了。
平日裡,前來皇宮的文武大臣,即便是一品大員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的打個招呼,喚一聲古公公。
多少年沒人敢如此辱罵他了?就連皇帝夏明德生氣發怒時都不會對他說這種話!
古召陽隻感覺一股怒意由心中直衝腦海,他蒼白的面容都有些泛紅了起來。
但顧及到程小樓的身份,古召陽卻不敢真的發怒,只能強忍著怒火,沉聲道:“鎮鼎王府的馬車,咱家確實是不敢攔的,只是……”
“不敢攔還不快滾?”又一次打斷了古召陽的話,程小樓的語氣很不耐煩。
一口氣憋在古召陽胸口,讓他的面色愈發紅潤起來。
深吸一口氣,大太監古召陽這回不敢再繞話了,直接說道:“小王爺你可以進去,但其他人要留在侯天宮等候。”
古召陽的語速明顯快了不少,就怕程小樓不給他說完話的機會,再打斷他的話。
“我若說不呢?”程小樓慢悠悠地道。
其實古召陽的這個要求並不過分,無論誰進皇宮面聖,都沒有說把隨從護衛也帶進去的。
大部分人的護衛和隨從就連皇宮都進不來,只能在元武門外等著。讓裴清流和陳傳武留在侯天殿,已經是迫於鎮鼎王府的威勢和程小樓的惡劣態度了。
只是,程小樓卻非要將兩人帶進去不可。
一是不放心自己孤身一人進去,二是不想給這條最忠心皇帝的老閹狗面子。
古召陽眼神愈發冰冷,表情也愈加難看起來,陰測測地道:“那還請恕咱家不能放小王爺過去。”
“不恕,老裴,給我揍他,照死了削!”
話音落下,一身青衣的裴清流便如一條青龍般從車廂中鑽了出來,飛到半空中,背後“何時何地”雙劍錚然出鞘,交錯著直飛向對面古召陽!
程小樓無法無天的性子不會因為在皇宮大內有所改變,既然攔路的狗不肯走,那就打走打死好了!
像什麽“狗咬你一口,你還能咬狗一口”這種話,程小樓從來都是嗤之以鼻的,這些都是軟弱者自我的心理安慰。
狗咬我我為何要咬回去?我手裡有刀槍棍棒,我身後有小弟無數,分明可以打斷狗腿放狗血,再聚在一起吃狗肉啊!
何時何地雙劍疾射向古召陽,古召陽顯然沒料到程小樓竟然敢在皇宮內動手,更沒料到裴清流會如此聽程小樓的話,一句話不說便朝他下死手!
好在古召陽也是一位高手,反應極快,提起周身靈氣運轉身法,在千鈞一發之際躲過了絞來的雙劍,只是胸前的錦衣和頭上的發簪卻是被擊碎了。
衣衫破碎披頭散發的古召陽急掠向一邊,驚怒的瞪向裴清流,大聲喝道:“裴清流,你竟然敢在宮中跟我動手?想死不成?”
“哎,古公公此言差矣,可不是我裴清流想跟你動手,而是我家小王爺想要揍你,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非我之願。有什麽事,你找王府,可別怨在我的頭上。”裴清流笑嘻嘻的回應著,手上卻一點都不慢,繼續施展禦劍之術,指使著兩柄飛劍化作漫天劍影向古召陽刺去。
嘴上說著不想跟古召陽動手,手中卻一點都不慢,每一劍刺出都是殺招,直逼要害。古召陽若真敢松懈防備,身上定然會多出幾個血窟窿。
好在古召陽能坐鎮皇宮大內,武道修為亦是不俗,一手爪功乃是修習得上古流傳下來的高深法門。
據說此功是上古時期有大能者觀看神獸五色神雞和朱雀爭鬥,五色神雞被朱雀灼瞎眼睛後發狂,大發神威將朱雀抓死在爪下,有感於五色神雞攻擊時的姿態和意境,才創出的這一門爪功武學,名字很樸實,就叫“瞎雞霸打”。
“瞎雞霸打”這門爪功可以說是名副其實,施展起來狀若瘋癲,招式銜接之間完全沒有軌跡可尋,心隨意動,就如同鬥紅了眼發狂的公雞一般。
“果然是瞎**打。”程小樓掀開車簾看了眼天空中對轟的兩人後,評價了一句道,反正有什麽武道真意他現在確實是看不懂的。
之前古召陽只是被裴清流半偷襲的一劍打了個措手不及,所以才會如此狼狽,此時真打起來,雙方卻是平分秋色。
只見漫天的劍影和爪形真氣紛飛碰撞,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能跟裴清流打一個平手,這古召陽若放在江湖中,那也算得上是頂尖的高手了。
沒有去管打得火熱的兩人,九架神駒輦拉著程小樓和陳傳武繼續慢悠悠“嘀嗒嘀嗒”的朝侯天宮裡面駛去。
這邊兩位當世高手的戰鬥動靜不小,飛劍與靈氣化形對衝的巨大轟鳴聲很快便引來了皇宮侍衛。
只見一隊隊身穿甲胄,手持刀槍盾弩的侍衛迅速且整齊的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見到來人,正與裴清流糾纏的古召陽連忙大喝道:“圍住輦車!不許放他們進侯天宮!”
古召陽想的很簡單,他確實不敢跟鎮鼎王府掰手腕,也不敢動程小樓,但他讓程小樓留下兩名護衛在情理之中。而程小樓讓裴清流跟他動手,雙方在皇宮內打起來,卻是被他佔住理,捏住話柄了。
此時讓侍衛攔下程小樓,一會不說真能如何嚴懲他,但至少可以給程小樓一個下馬威,好教程小樓明白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聽到大內總管古召陽的命令,正圍過來的侍衛們開始調整陣型,對緩緩朝前行駛的九架神駒輦進行了合圍阻擋。
面對這些迅速圍上來的皇宮侍衛,拉車的九匹神駒絲毫不慌,仍舊不緊不慢的昂首朝前走著,將侍衛手中指過來的鋒利兵器視若無物。
而不等輦車徹底被圍住,端坐在車廂中的程小樓便開口了:“你們可認得這是鎮鼎王府的馬車?”
由體內純陽靈氣催動喉間聲帶,程小樓的聲音變得巨大無比,化作滾滾聲浪朝四面八方撲去。
此言一出,本在迅速圍合的侍衛們腳步頓時便是一滯。
輦車依舊在往前移動,程小樓繼續道:“你們可知小王乃是鎮鼎王程開的獨孫程小樓?”
本來整齊劃一的侍衛們明顯有些雜亂起來,有人猶豫著向前走,有人則是站住了。
“你們清不清楚,敢圍襲我鎮鼎王府的輦車,是死罪!若傷到小王,更是要千刀萬剮,抄家滅族!”
這回,沒人再往前走了,甚至有不少護衛在往後退。手中兵器更是全都垂了下來,沒人敢再指向輦車。
經過短暫的騷亂後,這群侍衛的統領站了出來,雙手抱在胸前對著輦車行了一個大禮,然後道:“之前沒注意是小王爺當面,還請小王爺勿怪,我等士卒兵將,也是奉命行事,只是圍攔,絕無傷害小王爺之意!”
此時,前方阻攔輦車的侍衛兵卒們早就已經讓開了道路,但輦車卻忽然自己停了。
程小樓的聲音再次從車廂裡傳出來:“奉命行事?奉誰的命?”
“自然是大內總管古召陽古公公。”站出來的統領理所應當的回答道。
“可笑,他一個太監閹人, 什麽時候也能調遣軍隊,指派兵將了?”
“這個……”
“即便他可以調遣你等皇宮侍衛,可他有權利讓人圍攔我?鎮鼎王府的小王爺?”
“……”
“我鎮鼎王府的人進宮面聖,從不用等候稟報,此事天下皆知。小王前來皇宮,也是有要事與皇上稟明。這閹狗千方百計的想阻撓我,還讓你等侍衛動手,逆反之心昭然若揭!爾等也要助紂為虐,行謀反之事嗎?”
“小王爺明鑒,我等絕無此意!”
以程小樓的身份,把話說到這,周圍侍衛們再也不敢有所動作了,接連跪倒在地,瑟瑟發抖,生怕一個不對便牽連上謀反這屠九族的罪名。
半空中,以古召陽的修為自然能將程小樓的話聽得一清二楚,見自己莫名其妙便被扣了一個謀逆的大帽子,差點一口老血就噴出來,鐵青著臉怒吼道:“休要血口噴人!我古召陽忠心皇上,忠心大夏,豈會有逆反之心!”
因為情緒波動太大,分了心,古召陽差點被裴清流一劍削去腦袋,驚出了一身冷汗。
“你看看,氣急敗壞了吧?你沒有這個心思,你那麽著急解釋幹嘛呀?還說這麽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分明就是欲蓋彌彰!解釋就是掩飾嘛!”程小樓悠悠地聲音傳來,再次氣得古召陽差點真氣暴走,想辯駁什麽,可一時間卻又被這個腦殘邏輯懟的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還嘴。
程小樓也沒準備給他多說話的機會,緊接著便又道:“老陳,快別吃了,天天偷懶不乾活,趕緊提刀上去給我砍死這個老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