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慶過完年回到單位，看著人們一個個無精打采的樣子心中不滿，想說但又顧忌別人的臉面，想裝作視而不見又覺得愧對自己的責任，他孤零零的坐在自己的辦公室，找不到貼心的人說話，也沒有什麽具體業務。

　　綠盟科技的案子對於公安局是個禁忌，因為公安局裡也有人投了錢，這就赤裸裸的被打臉了，作為專業跟違法犯罪做鬥爭的人，自己卻中了詐騙的圈套。不僅如此，有些人還不敢下大力氣去破案，更有甚者推諉阻撓，生怕調查過程中，被同事看到綠盟科技客戶名單上有自己的名字，而自己卻面對自己的大額投資無法解釋。局長袁芳也覺察出了問題，年前主動以涉案金額過於巨大為由，將案子上交到了省廳。

　　大慶無心理會局裡的人浮於事，也無力左右什麽，他坐在椅子上仰頭分析著新天地公司的事情。春節前的談判中李文慧等人強硬的態度是他授意的，不為別的，東南角的三萬平米商鋪一旦被收購，西南角和西北角的六萬平米也早晚羊入虎口。陽紡路和廠後街兩側的商鋪是新天地最有價值的資產，如果都被別人收購了，新天地這個好不容易養大的下金蛋的母雞就成了別人的財富工具，而自己這些人勒緊褲腰帶奮鬥為了什麽，就為拿到一筆筆收購款之後散夥?這些資產是自己這代人掙下的，更是給平平他們下一代掙下的，為了自己的兒子有個幸福的將來，拱手讓人絕對不能接受。

　　大慶正在沉思間，辦公室的門被人敲響了，大慶忙應聲道:“請進。”看著門被推開，許久都裝作見面不相識的張文清走了進來。

　　大慶客套道:“張局，過年好啊。”

　　張文清笑道:“你啊，這麽些年了，就不能整點兒新詞兒?”

　　大慶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只是看不慣張文清的行事做派，但是兩人之間並無恩怨，更確切的說，大慶自始至終不知道當年他被車撞是張文清給方琦出的主意，方琦也沒來得及解釋就銷聲匿跡了。在大慶的心裡，張文清是個業務精湛、為人狠辣、手段凌厲而又隱蔽的人。在這個都想著讓自己生活裡物質更加豐富的年代，大慶選擇了隱蔽創業，而張文清則是靠山吃山，兩個本不對路的人在前些年卻有個共同的標簽:方家的人。張文清巴結方琦是為了平步青雲，大慶巴結方琦是為了調查並想方設法搬倒他。但是方局長下台後，大慶被打入冷宮，張文清並沒有受什麽影響。大慶一直認為張文清是被他姐姐張春娟保住了，但卻不知道張文清為了名譽自保，在關鍵時刻倒戈，給方家演了一場精彩的落井下石，幫自己徹徹底底弄垮了方家。就是方琦本人，也是在得到雷銘認可後，才從酒醉的雷銘嘴裡聽到了張文清曾經做過的事。就這樣，大慶成了方琦眼裡的苦孩子，而張文清卻成了方琦的眼中釘肉中刺。

　　大慶知道的都是明面上的事兒，比如張文清的工作開展很不順利，因為他主管經偵，而經偵一大隊卻是鄭啟明掛帥，兩人因為在新華分局時爭位子，已經面和心不和很多年了。

　　大慶不知道張文清的來意，不知道這個局長跟前的紅人怎麽來了自己這個最是冷落的門庭。他對張文清做個請坐的手勢，邊倒水邊說道:“我哪兒會整什麽新詞兒，都沒時間上網。”

　　張文清也不知道該怎麽和大慶這種木頭疙瘩聊天，但又有事兒找他幫忙，故作關心的說道:“我就是過來看看你，畢竟一起搭檔過，老夥計了。年前的時候被綠盟科技的案子纏住了，你又不是班子成員，開會也見不到你，你還是這麽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性格，我不來看你，你都不說去看看我。”

　　大慶說道:“你還不知道啊，方局長下去後，老人兒們誰也不待見我，我去碰那些冷釘子幹嘛?自討沒趣啊?”

　　張文清看大慶倒了一杯白開水，笑道:“你管行政辦公的，連口好茶都不讓我喝啊?”

　　大慶苦笑道:“我又不知道你們都愛什麽口味，所以隻管簽字不管發放，發到最後，我這個辦公室裡也沒有啥好東西了，你別見怪啊。”

　　張文清半是抬舉半是旁敲側擊的說道:“咱局裡人都勢利的很，他們那裡知道你是個金鳳凰啊，也就是我，知道當年紡織廠搶房的事兒以後，你和張宏宇就一直關系不錯，有他給你助陣，你沒必要這麽低調。”

　　大慶聽張文清這麽一說，猜測他多半兒是找自己搭橋，求張宏宇辦事兒來了，忙掩飾道:“可沒你想的那麽鐵，當初也就是工作關系，相互配合一下的事兒。”

　　張文清說道:“得了吧，昨天張宏宇給咱們局辦公室打了個電話，問你辦公室電話呢，接電話的小孩兒也沒看來電顯示，傻了吧唧的說了句新通訊表還沒造呢，不知道你辦公室電話多少，掛了電話才發現是市裡三把手的電話，腸子都涼透了。”

　　大慶琢磨著:張宏宇知道自己的手機號，故意打到局辦公室，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知道了自己在局裡的尷尬處境，給自己提士氣來了。但嘴上卻說道:“許久不聯系，人家連我手機號都沒記，你看著尷尬的。”

　　張文清點撥道:“你這些年容易麽?差點兒賠了條命才走到今天，機會就在眼前，橄欖枝都給你拋過來了，你還不抓緊接著?”

　　大慶本就對怎麽處理和張宏宇的關系而心煩，張宏宇是大慶的朋友，更是上級，但他的二哥和雷銘卻跟自己把持的新天地公司成了冤家。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可這裡面涉及太多秘密和利益，哪裡是說解就能解的。除非張宏宇不幫他二哥，一碗水端平保持中立，但這又怎麽可能?明面兒上張宏宇不跟宏明公司接觸，這是為了顧忌影響，但那些巴結討好上級的局長們，哪個不是八面玲瓏的角色?不用張宏宇發話，該照顧的不該照顧的都替他照顧到了。新天地這次明著站到了宏明公司的對立面，演的就是這麽一個不畏強權的角色，但宏明公司的反擊遲遲沒有到來，這讓大慶內心的不安更是加劇了很多。

　　張文清看大慶似有所悟，可能是沉思如何跟張宏宇繼續搭關系，於是建議道:“張宏宇乾過紡織廠廠長，現在主持經濟建設，市裡的那個新規劃圖多明顯啊，他想把自己的老根據地來個舊貌換新顏，估計用不了多久局長就要給你加擔子，讓你分管新華分局的工作，不是我誇你，全局就屬你有群眾基礎，在那個人員構成複雜的區能鎮得住腳。”

　　大慶自嘲道:“看你說的，我哪裡當得起這麽高的評價。”

　　張文清說道:“你不知道吧?你從你調到局裡，新華區的報案數直線上升，光人命案都好幾起了，雖然案子都不複雜，很快都破了，可是數字擺在那裡，局長臉上也不好過啊。老女人過了更年期，講話難聽的很，你也早做心理準備吧。”

　　大慶看張文清一個勁兒給自己打氣，就是不說來意，難道真的只是來敘舊?於是變被動為主動的問道:“我聽說袁局跟您姐姐要好的很，她不能對你也發脾氣吧?”

　　張文清也沒回避，只是淡淡的道:“那你可就錯了，長姐如母，對兄弟該打該罵從來都是該來就來，估計她也是這麽讓袁局照顧我的。”

　　大慶接話道:“打是親罵是愛，說明袁局代表組織關心你，別人無福消受，你可不一樣。就說綠盟科技那個案子吧，袁局肯定是怕你破不了案擔責任，才幫你擋到省廳了。”

　　張文清苦惱道:“別提綠盟科技了，市裡各單位找我打聽情況的都快把我煩死了，我跟你透個風兒，你可別跟別人說，綠盟科技的銀行帳目上有筆巨款，他們的人員工資，場地開支，車輛采購都是走的這個明帳，這些錢被他們花了一多半，光廣告費就是個天文數字，最操蛋的是，他們把給連城縣領導和林業局送的好處，還有市裡一些頭頭腦腦的好處都做了帳，這些東西一件兒沒銷毀，全他娘的留在了國貿大廈的公司現場。這麽燙手的東西我能接麽?”

　　大慶試探道:“我聽說好多人投的錢都是現金交付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現金都沒入帳吧?”

　　張文清繼續道:“要不說這個袁平手段高明呢，他公司人員的身份信息他一個沒留，該發的工資和提CD是讓出納從銀行提現金發放。那個出納我們抓住了，這人隻去銀行提過現金，但就是沒收過公司的現金，礙於老板給的高工資，她也不敢問。袁平一份現金交付的投資合同都沒留下，就這麽把現金收入騙走了，然後用銀行轉帳的收入來維持公司運作，留給我們的就是一個還剩一千多萬的銀行帳號和一堆轉帳成交的投資合同，還有十幾套一模一樣的行賄帳本兒。”

　　大慶笑道:“帳上的錢你們提點兒辦案經費，廳裡提點兒辦案經費，估計就不了了之了，讓省裡面頭疼去吧。”

　　張文清感慨道:“經偵這行兒不好乾啊，碰到的淨是玩兒腦子的，你把你兄弟調走是對的，經偵二大隊配合檢察院辦案，雖然風險小些，但乾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兒，真不如去基層鍛煉鍛煉。”

　　大慶聽張文清把一些機密的事情告訴了自己，知道這是張文清在跟自己主動交好，看來自己分管新華分局的事兒是八九不離十了，於是討好道:“張哥，你是我師父，也是老領導，現在又對我這麽開誠布公，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感激你才是。”

　　張文清笑道:“以前跟著方公子的時候，他那個人喜歡單線聯系，也不組織聚會什麽的，咱倆也沒什麽機會好好嘮嘮。我不管別人怎麽看你，反正我是一如既往支持你的，沒事兒的時候就去我屋裡坐坐，不用避諱什麽。”

　　大慶提議道:“有機會的話，你能幫我安排一下，我請令姐和袁局吃個飯，咱們找個偏僻的地方，去我們老家雲夢山莊過個周末如何?”

　　張文清提大慶擔心道:“那個地方我聽說過， 但還真沒去過，你這是不是太破費了?咱們四個人過個周末還不要好幾萬啊?”

　　大慶故作誠懇的說道:“表示一下誠意嘛，就是砸鍋賣鐵也難換一個跟袁局表忠心的機會，你說是麽?”

　　張文清見大慶在系統裡摸爬滾打了這麽些年，終於上道兒了些，豪爽的答應道:“沒問題，這個事兒包在我身上了，等過兩天我跟她們約好了時間再通知你。”

　　大慶奉承道:“還是張哥你說話辦事爽快，讓我想起當年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過年你帶著我們天天出任務，還是那個時候的戰友情誼珍貴啊。”

　　張文清說道:“你是業務尖子，還是系統裡的英模，真要比實力的話你都不用做報告，把獎章擺出來就夠了。袁局後年就該退了，但現在還不是末班車，你的機會才剛剛開始，一定抓住了。”

　　大慶跟張文清又聊了一會兒，客客氣氣的將他送出了辦公室的門，看著張文清走遠，他才關上門坐在沙發上冥思苦想起來:系統裡的路要靠自己走出來才踏實，張宏宇就是能幫自己，也只是側面鼓勁兒，人事任命的權力不在他能掌控的范圍內;袁芳這個女人自己沒什麽接觸，更談不上什麽認知，所有的關於袁芳的信息都是道聽途說，雖不是空穴來風，但也不能作數;趁著雲夢山的度假村剛開始運營，好好招待一下領導，也許會有什麽驚喜也說不準，伸手不打笑臉人，就算不能加深什麽感情，最起碼也是一個和領導深入交流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