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外交辭令叫雙贏，前提是對話的雙方互相承認彼此平等的身份和資格。但棚戶區改造這件事卻很難雙贏，因為在某些上位者看來，拆遷是政策給予老百姓的恩賜，既然是恩賜，哪裡來的講條件的資格?

　　同樣的道理，身份不對等的人是無法坐到一個桌上談條件的。高級別官員不屑於和民營商人坐在一起，因為前者的一道行政指令就可以讓後者一敗塗地，甚至灰飛煙滅。地方大員喜歡結交民營巨商，因為前者定不了國策，卻能拒不執行或者推諉扯皮，這就有了兩者坐下來談的基礎:那就是巨商用錢來推動有利的政策在地方上放大到更加有利，然後讓它順利執行，用錢來阻撓不利的政策，讓它在阻力中化於無形。

　　但巨商們是不屑於跟老百姓談條件的，前者用資金的大船將政策的恩賜送到了後者身邊，如果後者拒不接受，那前者只會認為對方不識抬舉。

　　宏明公司的二位老板聽了王進的工作匯報後，就認為西南角的賤民不識抬舉。

　　張宏業問道:“王進，你在南方幹了那麽些年拆遷，又在我們省會幹了三年，怎麽就讓一幫下崗職工給忽悠住了?”

　　王進解釋道:“其實這個地方不像棚戶區，倒像是個市中心裡沒有村集體的城中村。人們住的房子都是這幾年剛蓋的新房，我觀察了，質量還不錯。他們中大多數人是想住樓房的，但是按現在的賠償辦法，相當於減少了他們的住房面積，所以談不攏。”

　　雷銘不高興道:“就是一幫不懂法的小市民，自己私搭亂建完了還要拿著個要挾我們?門兒都沒有！”

　　王進知道兩個老板肯定不會賠償房管局登記信息以外的面積，附和道:“賠他們房子是有些說不過去，我就見過一次，有個棚戶區的人聽說自己蓋的二層也賠償，幾乎一夜之間都蓋上了二層的臨建房，搞的開發商措手不及。”

　　張宏業說道:“別浪費時間發牢騷，說辦法！我們找你來就是看中你有經驗的。”

　　王進不好意思的說道:“辦法是有，但是兩位老板得破點財。”

　　雷銘道:“說具體點。”

　　王進說道:“咱們除了按房管局登記的面積賠償房子以外，再給每家每戶賠償一些二層的建築損失，換句話說，他們蓋了二層或者三層，咱們不讓他們白蓋，給他們買單得了，這樣如果他們還不接受，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張宏業問道:“這大概會增加多少成本?”

　　“我粗算了一下，按每平米四百塊補償，大約四千萬。”王進答道。

　　雷銘問道:“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王進說道:“有是有，就是耗時可能比較長，也比較費事。”

　　雷銘搞來的貸款雖然數額巨大，但已經挪用了一部分給造假一路攀升的宏明商業廣場。現在的他寧可費事也不願意費錢了，於是道:“那就說來聽聽。”

　　王進說道:“可以先找市領導給西南角的公職人員做工作，讓他們帶頭先把協議簽了，當然了，咱們也不虧他們，可以給這些人把二層的房子也賠成樓面面積，但是這個要保密，只能他們自己知道，明著的協議裡不能寫。然後，施工隊進場把他們的房子推了。”

　　張宏業不解道:“就這樣?這才能有幾戶?”

　　王進笑道:“有句老話叫萬事開頭難，只要開了頭就好辦！他們的房子一推，旁邊的房子還怎麽住?誰能保證他們的院牆倒掉的時候不捎帶鄰居家的房子?更何況，有些房子根本就是兩家人共用一堵牆。”

　　張宏業拍手道:“對，對，是時候該黨員幹部們起模范帶頭作用了。”

　　雷銘認同道:“好一招以點帶面，逐個擊破。”

　　宏明公司的執行效率很高。不到一個禮拜，大慶就被市領導約談了。大慶接到通知的時候，心裡納悶兒的緊，主管城建的郭市長約談自己幹什麽?難道要跨系統調動?但一番談話下來，大慶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大慶出了市政府，耷拉著腦袋去了新天地公司，跟李文慧聊了郭市長代表市領導班子找他談話的事情。

　　李文慧聽了大慶的敘述，憤怒道:“宏明公司夠絕的，征了這麽大一片地，自己拆遷談不下來，就打著棚戶區改造的旗號給你這樣的住戶施壓……行，真行，他們真乾的出來！”

　　大慶歎息道:“哎，領導跟我講了半個小時的大局意識，說什麽建設美麗新陽是全市人民的共同夙願，棚戶區改造是建設美麗新陽的重中之重，黨員幹部要身先士卒，起好模范帶頭作用。”

　　李文慧說道:“你說宏明公司賠償咱家兩套一百四十平米的三居室外加二十萬現金，意思就是一樓、二樓外加院子都按一比一點五的比例賠償，這個我倒是明白，可二十萬是怎麽回事?”

　　大慶說道:“具體的賠償不是領導說的，是宏明公司一個叫王進的拆遷負責人說的，說錢是張宏業單獨表示給我的。我也沒理會他，私下給張宏業打了電話。張宏業講話，都是自己人，多補償點兒應該的，還囑咐我別往外說。”

　　李文慧分析道:“宏明公司還沒來找咱們談商鋪的賠償問題，我估計快了，張宏業這是想幹什麽呢?肯定是有所圖，咱們得防著點兒。”

　　大慶思索道:“我準備把張宏業給的錢退回去，他要是不收，我就上交紀委，房子該怎麽賠償，怎麽賠償，我不多拿他的，省的以後說不清楚。”

　　李文慧說道:“錢該退就退，但是房子的賠償也退了可能不妥。”

　　大慶問道:“怎麽不妥了?”

　　李文慧分析道:“你就拿一套房子是不想佔他們便宜，落人口舌，可你想過沒有?你帶了這個頭以後，別人怎麽辦?也跟你一樣發揚風格?紡織廠家屬區的情況我也清楚，好多人家就是因為住不開才蓋的二層樓，你這一帶頭不要緊，人家也跟你一樣的話，日子不就回到解放前啦?”

　　大慶牢騷道:“領導說明天在西南角搞一個拆遷協議簽字儀式，讓我們這些人當著住戶的面做表率。可現在這事兒鬧的，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宏明公司這步棋真毒啊，我頭一次知道奉獻是他媽這麽奉獻的！”

　　李文慧說道:“要我說，房子怎麽得來的讓他們寫到拆遷協議裡，他們要是寫了，你就安心收著。要是不寫，你再說不要也不遲。”

　　“行，聽你的。”大慶答應道。

　　大慶和李文慧商量定了策略，拿出手機給張宏業打了電話。

　　等電話撥通，大慶客氣道:“張總，我是陳凡啊，沒打擾你吧。”

　　張宏業在電話中笑道:“大慶啊，別這麽見外，你是我們家小五的好兄弟，就是我的好兄弟，喊我二哥就行。”

　　大慶聽張宏業這麽一說，話到嘴邊又不知該怎麽說了，吭吭唧唧道:“張哥，是這樣啊，王進跟我說，我在西南角那套院子能賠償兩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我就是想問問，咱公司都是這個賠償標準麽?”

　　張宏業說道:“具體的事兒都是王進負責，我還真說不大清楚，要不我把他電話給你，你問問他吧。”

　　大慶支支吾吾的說道:“不用麻煩了，他今天給我留電話了。我還有個事兒……”

　　張宏業笑道:“你看你，還是公安系統的英模呢，怎麽說話磨磨唧唧的?”

　　大慶說道:“張哥，那個錢我還是還給你吧，說實話，我膽兒小，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錢我是萬萬不敢要的。”

　　張宏業說道:“客氣什麽?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都是毛坯的，你不裝修啊?這個就當我讚助你的裝修錢了，你要是再這麽見外，我跟你急了啊！”

　　大慶這下真沒轍了，他不能把話說的太絕，也不能由著張宏業的思路走，無奈道:“張哥，你忙吧，具體的事兒我找王進談吧，別耽誤你太多時間了。”

　　“好，有空來我們公司喝茶。”張宏業客氣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大慶歎了口氣，想了想詞兒，又給王進打了過去。

　　大慶接通電話道:“王經理，是我，陳凡，咱們剛見過面的。”

　　王進在電話中客套道:“陳局，你好，你好。”

　　大慶道:“我有個事兒問你。”

　　“您說。”

　　大慶繼續道:“給我家賠償兩套一百四的樓房，這個賠償標準怎麽訂的?”

　　王進簡單解釋道:“就是按整體住房建築面積的一點五倍算的。”

　　大慶又問:“二樓也是按一點五倍算的?”

　　“是啊。”王進答道。

　　大慶繼續問道:“明天還要搞個儀式，這個標準會寫到拆遷協議裡麽?我的意思是，這個補償辦法會不會公示給西南角的住戶。”

　　王進說道:“當然要公示了，這樣才顯得我們公司公平公正嘛！”

　　大慶聽到此，感覺心裡踏實了很多，要是宏明公司按這個標準賠償，自己也願意做這個表率。

　　第二天，陽紡路與廠後街西南角“棚戶區改造啟動儀式”在宏明商業廣場前舉行了，接替張宏宇主管城市建設的郭市長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

　　棚戶區的住戶們，大家好，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來看望大家了！陽紡路與廠後街西南角棚戶區是新陽市現存最大的棚戶區，房屋老舊，基礎設施落後，群眾們期盼房屋改造已經很多年了。今年，我們要還清建設領域多年的欠帳，花大力氣，下大決心，將這裡徹底改造成現代化的社區。屆時，這裡將建設成高層、小高層、多層住房以及聯排別墅一應俱全的綜合性社區，東臨本省最大的商業建築群宏明商業廣場和星城商業步行街，成為新城市中心CBD旁最具價值的住宅……

　　市領導描繪完西南角的廣闊前景，張宏業又上台講了宏明公司對於西南角改造的決心和信心以及具體建設規劃。最後，請出了大慶等六名第一批在拆遷協議上簽字的代表。

　　等代表們跟郭市長合影后，主持人王進說道:“這些代表同志都是新陽各條戰線上勤勞奉獻的典型，是黨員幹部中的模范，他們為了支持市裡的棚戶區改造工作，身體力行，積極響應市委號召，為廣大群眾帶了個好頭。本公司準備給予前三十戶在拆遷協議上簽字的住戶每家兩萬元的獎勵金，但幾位代表放棄了，他們說，這些獎金應該留給更需要它的下崗職工家庭。我們公司感動於他們的一片愛民之心，特此決定，將前三十戶獎勵的范圍擴大到前五十戶，從現在開始，只要搶在前五十名來宏明公司簽約，都可以領到兩萬元的額外獎勵。”

　　王進的話一講完，台下便有人領著鼓起了掌。大慶等人在王進的安排下，上台、站台、合影、下台，然後跟到場領導握了握手，跟張宏業打了招呼，站到一旁。

　　大慶怕有西南角的鄰居來問具體的情況，趕忙趁領導不注意溜號了。大慶來時被要求穿製服，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迫切的想脫下這身警服，只要不是光著，哪怕還穿剛進城時的“勞動服”也好。

　　大慶拿起手機給李文慧撥著，等撥通後急忙說道:“你趕快去商業街給我買套衣服，我以後說什麽也不穿製服了。”

　　李文慧知道大慶特別喜歡自己的警服，聽他這麽一說，感覺出了大狀況，急忙問道:“怎麽了?”

　　大慶說道:“一句兩句說不清，我一會兒到公司跟你們說吧。”

　　大慶打車去了星城商業街，到了新天地公司，換上李文慧剛買的羽絨服，找了把剪子把自己的製服發狠的剪著……

　　聞訊趕來的劉輝問道:“凡哥，到底怎麽了?看把你氣的。”

　　大慶將製服口袋裡的拆遷協議掏了出來，一把摔到桌上，罵道:“什麽他娘的公平公正！跟老子玩偷梁換柱呢！”

　　劉輝拿起協議剛想看就被李文慧奪了過去，他湊在一邊，越看感覺越心驚，最後忐忑的問道:“這個協議附件裡的房管局登記信息是真的?”

　　大慶說道:“你眼毒， 一眼就看出問題來了。對，宏明公司居然能直接找房管局改動我家的房屋信息，我蓋了二層樓，我家的登記信息也變成了二層樓！然後就變成合情合理的按政策賠償了！”

　　李文慧冷哼道:“賠償合法合規，你不拿都不行，真夠絕的。”

　　劉輝附和道:“人家做事做全套，送禮送全套，怕你們理虧心虛不敢拿，直接搞成合法的，有才啊！”

　　大慶說道:“西南角的事兒你也清楚，蓋二層樓都是自己家的主意，誰家找過房管局辦這個?”

　　劉輝冷笑道:“我倒是聽說過有找的，房管局說是私搭亂建，不但不給辦，還要罰款呢。”

　　大慶苦惱道:“跟我一起簽字的總共就六戶，那五戶都是家屬，沒一個是戶主，估計今天得了好處，直接讓丈人或者老公公搬家了。可我怎麽辦?我是沒臉再去家屬區了，鄰居們要是問起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跟人家解釋。”

　　李文慧罵道:“你?鬼知道你怎麽辦?為什麽小兩千戶裡就你一個有公職的戶主?因為別人都不屑與窮人為伍，就你把那破平房看的比什麽都重！”

　　大慶本就煩惱的很，被李文慧這麽一罵，氣血上湧，恨不得抽她一耳光，但看著李文慧那張有些戲謔的臉，冷靜下來問道:“行了，別說我了，說說該怎麽辦，職工們的房子一拆，咱們的商鋪也就離拆除不遠了。”

　　李文慧說道:“你學學王楠姐，辦學校被人擠兌怎麽了?老子捐了，多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