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詹星石呢?
他有反應麽?
有
當談未還在喘著氣,崔明石還在調理內息的時候,他是最早一個緩過來的。
同時他是三個人裡第一個發現王堡已經死了的人。
因為他聽見了聲音。
王堡雖然死的時候都沒能發出聲來,但是他畢竟是個人,是個真是還不算小的人。
這裡的不小,不僅隻於年齡上,也關乎於他的體型。
這麽大的一個漢子,倒下的時候怎麽都會發出聲響的。
他的耳朵很好,他的朋友曾經說過,即使他某天突然醒來,眼睛嚇了,他也能憑著耳朵,活的和正常人一樣。
所以他聽到了王堡倒下的聲音。
他立刻轉臉來。
他知道情況不好。
因為憑他的耳朵甚至沒有聽到葉然施展輕功或者內力時有任何的聲音。
江湖裡一般人,即使再隱藏自己的內息,除了那幾個處在最佳狀態的絕頂高手,別的人也終有所動靜。
葉然如果還在不理智中,還在狂怒中,他是完全隱藏不住的。
但是現在他已經悄然無聲一般。
他似乎已經恢復了理智。
而一個理智的絕頂高手,一個重新理性的葉然,絕對比三個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葉然要難對付的多。
他急忙準備舉起手中的斷劍。
劍雖然斷了,但好歹還是把劍。
何況他的劍法本就是近身搏命的劍法,劍每斷一寸,反而更適合他近身施展。
這算是他的一個秘密,江湖裡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因為知道的人,都已經死了。
但當他的臉轉過去,手裡的劍舉在半空,懸著的時候。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個秘密——其實他除了家裡的妻子外,在外面還有兩個情人。
而他和這兩個情人在一起已經有了好幾年了。
但是在別人面前,他和他的妻子簡直是方圓百裡內最恩愛的賢伉儷。
可是實際上,他總是以各種看似合理的理由,離開家裡,不陪著妻子兒女,反倒去和情人廝混。
如果能重新再來一遍,他會不會不去找那幾個情人?
會不會多抽出一些時間來在家裡陪著老婆孩子?
他不知道。
時間總是殘忍的,過去了,就不會回來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未來的。
而他,便沒有未來,也沒有機會回去了。
他正在思考著所有問題的頭顱,重重的砸在地上。
他那雙靈敏的耳朵卻一直因為空氣的流動而嗡嗡作響。
在他才轉過頭的一瞬間,葉然的烈日就已經把他的整個頭顱給切下了。
也就在那一瞬間一個妻子永遠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兩個孩子永遠失去了他們的父親,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永遠失去了他們的兒子。
而這一切,對於江湖而言,不過是一瞬間裡死去的一個名聲並不是那麽顯赫的好手死去而已。
江湖,從不溫馨,卻很殘忍。
所有人,不過是江湖裡的一粒塵埃,風起,成為了揚起的風塵。
而風塵,只能隨著風遠去,卻不能決定自己的結局與歸宿。
如果可以,這輩子都不要去到這江湖把。
王堡死了,詹星石也死了。
王堡先死是因為他是距離最近的一個。
詹星石其次是因為他是剩下的三個人裡威脅最大的一個。
而現在,則輪到了崔明石和談未了。
崔明石沒有詹星石那麽好的耳朵以及反應。
他內息消耗巨大,此刻正在調息,他根本就來不及反應。
所以他根本就沒反應過來葉然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他的距離本就和葉然隔了幾近二三十丈遠。
他與王堡一樣,不信葉然的輕功能好到如此的境界。
可實際上此刻葉然不僅出現在他的面前,更甚至已經殺了王堡和詹星石。
而此刻葉然掌心的烈日已經直撲向他的面門了。
他突然覺得一股可怕內息接近了。
他睜開眼,卻看見了葉然的掌已然在他面前。
他剛剛張開的眼睛又閉上了。
頭扭過去,幾近於在等死。
因為此時他已經什麽都做不了,而且做什麽也沒用了。
但是他並沒有死。
因為有人救了他。
他隻覺得一股鮮血噴在他的臉上。
他張開眼去,隻發現談未正站在他面前。
血是談未的血,正從他的胳膊上噴湧而出。
談未的左臂齊臂彎處被切斷。
崔明石突然間覺得可怕,這樣的一擊,若是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臉上,只怕現在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屍體。
他抬眼望去,王堡倒著了血泊裡,詹星石更是身首異處。
他明白,葉然已經恢復了正常,已經不是他所能匹敵的對手了。
何況他的隊友們,已經死去了三個,僅剩的一個也為了救自己而斷了一隻手。
一隻曾經名震江湖的少林神拳的左手。
人在這種時候,往往會產生出兩個情感。
一種是義氣,義薄雲天的義氣,他們往往會不顧一切的為朋友犧牲——就像談未為了替詹星石攔下一擊,不惜折了一條手臂,一條雖然似乎已經被廢了的但至少也是曾經威震江湖的左手。
還有一種是畏懼,害怕死亡的畏懼,這種時候,他們會放棄一切,拋棄一切,名聲,財富,地位,甚至是父母,妻子,兒女,更別說是一起的戰友——崔明石此時就是這樣,他轉身就跑,絲毫不顧那個為他阻攔下奪命一擊的談未。
他不顧一切的跑,不再往回頭看,更不敢往回頭看。
他畏懼死亡,他絕不願死亡,他家裡還有十幾個嬌滴滴的妻妾在等著他——若不是因為這易筋經太吸引人,同時各家所給的賞金極高,只怕是絕對不會邁出自己家的小院的。
而談未此刻臉色慘白,整個人的身體都因為斷臂的劇痛而顫抖著。
但他沒有倒下,甚至腳下連動都不動。
他聲音慘然的但卻堅定地對葉然說道:“你要殺了他,便先殺了我,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葉然看了一眼他,冷冷道:“他都跑了,你還要攔我?”
談未堅定道:“他跑,是他的事;我救他攔你,是我的事。”
葉然傲然道:“你以為你攔得住我?”
談未歎息道:“攔不住,但是我就是死也得攔。”
葉然問道:“你為什麽一定要救他?”
談未淡淡道:“一個月前,我已經連續五天沒有吃東西,快餓死了;在那個時候,是他請我吃了兩個饅頭,救了我一命。”
葉然道:“就因為他給你的兩個饅頭,你就為了他可以連命都不要?”
談未道:“沒錯。”
葉然又聞到:“他救你那天,他吃的什麽?”
談未道:“他具體吃的什麽我不記得了,隻記得有松鼠桂魚,宮保雞丁,東坡肉,還有一壺應當不算太差的女兒紅。”
葉然問到:“他自己吃這麽好,卻隻肯施舍你兩個饅頭,就這樣你還肯為他死?!”
談未道:“他吃什麽,是他的事,與我無關,他就是吃山珍海味,你我都無權過問。但是他給我的兩個饅頭救了我一命,這事與我有關。”
葉然突然說道:“好,既然你如此,那就別怪我了。”
他手中金光一閃,談未不閃不避,他也無法閃避。
談未倒了下來,但是他卻沒有死。
葉然點住了他的幾個大穴,又點了他胳膊上的穴道替他止血。
然後隻冷冷的丟下幾個字
“像你這樣的人,還不值得為了他而死。”
說罷,就不再管他,身影一長,追向崔明石而去了。
此時崔明石整個人即將跑到那群剛剛因為被葉然四溢而出的內力所逼得一動不動的人群裡。
他堅信,只要自己跑過去,葉然就不敢過來殺自己。
這三十多人裡,有一半是他雇來的,剩下的一半,也多半在這幾天裡受過他的一些小恩小惠
他堅信,只要葉然敢來殺他,這些人一定會衝上去救他,替他擋住葉然的。
但是他錯了。
他們雖然是被他雇來的,但終究還是人。
是人,就一定會有感情。
而就在眼前,剛剛他們就看見了一件可以說是很沒有情義的,甚至說只有畜生才乾得出來的事情。
崔明石為了自己逃命,竟然把不惜犧牲自己一條手臂來救了他一命的談未一個人留在了那裡。
他們中本就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曾救過談未一命, 在他們看來,是談未講義氣救了他一命,他卻逃走了。
而那少數知道內情的人,卻也恨他。
無論先前他對談未有如何的恩惠,談未的這一個胳膊,都足已報答了再大的恩情了。
而他,就算面前這個人是普通朋友,只是戰友,甚至只是個不相識的人,也絕不應當丟下他一個人。
這簡直就是個背信棄義的人。
一個無恥的人。
在這個江湖裡
想要活下去,需要武功。
想要過的開心,需要錢。
想要橫行無忌,需要實力。
而想要被人所尊重,則需要義氣。
有道是
寧學桃園三結義,不學瓦崗一爐香。
一個被所有人都知道的不講義氣的人,注定了會被整個武林,整個江湖所唾棄。
所以,當崔明石逃離到人群裡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安全了。
可以他卻沒有來得及注意周圍人的臉色。
他們的臉色都差的可以摘下來當苦瓜吃了。
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出的手。
只聽見慘叫一聲,一劍狠狠的扎在崔模式身上。
隨即,幾乎於所有人都同時對他下了手。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鐮刀棍子狼牙棒,各種兵器砸在他人身上,他隻慘叫了幾聲就已經死去了。
但是剩下的人還是覺得不解氣,甚至最終把他的屍體都自己給砸爛了,如同一攤爛肉一般。
場景之慘烈,連趕來的葉然都覺得不忍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