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深秋

　　手中最後枯枝上的最後一片也葉子也被摘落，放在掌心，隨著風被卷進了不盡的湖中。

　　這是一隻枯槁而沒有絲毫生機的手，而這隻手的主人，則是一個老人。

　　一個穿著黑衣服，帶著帽子的老人。

　　老人大約六十多歲的樣子，雙目渾濁，眼裡沒有絲毫的光芒。

　　在老人背後站著的，是面色鐵青的戚無意。

　　他高大，威嚴，整個人站得筆直，讓人覺得如同一個不容侵犯的神明一般。

　　但此刻，他的臉上卻展現出一股深深的憂愁。

　　“一定要走麽?”戚無意以他一貫的冰冷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問道。但是這次，他的語氣很輕，很溫和，和平日裡那個殺伐果斷、說一不二的自己完全不像一個人。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老人緩緩道，仿佛完全沒有回答戚無意的問題。

　　但是戚無意的臉色卻開始慢慢的沉了下來，仿佛一直以來壓抑在心中的一段秘密卻被人挖掘了出來一般。

　　老人指了指腳下的土地道:“二十年前，就是這裡，就是這裡，我兒子被人拋棄在了這裡，最後被追過來的人亂刀砍死了。”

　　他的神情完全沒有悲傷，聲音也完全沒有顫抖。

　　似乎隻是在講述著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一般。

　　對於那些讓人後悔，讓人痛苦的事情而言，時間也許絕對是一劑最好的良藥。雖然不能讓人徹底的忘記，但是卻能夠讓人記得不那麽深刻。

　　隻不過，時間可以讓記憶衰減，讓痛苦減緩，卻絕對抹平不了創傷，也解不開仇恨。

　　老人繼續緩緩地說道:“我兒子是個老實人，他本就不是個行走江湖的料，這件事我知道，他師父也知道。當初我就不該讓他去學武功的，都是我的錯。”

　　戚無意淡淡的問道:“如果他不學武，那他會幹什麽?”

　　老人道:“我想，也許他應該就是個農家漢，最多跟我一樣，看幾本書，學一學文，也許他比我運氣好，能考上個秀才甚至當個舉人。”

　　戚無意道:“有些事，躲不過，也避不過的，這就是命。也許，他學了武功，投身這江湖，你好歹還能知道他最終是怎麽死的。”

　　他說的話很不好聽，甚至有些刺耳。

　　但是老人還是一臉的平和道:“也許吧。”

　　戚無意說道:“你做任何事，給我的任何意見，我從來沒問過任何原因。我今天想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能如實的回答我。”

　　老人道:“你說吧，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到了今天，我是不會再騙你什麽的了。”

　　戚無意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以前騙過我?”

　　老人點點頭道:“我確實騙過你，還不止一次。”

　　戚無意道:“那你騙我的目的是什麽?”

　　老人道:“我想用我的方式來給我兒子報仇，而我要報仇，就必須要用到那樣東西。但若是這樣東西被你發現了，我隻怕我就再也那不回來了。”

　　戚無意一驚道:“你說的那樣東西就是……”

　　他話還沒說完，老人早已點頭表示承認。

　　戚無意的臉上隨即一紅，那是他發怒前的預兆。

　　但是慢慢的，他的臉卻又漸漸的暗了下去。

　　他長歎一聲道:“我要這樣東西，是為了報仇;你要這要東西，也是為了報仇。我不是個笨人，但是我也不聰明。就是我有了這樣東西，

起碼也得再有二十年時間才能報仇。”　　老人接口道:“而這樣東西在我這裡，隻要不出一年，我應當就能為我兒子報仇了。”

　　戚無意無奈的笑了笑，他很少笑，甚至，很少有人看見他笑。

　　這老人跟著他已經有差不多快十年了，卻從來沒有見過他笑。

　　而實際上，一個人要是很久不笑的話，再笑起來，無論再怎麽盡力，笑容都會扭曲得很怪異。

　　而戚無意的笑，甚至比哭還難看。

　　如可以選擇，老人寧願看他哭三天三夜，也不願意看他笑一下。

　　戚無意長歎了一聲，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散了。

　　他問道:“我笑起來應該很不好看。”

　　老人道:“不，是很難看，我寧願自己戳瞎雙眼，也不願再看你笑。”

　　戚無意道:“如果真的這樣就好了，我就把我所有的仇人全部召集在一起，然後笑給他們看，讓他們自己把自己的眼睛給戳了，這樣我就可以一個一個的慢慢地殺了他們了。”

　　老人道:“也許你可以試一試。”

　　戚無意道:“試不了，也不用試。我看見那些人，就永遠不可能笑起來。”

　　老人搖了搖頭道:“像你這樣的人，學不會虛以委蛇，那黑虎會就永遠不可能成為一統江湖的大幫派的。”

　　戚無意卻毫不在意的說道:“我創立這黑虎會，本就不是為了什麽所謂的一統江湖。我所想要的，就是替我妻子報仇，把那些人，一個個的都殺光。”

　　老人搖了搖頭，眼中卻猛然間閃現出一絲光芒。

　　戚無意道:“我剛剛想問你，當初是怎麽知道我和你一樣，是志在向這整個江湖，向那些武林中人報仇的。”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現在知道了，像我這樣的人，報仇兩個字都寫在了臉上了。而你正好又是個想要為兒子報仇的人，像你這樣的人，是絕不可能看不出來的。所以，我現在比較好奇的是，你的所謂的報仇計劃是怎樣的?”

　　老人指了指這湖，道:“你覺得這湖面，像不像這現在的江湖?”

　　戚無意瞥了一眼如鏡一般的湖面，什麽都沒看出來。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怎麽回答。

　　老人也沒有等待他的答案，說道:“這湖面就和現在的江湖一樣，表面上風平浪靜，即使湖面下暗流湧動，也絕對不會打破這江湖表面的平靜。”

　　戚無意點了點頭。

　　老人道:“如果這個時候，你或者我去報仇的話，只會使得他們放棄彼此間的嫌隙，一同對付我們。即使你再有本事，手下黑虎會勢力再大，也不足以去對抗整個武林。”

　　戚無意沒有回答，隻是環在背後的雙手緊緊地握拳，用力頗深，連指甲都嵌入了肉裡，流出血來。

　　良久，才默然開口道:“先生，那我該怎麽辦?”

　　老人隻是緩緩的彎腰，揀起身邊的一顆石頭，然後把它扔進了湖裡。

　　立時間，湖面便蕩漾開一道道波紋。

　　老人說道:“一塊小石頭，便足以讓百倍於他的地方激動，若是有一個足夠大的石頭，砸進這湖裡，隻怕，這整個湖面都得震蕩。”

　　戚無意問道:“那，什麽才是足夠大的石頭?”

　　老人道:“足夠大的利益，就是足夠大的石頭。當這利益大到，任何一方得到都足以改變江湖平衡，甚至改寫江湖秩序的時候，這江湖，不用你動手，那就已經自然而然的開始動蕩了。”

　　戚無意道:“那什麽才是足夠大的利……”

　　他話還沒說完就住了口，因為他已經想到了那樣東西，那個足以讓江湖動蕩，改變江湖平衡甚至改寫江湖秩序的東西了。

　　“所以，你才沒有把那樣東西給我，對吧！”戚無意笑道。

　　這次，他是由內心裡爆發出來的笑，笑得很開心，也很真誠。

　　二十年來，這是他難得的僅有的幾次笑裡唯一一次真誠的笑。

　　他的夢想，他的復仇，他這麽多年所做的一切，都將要有回報了，也都將要有收獲了。

　　老人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道:“不錯，那樣東西卻是足夠激起這麽大的後果，但是還不夠，還缺一樣東西。”

　　戚無意卻疑道:“還缺少什麽?！”

　　老人道:“我的命！”

　　戚無意驚道:“你的命?為什麽?”

　　老人道:“所有人都害怕成為第一個殺人的人，一旦有了第一個動手的，那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甚至無窮多個。所以一開始每個人都會克制，盡量隻搶東西，最多傷人，但卻絕對不會殺人。隻有當有了第一個死了之後，所有人才會徹底的為了得到它而不顧一切，反正已經死了人，見了紅了，再多死幾個也無所謂了。”

　　戚無意道:“那隨便找一個人就是了，為什麽一定是你?”

　　老人道:“別人?別人都怕壞了規矩，所以能奪便下手，不奪便放棄。命終究隻是自己的，他們雖然號稱江湖中人，刀頭舔血，但實際上卻一個比一個畏懼死亡。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在活著的基礎上才有的，死了，那就全都失去了。而我不一樣，我本就是個死人，一個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的人，別人都是畏死，隻有我求死。別人都讓著刀走，隻有我迎著刀去。所以，我一定是第一個死在這場江湖風塵，武林浩劫裡的人。所以隻有我死了，這場江湖的動蕩，才會正式開始。”

　　戚無意聽得驚住了，他問道:“所以，你不去看復仇的結果嗎?”

　　老人歎道:“若是看到他們都死了，我想我一定會舍不得去死了。但是像我這樣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是一種痛苦了，如果我再舍不得死去，隻怕余下的不多的日子，只會更加度日如年。”

　　說完，他轉過身去，不再看向湖面，也不看向戚無意，佝僂的背在即將落下的夕陽下顯得更加彎曲了。

　　他隻淡淡的說了句

　　“如果我的計策成功了，那些人都死了，到時候就到這裡來上三炷香，我一定會知道的。”

　　說罷，便再也不回頭的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