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角爆炸案徹底葬送了宏明公司的拆遷進程,因為王進也在這次爆炸裡重傷了,據醫生說,王進的一隻眼瞎了,還有一條腿要截肢。
七月底,警察們有了正式的調查結果,李文鴦家裡的槍支和爆炸物都是解放前就藏在房屋的暗層裡的,當時是為了以防不測,保命用的家夥都用油紙包裹的很好,保存的很細密。解放以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李文鴦自己都忘了還有這麽一堆要命的東西在家裡藏著,直到強拆遭遇了爆炸,他才記起了這些東西。
胡永剛一邊給李老爺子喂飯,一邊說道:“師父,這次讓您受委屈了,等出了院,您去我那兒住吧,我和我老婆給您養老。”
李老爺子笑道:“怎麽?他們不抓我坐牢啊?”
胡永剛說道:“炸藥是解放前的資本家藏在您那裡的,又不是咱們點著的,他們被炸都是活該,就是好些鄰居都受傷了……”
老爺子問道:“你師弟呢?”
胡永剛說道:“回去辦手續去了,宏明公司按拆遷委員會訂的賠償辦法,給剩下的一百多戶賠了,我勸了他很久他才答應搬家的。”
李老爺子這才想到自己被炸毀的家,忙問道:“便宜這些混蛋了,我的那些家具都是明清的,他們沒說賠我?”
胡永剛激動道:“大奎找他們要說法去了,我想攔也攔不住。”
李老爺子說道:“趕快去把他追回來,以他的性格肯定要惹禍。”
胡永剛愧疚道:“我這腿不靈便,追不上他,我給楊老爺子打電話了,他找了幾個徒弟去攔大奎了。”
李老爺子閉著眼說道:“老楊出馬我就放心了。”
受爆炸案的影響,鄭啟明背了鍋,受了處分,大慶卻被新上任的局長請出了山,負責全市的治安,並分管新華區的工作。
宏明公司這一次損失巨大,不僅要給死去的人善後,還要負責傷者的全部醫療費用,並且在行政乾預下,全盤答應了剩余拆遷戶的要求。新天地公司的商鋪也屬於剩余的拆遷戶范圍,同樣也得到了一筆不菲的賠償款。
李老爺子在爆炸事件裡受了很重的內傷,因為年齡的關系,最終沒能熬過零三年的冬天。胡永剛在西北角的家屬區大門口貼了訃告,聯系了能聯系上的老鄰居,和李大奎一起,給師父辦了一場風光的葬禮。
大慶和武志學都去了李老爺子的追悼會,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紡織廠如此多的老人們聚在一起,這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們追憶著往日像個俠客一般的李文鴦,講述著在他身上發生過的動人故事,歎息著磊落一生老大哥、老夥計怎麽會有如此劫難。
當人們還在哀痛之中的時候,宏明商業廣場在零四年元旦正式營業了,一百萬響的鞭炮似乎要將零三年一年的晦氣統統炸走一般,肆無忌憚的劈裡啪啦亂響著。西南角蘭雅居的開工典禮也在這一天舉行了,一排排綁著大紅花的建築機械開進了工地,一聲聲禮炮衝天而起。
拆遷的人們沒心思來看自己住過幾十年的土地,他們早已搬的各奔東西,唯一期盼的就是回遷樓早日建好,還能和老朋友們繼續做鄰居。
時間飛逝,歲月無痕。一轉眼已是零五年十月一了,剛剛升上大學二年級的張啟年來到了新陽,陪著自己的母親鄭麗麗過國慶節了。
鄭麗麗將張啟年帶回家,簡單收拾了收拾,興奮道:“亮亮,走,媽媽帶你買衣服去,這麽帥的小夥子,不舔點漂亮衣服怎麽行。”
張啟年火車坐的累了,“媽,你就別操心了,北京什麽都有,新陽這麽個小地方,能有什麽好東西啊?”
鄭麗麗想了想說道:“你不是總想看看你二伯公司建的大商場什麽樣麽,我帶你去那兒看看吧,吃喝玩樂什麽都有。”
張啟年興奮道:“光聽他吹自己的商業廣場怎麽怎麽牛了,我今天也見識見識去。”
鄭麗麗說道:“你爸一會兒要是給你打電話,你就說今天沒空,別讓他攪合咱們娘倆聚會。”
張啟年逗弄母親道:“行,我知道了,你看看你,都離婚了你還惦記他幹什麽?”
鄭麗麗不高興道:“你見過你那個狐狸精似的後媽沒有?”
張啟年編了個瞎話說道:“沒見過,我都不怎麽和我爸聯系。”
鄭麗麗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高高興興的開車帶張啟年去了宏明商業廣場。
路過西南角工地的時候,張啟年不禁說道:“這小區可真夠大的,北京都不多見,怎麽看著好像停工了似的?”
鄭麗麗冷哼道:“那誰知道?這個小區叫蘭雅居,也是你二伯公司弄的,他們家大業大的,張嘴閉嘴都是幾十個億的買賣,誰知道整天怎麽算計的。”
張啟年誇誇其談道:“地產公司都是靠資本堆積出來的,必須有嚴密的資本運作……”
鄭麗麗一嘴醋意的說道:“你剛上大二,就把自己當大企業家啦?是不是你二伯準備讓你畢業以後去他那裡接班兒啊?”
張啟年鬱悶的說道:“我爺爺要我考選調生,我不想走這條路,我想經商,做中國的巴菲特。可是爺爺就是不樂意我這樣,他說中國只能有胡雪岩,永遠也不可能有巴菲特。”
鄭麗麗駛近地下車庫,停好車說道:“你說的這倆人你媽我都不認識,我寧可你天天在家玩電腦、打遊戲。”
張啟年一邊走進電梯,一邊不屑的說道:“我不愛玩兒遊戲,那都是沒理想的人乾的事兒。”
鄭麗麗逗弄兒子道:“那你愛幹什麽?不會是搞對象吧?”
“現在的女孩子都浮誇的很,有什麽好搞的?”張啟年剛說完,電梯門打開了,一個偌大的展示廳出現在面前,正中心的展示位上,幾款日本和韓國的跑車吸引了很多圍觀的顧客,大紅大紫的顏色配著流線型的外觀,線條飽滿的車身,似乎讓人聽到了它們強大的發動機裡生出的咆哮,震撼著張啟年年輕的心。
鄭麗麗看著兒子被跑車吸引而去,小跑著跟上去說道:“你高中畢業的時候不是考了駕照麽?平時開過車沒有?”
張啟年噘著嘴說道:“我爺爺不讓我開,說太危險。”
鄭麗麗對兒子寵溺道:“你爺爺老頑固一個,別聽他的,你要是喜歡,媽給你買一輛。”
張啟年興奮的問道:“真的?”
鄭麗麗看著兒子高興的樣子說道:“當然是真的,開跑車的多了,憑什麽我兒子不能開?”
張啟年說道:“我們同學有一個就開跑車上學,特酷,不過他那是個入門級的,不值錢,才三十多萬。”
鄭麗麗說道:“你真敢跟你媽開口,三十多萬還叫不值錢啊?”
張啟年指著展台說道:“你看嘛,這個本田S2000要七十多萬,這個日產GTR一百五十多萬呢。”
鄭麗麗驚歎道:“跑車這麽貴啊?”
張啟年歎氣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不願意考選調生了吧?走了這條路,一輩子也別想買得起跑車。”
鄭麗麗看兒子傷心,勸道:“這些車太貴,你還是個學生,開出去影響不好。”
張啟年說道:“你就哄我吧,我知道你是個大夫,也屬於一輩子買不起跑車的那種人,我不怨你,媽媽,看著你衝動的想給我買,我就知足了,你放心,等以後我當了知名企業家,我給你買個一千萬的跑車!”
鄭麗麗看著懂事的兒子,輕聲說道:“傻兒子,媽買得起,但是這個車不能登記你的名字,你懂麽?”
張啟年疑惑的問道:“為什麽?”
鄭麗麗想了想說道:“等你考了選調生,參加了工作就懂了。”鄭麗麗說完,向著展台的工作人員走去。
“那個S2000給我來一台。”鄭麗麗衝一個服務員說道。
服務員沒見過這麽直接的客人,也不砍價,也不谘詢,他驚訝的張著嘴道:“啊?”
鄭麗麗不高興道:“啊什麽啊?你不是賣車的?”
服務員急忙說道:“我給您介紹一下這款車吧,這款車……”
鄭麗麗打斷道:“你們到底賣不賣車?趕緊給個痛快話,要是不賣我就去別的地方買去。”
“對不起,對不起,請問您是轉帳還是……”
鄭麗麗厭煩道:“費那麽多話幹什麽?商業中心沒有款台麽?你又不是出納又不是會計的。”
“對不起,對不起,您這邊請,我們有一個專門的收款人員,她會給您辦理相關手續的。”
鄭麗麗留兒子在這裡看車,自己一個人去了結款處,見左右無人,她從包裡掏出一大摞購物卡,對收銀員說道:“先把這些卡刷了,不夠我再給你轉。”
領著鄭麗麗來辦手續的服務員目瞪口呆的看著鄭麗麗拿出的一摞子購物卡,第一次見識了買車還可以這樣操作。他一邊給鄭麗麗解釋所有款項的名目,一邊看著收銀員快速的刷著卡。
過了不到十分鍾,收銀員一臉微笑的對鄭麗麗說道:“這位女士,錢夠了,這裡還有六張卡沒有刷,請您收好。”
鄭麗麗給王坤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給兒子買了輛車,但是需要掛在王坤的公司。等王坤派人來了,幫著辦好了手續,鄭麗麗拿著車鑰匙走到了兒子身邊。
鄭麗麗一邊搖晃著車鑰匙一邊說道:“這就是你未來的二十歲生日禮物了,先說好,開車不許超速。”
張啟年興奮的親了媽媽一口說道:“老媽你真好!”
鄭麗麗嚴肅道:“買車的事兒不許跟你爺爺和你爸說,聽懂沒有?”
張啟年興奮著保證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肯定保密。”
兩母子毫無代溝的玩鬧著,似乎要把所有往日的思念統統找回來一般,在商業中心裡瘋狂的購著物。
將總部搬入了商業中心寫字樓的宏明公司裡,張宏業和雷銘兩人正頭疼的四目相對。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上證指數急跌到九九八點,宏明公司的股價跌到了兩塊多,創下了上市以來的歷史最低記錄。宏明公司的股權質押已經到了爆倉的極限,面對銀行一紙紙催繳款項的來函,兩人不得不自掏腰包在二級市場上回購股票,以支撐股價上行。
好容易付出了兩個多億,將股價穩定到了四塊多,交易所一紙有關大股東變更的問詢函發了過來。
張宏業欲哭無淚道:“陳志強現在有百分之十五點六的股份,是第一大股東?方琦有百分之十五點三的股份,是第二大股東?這怎麽可能?陳志強是什麽東西?他哪來的這麽多錢?還有方琦,他又哪來的這麽多錢?”
雷銘煩躁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張宏業怒道:“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我就不信告不倒他倆!”
雷銘用力的抓著頭髮,痛苦的說道:“沒用的,咱們收到問詢函了,陳志強和方琦肯定也收到了,他倆只要一回復,咱倆就得讓位。”
張宏業一向自詡是個冷靜理智的人,此時卻一反常態的青筋暴起道:“陰謀!一定是陰謀!”
雷銘說道:“現在要麽咱倆繼續回購股票,在持股比例上超過他們倆,要麽就把現在這個爛攤子直接甩給他們得了,他倆當了大股東又能怎麽樣?”
張宏業想著現在捉襟見肘的資金鏈,想著這幾年不斷的買地、立項、貸款、拆東牆補西牆,不自覺的奸笑道:“你說的也對,大不了咱們把手上的股票全拋了,把股票砸到最低處,讓他倆當兩個自掘墳墓的大股東!”
雷銘痛苦的說道:“說說氣話算了,能不走這一步絕對不能走這一步,公司可是咱倆辛辛苦苦小二十年經營起來的,怎麽能就這麽割舍了?再說了,現在股價才四塊多,咱倆就是全拋了也就值兩億多,這跟這麽些年白乾有什麽區別?”
兩人都沉默了,愣愣的靜坐著,似乎一下子墜落谷底,再也沒了翻身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