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與周秉帶著幾名匠人此時正在屋內,那立鍾的外殼也已被卸下,露出了裡面的機械結構。等眾人給自己行禮畢,萬歷便走到立鍾背面仔細觀看,發現這立鍾的內部結構並不只是一堆大小齒輪的組合,而是由具備不同功能的組件結合起來協同完成工作。零件的種類很多,有些連萬歷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總的來說還是頗具難度。
萬歷看完,朱翊鏐與何起鳴也湊到近前仔細觀看。馮保對萬歷道:“萬歲爺,此鍾內部做工巧奪天工,極其精巧,一時之間實在是極難仿製啊。”
萬歷心道你是不曉得後世我華夏搞逆向工程天下獨步,當即笑道:“是嗎,難在何處?”
馮保哪裡答得上來,連忙回頭看向周秉,周秉又趕緊推了推身邊的一名白胡子工匠。這老匠人在皇城裡做了一輩子的首飾物件,還是頭一回見到天子,早已手腳發軟,周秉要他來講,結巴了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萬歷心中歎息,也不再勉強,又對何起鳴道:“何卿,依你之見呢。”
何起鳴今日也是被尚書大人硬逼著過來的,工部其實主要還是主管營造、水利等方面的事務,對於宮廷器物的製作也就是工部下轄的都水監還承擔了一點點。真不知道皇上為什麽一定要工部也摻和進來。
此時見皇上問起自己,何起鳴趕緊躬身回話:“皇上,這機關消息之學,微臣不是很懂,不過說到這仿製嘛,想來倒也不難。”
萬歷一聽,便來了精神,趕緊道:“何卿快快道來。”
何起鳴道:“此物雖然構思奇妙,做工細致。但無非是一些五金小件組合而成,外覆以木殼。如要仿製‘可先將其一一編號,繪製總圖,再請高手匠人細心拆解、再繪製詳圖、然後依樣打造、拚合,應該還是可以完成的。”
萬歷嗯了一聲,心中對這何起鳴倒是刮目相看起來。他至今都跟這些官員接觸不多,還不清楚明代的官員很多都是多面手,為政以外,許多人對理財、治軍、營造等都很有一套,不過這也反過來造成專業人士往往得不到足夠的重視,真要往上爬始終還是離不開四書五經八股文。
一旁的朱翊鏐這時也來了勁,得意洋洋地對何起鳴道:“何侍郎,皇兄已任命本王為督辦此事的欽差大臣,日後仿製之時可要記得時時向我稟告哦。”
何起鳴一聽這話,心中很是訝異,不知道皇上為何對此事如此重視,但也只是連連對朱翊鏐躬身稱是。
一旁的馮保與周秉早先已聽朱翊鏐吹噓過,當時也很是震驚,這會兒幾人便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萬歷。
萬歷笑著對朱翊鏐道:“這立鍾不只是結構精巧而已,裡面還含著很深的道理。你此刻便要開始用心觀看,須知格物方可致知。”
這何起鳴乃是心學一派,信奉的是格物便是格心,心外無物那一套。但他畢竟在工部多年,對這事物之理也是感觸頗深。當下就大讚起皇帝的高屋建瓴:“皇上聖明,朱子有雲: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皇上之言見識高遠,內含至理,實乃天縱英明,千古明君啊。”
馮保剛才吃了個癟,這會兒便不肯再讓何起鳴專美於前,馬上接著追捧:“是啊,萬歲爺不僅學問日深,而且對潞王爺的關愛也是無微不至,時時不忘指點潞王爺的學業。兄友弟恭,
此情此景實在令老奴等深為感動啊。” 萬歷笑著擺擺手,道:“好了,好了。朕在這裡,你們都隻記得說朕的好話去了。大伴,你與何侍郎一同商議一下,安排得力能員,以及巧手匠人,協助潞王把這立鍾仿製出來。而且不但要能仿製得出,還得弄明白其中機關原理,有所改良才行。”
說罷,萬歷便留下眾人,領著自己的儀從回乾清宮去了。
等到黃昏時分萬歷去給李太后請安時,李太后已經曉得萬歷給弟弟封了個什麽皇家立鍾督辦大臣職位的事情。等萬歷一到,便開始數落起來:“你這做哥哥的也真不曉事,怎能領著弟弟如此胡鬧?”
萬歷早就料到李太后會過問此事,忙回道:“母后,請聽兒臣細細解釋,一者此鍾構思奇巧,不似一般賞玩之物,其中確實含有很深的學問,兒臣也是希望弟弟能以此曉得格物致知之理。二者弟弟性子跳脫,喜動不喜靜,而此物最是精細,正好可以拿來讓他歷練一下性情。”
李太后聽完萬歷的解釋,卻又道:“即便皇帝你是一番好心,那也不用封他個什麽做鍾的欽差大臣啊,國家名器,豈可胡亂拿來使用。”
萬歷見李太后的思想倒還是比較開明,對這些器用之道沒有多少抵觸,有了這一條,那剩下的事情就好解決了。便道:“母后,弟弟年少,時日一久便沒了興趣,不如此實難以讓他堅持下去。”
李太后看了萬歷一眼,道:“那也不行。”
萬歷一聽這話,心中微歎,暗道你想著給自己老爹封侯難道就不是濫用國家名器嗎?這會兒教訓起我這兒子來就一套一套的,看來是不得不亮底牌了。當即屏退眾人,湊到李太后近前道:“母后,此物華夏如今尚無人能造,依兒臣看來,這裡邊含著一筆不小的富貴。叫他做這欽差大臣,不啻於賜他良田萬頃。”
李太后一聽這話,馬上來了興趣,當下便坐直身子對萬歷道:“這又是何意,兒子你快點細細道來。”
本來萬歷讓朱翊鏐去督造這機械鍾,只是打算布下一步閑棋留作後手的,這會兒卻只能馬上拿來當做開局了。
萬歷道:“兒臣從大伴處得知此物甚是貴重,想來也值得千百兩銀子,但無非由高手匠人用些鐵木、五金細心打造而成,手段雖高明,其實值不了幾個錢,其利不下於十倍。兒子最近正在研讀戶部呈上來的《會計錄》,一頃上等良田朝廷也收不到幾兩銀子。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民間豪富之家比比皆是,若有人能造出此鍾對外售賣,日進鬥金易事耳。”
李太后此時已是心中歡喜,卻又猶豫著對萬歷道:“此事雖好,就怕傳出去朝中又會有人來說不可與小民爭利啊。”
萬歷最近看《會計錄》,早知掛著皇家牌子的皇店、皇商、皇莊比比皆是,與民爭利的事兒老朱家天天在乾,李太后這話卻又是言不由衷了。當下對李太后道:“此鍾日後豈是升鬥小民家買得起的,正所謂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這比那往田地上攤派銀錢可要好上百倍。”
李太后一聽這話覺得很是有理,心中的歡喜便擺到了臉上。萬歷又道:“只是此事暫時還不能傳出風聲,所以兒臣才要屏退眾人隻說與母后知曉,就是對弟弟也不曾明言。”
萬歷當然明白這銀子也不是那麽好賺,只是為了堅定李太后的信心才把事情說得這麽輕松簡單。
談完這事,萬歷才把宮人喚了進來,與李太后高高興興地又聊了好一會,母子二人才盡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