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朝,萬歷在朝會上宣布了冊封妹妹朱堯媖為永寧長公主的喜訊,並依舊例對內閣輔臣加以賞賜。
當司禮監秉筆太監張誠帶著聖旨與賞賜的物品來到張居正的府邸時,張居正正臥床靜養。聽得聖旨到,連忙起身下床,在家人的攙扶下來到堂前接旨謝恩。
張誠在司禮監日久,與張居正相熟多年,此刻見張居正這般模樣,心中也自暗暗搖頭,看來老先生的病情沒有好轉。
待張居正接旨謝恩畢,便語帶關切地對張居正道:“萬歲爺與太后對老先生的病情很是掛念,關愛之意溢於言表,老先生且安心將養身體,爭取早日康復。如有什麽事情要向萬歲爺與太后娘娘轉達,老奴自當效勞。”
張居正扯著家仆的胳膊,勉力站起身子,張誠也趕緊過來幫著搭把手。眾人想把張居正扶到椅子上坐下,卻被張居正出聲製止。
張居正道:“今日真是有勞公公了,還請公公代老臣向皇上與太后致謝。”
張誠連忙答應下來,張居正又道:“老夫這病已是遷延日久,一時也難以痊愈。不過靜養了這些日子,還是有些起色的。”
張誠一聽,臉上馬上露出驚喜之色,道:“那就好,那就好,咱家回宮一定向皇上和太后娘娘稟告這天大的喜事。”
張居正也是面帶微笑,回首點了下頭,後面的仆人馬上會意,不一刻便提進來一個沉重的小食籃。張居正對張誠道:“今日辛苦公公跑這一趟,一點土儀,不成敬意,還請公公笑納。”
這也算是官場上不成文的常例,張誠當然是照例客套推脫一番就收下,這邊張府的仆人自會拿去交給他帶來的小廝。
既然旨也傳了,話也聽了,禮也收了,張誠便起身告辭,擋住要相送的張居正,自個出府回宮去了。
張誠一走,張居正馬上就回到臥室接著躺下。他患痔瘡多年,近年來越加嚴重,稍有不慎便血流如注,如今年歲一大,哪裡還受得了。以往發作只要休養幾日便能暫時穩住,這次連著靜養了多日仍未見好轉,反而身體也連帶著日漸虛弱,周身不適。
時日一久,張居正心中也不免憂心,只是接下來便收到宮裡的消息,皇上居然要申時行與沈鯉在日講時講授《大明會典》,這事申時行根本沒告知自己,而皇上如今仔細研讀《大明會典》,這目的更是一目了然,明顯是期望親持政務了啊。雖然自己早就明白皇上的心思,偏偏被困在這刀山之上,再也下不來。
晚間張居正借口代擬公文請沈鯉過府一敘,想不到那沈鯉如今雖不如意,竟斷然拒絕他這位當朝元輔的召喚,還說什麽:“國政決於私門,非體也。”張居正把持朝政多年,早就習慣官員們對自己言聽計從,被沈鯉這麽一口回絕頓時氣得不輕,病情也隨之加重。
面對如此情形,張居正不由得更加焦慮,所以今日在張誠面前,便只能報喜不報憂。
乾清宮中,萬歷一邊看著書,一邊聽著張誠向他匯報今日所見張居正的情況。張誠一匯報完,萬歷便對張誠道:“你去慈寧宮,跟太后也稟報一下,過幾日帶上些賞賜再去看望元輔。”
萬歷聽說張居正的病情好轉還是很高興的,眼下這大明政事自己可弄不明白,張居正早點好起來那是最好。不過他更希望張居正就這樣在府中繼續調養下去,既能遙控朝堂的政務,又沒多余的精力來盯著自己這個小皇帝。就像他穿越前父母工作的那家大醫院裡,
休而不退一住好多年的大佬大有人在。他根本沒意識到,他這幾天裡一些很隨意的言行舉止,已是令張居正和馮保大為緊張。 穿越前做了半輩子吃瓜群眾的萬歷,雖然也有一定的人生閱歷,算得上心思縝密,但他卻根本不具備這些大人物的政治敏感性。而且他的那點警惕性,又分散到了遇到的所有事物,不像身邊的其他人,時時緊盯的只有他萬歷一個。
傍晚,萬歷去給李太后請安的時候,遇到了在李太后這兒蹭飯吃的弟弟朱翊鏐。此刻朱翊鏐正陪著母后在打棋譜,見萬歷進來,馬上歡喜地直喊皇兄、皇兄。
萬歷與太后、弟弟見禮畢,便和李太后聊起張居正的病情,李太后早些時候已聽張誠說起過老先生病情有所好轉,對此也是十分高興。
談完張居正的病情,李太后對萬歷感歎道:“永寧眼看著就要嫁人了,這日子可是過得真快啊,下一個便輪到你弟弟了。”
萬歷聽得一怔,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朱翊鏐便搶著道:“是啊,是啊,皇兄,你可要替我挑選幾名絕色的王妃。”
李太后一聽這話不樂意了,拿手在兒子的腦門輕輕戳了一下,道:“你堂堂親王的妃子,雖不說母儀天下,也要在德在賢,豈可隻重容貌。”
朱翊鏐見被母親指摘,卻也不慌,嘻嘻一笑道:“對,對,母后說得是,那就既有賢德又有美貌。”一句話說得李太后對這憊懶兒子哭笑不得。
萬歷看著這小學生模樣的弟弟,一個勁嚷著要娶老婆就覺得心中別扭。輕咳一聲道:“弟弟你如今還小,留在宮裡多陪陪母后豈不更好。”
李太后輕歎道:“哀家也是這個意思,可惜到時候卻由不得你我,外邊自會有人不斷提起此事。”
朱翊鏐倒是念念不忘娶老婆的事情,道:“娶了王妃不也可以陪伴母后,只要皇兄不趕我去就藩就行。”
李太后看了眼萬歷,對朱翊鏐道:“你以為這也是你皇兄可以隨意做主的,祖宗制度如此,豈可隨意更改。”說到這李太后不禁歎了口氣,輕聲道:“只能到時候再看吧。”
李太后這話萬歷一聽就懂,她對這小兒子實在是十分的寵愛,根本就舍不得他遠離,只是礙於祖宗制度不得不如此。
而現在的萬歷當然談不上跟這個弟弟如何兄弟情深,他只知道明代的親藩體系也是幾經波折才最終確立下來的,雖然弊病很多但對於穩定皇權還是作用巨大的。等這個弟弟再長大點,如果總留在京師對自己肯定沒有好處。
不過他這時當然不會把自己的心思表露出來,反而勸慰起母親:“母后不必憂心,眼下此事尚無人提起,等以後有朝臣關注起此事時再作計議吧。不過弟弟你也要多留心課業,如一再提起選妃之事那就授人以柄了。”
一番話說得李太后連連點頭,朱翊鏐垂頭喪氣。
朱翊鏐這陣子日子很不好過,以往總跟在哥哥屁股後面在宮裡到處嬉鬧,好不快活,就算被太后訓斥起來也總有個皇帝哥哥頂在前面。
最近皇兄卻一改常態,規矩了許多,再不帶他玩耍。最要命的是皇兄還變得非常的用心課業,認真讀書,搞得他如今每次到李太后這裡都要被母親數落,然後還跟他說皇兄如今如何如何,這會更是被母后與皇兄聯手夾擊,實在令他鬱悶無比。
正如後世一首歌裡唱的那樣,眼下他真是覺得“再也不能這樣活,再也不能這樣過”。於是等到第二日,他便決定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