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東跨院中。

　黃耀師在一棵銀杏樹下反手而立，抬頭遙望著天空的月色。

　襄陽這幾日將將下了一場小雪，院中積雪未散，空中月朗星稀，將黃耀師的身影映在雪堆上，倒是顯出了三分寂寥。

　曲靈生剛走進院中便見了這一幕，呆在原地也發起了愣。

　二人這麽一愣就足足過了頓飯時光。

　“世人道我桃花嶼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奇門遁甲、武功雜學層出不窮，你可知道我這輩子最自傲的是什麽?”

　黃耀師也不轉身，長籲一聲問道。

　他這話裡面並沒有直呼曲靈生兩世的名諱，可見對曲三的身份還有著疑慮。

　這個問題很不好回答，可曲靈生隻低頭想了想，便微微笑了一下答道:“恩師此生最自傲的，自然是當年娶了師娘了。”

　黃耀師心中猛然一亂，當即轉身看向曲靈生，袍袖帶起了一層散雪，四處飛散，眼中驚疑不定。

　曲靈生不慌不忙繼續說道:“記得當年師父在大婚前曾說過，武功方面雖然敬佩重陽真人，但卻頗為不喜他在林前輩一事上的處理，而您自己學究天人，本認為這世上再無一人能配得上自己，卻得遇了同樣世間無二的師娘，這才是最為自傲的。”

　這番話正是老黃五十多年前說的，其時只有曲陳梅三名弟子在他身側，如今陳梅已經亡故多年，卻還有何人知曉?

　“呵呵，你說的只是我前半生最為自傲的，要論老夫這輩子的話，還有一大幸事便是在這選徒弟上啊。”

　黃耀師眼神閃動了一會，自嘲道:“老夫這輩子弟子七人，人人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他們跟著我這老古董倒是未曾受我恩澤，盡遭了苦難了。”

　當年黃耀師在對待幾大弟子處理陳梅盜書這事的態度上的確下了重手，但他心高氣傲，縱有悔意從未自認過一句不是，兼之愛妻因此亡故，更是心中積鬱多年。

　在初些年裡面，他除了教育女兒，便是一直在鑽研旋風掃葉腿法，這腿法原本是一門外功，卻讓老黃另辟了一條內功運轉的法則出來，正是心念被逐出師門的幾大弟子。

　這番心緒一直到了初見陸乘峰，又聽聞武眠峰、陳玄峰俱已過世，才盡數被勾帶了出來。

　隨後桃花嶼上郭靜求婚後乘花舟出海，黃耀師當中接雙雕傳布，以為女兒身歿，怒回大陸，又在劉家村中見了曲靈峰的遺骨遺女，恰逢梅超峰舍命救師，百感交集之下自承錯處，這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認錯。

　因此雖然老五絕後人當中以郭靜、楊?二人武功最高，聲名最旺，可後半輩子他只要碰見洪九指、一澄等人，無時不以自己收的弟子為傲。

　特別收了程英入門之後，更是將前半輩子對弟子們的關愛盡數注入到了這個小丫頭身上，怕是比對黃榕還要親，這才有了後來促成程英楊?一事。

　十五年前老黃收到楊?的消息，得知了馮默峰的下落，又是重開山門，大張旗鼓地將這名徒弟收回了門下，但無論他怎麽做，此生的遺憾總是無法補全，如今年已耄耋，早就將年輕時的面子丟到了九霄之外。

　但即便黃耀師再怎麽想，這輩子都從未奢望過能再度見到自己當年最為倚重的大弟子！他這一番話是有感而發，曲靈生聽了更是心潮澎拜。

　黃耀師知道自己女兒智計不下於自己，她既然已經信了七八成，那眼前這曲靈峰轉世再如何荒謬也值得自己跑上這一趟，人老了便對鬼神之事更為信重。

　此後二人又攀談了一些往事，中間的確因為兩個世界不同而稍有偏差，可老黃也隻以為是時日太久造成的錯漏，卻未想過其實他自己潛意識中一直在希望這是真的。

　“靈峰，是為師讓你受苦了。。。”

　“恩師言重了！弟子不肖。。。”曲靈生再度直直跪倒，抬頭間已是涕淚橫流。

　黃耀師將他扶起問道:“如果當年。。。”

　曲靈生擦了擦臉，卻果斷笑著回道:“師父，這世上哪有什麽如果，弟子也有弟子的福緣。。。”

　黃耀師一怔，倒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便也笑著說道:“是啊，這輩子本來就沒有如果，人人都如同這過河的卒子，可以往前，可以往左，可以往右，卻是不得後退。。。靈峰，你這悟性已經又高了為師一籌啊。”

　師徒二人此刻方才正式重新相認，足足說了半夜的話。

　老黃問了不少曲靈生轉世後在“蓬萊仙島”的際遇，曲三和江清波早已商量過，說這仙島雖然名似島嶼，實則自成一方世界，然後挑著一些指環王世界與現實世界的見聞說了，聽得黃耀師連連稱奇。

　“來來來，快些堆雪人！”

　眼見這天色已將發白，黃耀師興致依然未減，這院外卻突地又傳來了女子玩雪的叫嚷聲。

　“呃，是傻姑。。。不，而今該叫玲瓏了，可歎這麽多年我才知道她的本名，可也苦了她了，不過靈峰你這番樣子，想必她定然是認不出了。”

　黃耀師聽出了這是傻姑的聲音，撫須笑道。

　“師父放心，我如今入世能見您老人家和她，已是天大的幸事了，她知與不知那又算得了什麽。”

　曲靈生笑了笑，卻從懷裡掏出一隻撥浪鼓，輕輕轉動起來，兩個小球在鼓面上來回敲擊，借著這個節拍唱了起來。

　楊柳兒活，抽陀螺～～

　楊柳兒青，放空鍾～～

　楊柳兒死，踢毽子～～

　。。。

　三兩句一唱，傻姑便從門外跑了進來，歪著頭拍著手跟著曲調唱道:“楊柳發芽，打撥兒！”

　她蹦跳著進了院，先是一眼看見了黃耀師，立馬愣住先唯唯諾諾地福了一下，輕聲叫了聲:“爺爺早。”看來平時黃耀師管教她沒少費力。

　可隨後就把眼睛盯在了曲靈生臉上，叫道:“咦，你怎的會唱這隻曲兒?卻是好多年沒人和我唱了！哎呀！爺爺，兔子精！”

　感情這會她才發現曲靈生的一雙耳朵與常人大異，隻將身體藏在黃耀師背後，卻又露出了個腦袋看著曲靈生，眼神當中充滿了好奇。